6、（二程/双凤）孔颜乐处 （二程/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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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太学。
“兄长兄长！没想到胡先生会出这道题——论颜子所好何学！我觉得我今儿这答卷，应是答得不错。”出了太学，二十四岁的程颐快步走到程颢面前，笑得格外开心。
二十五岁的程颢伸手摸了摸弟弟的脑袋：“正叔，难得见你这么快活，看来你是颇有心得啊。那么话说回来，颜子之乐颜子之学，这些你都想明白了吗？你是怎么答的呢？来，你我边走边说。”
程颐笑着应是，将兄长的魔爪拿开，脸色很快正经起来，缓缓追述道：“我是从《中庸》切入的，学问之道在于正心养性，君子之学也是，要先让心神明澈，然后身体力行，如此便是身心通达，自明而诚。先师孔子曾言，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颜子相较于夫子本就是具体而微的状态，自然能在学问上明心见性……”
程颢赞许地颔首：“不错不错，吾弟学问大有长进啊！只是这个问题确实很复杂，我也不敢说自己真的弄明白了，颜子当年所乐究竟何事啊……”
程颐眨了眨眼：“先不说这些，周先生这是替我押中了这次考题啊，你我这次归乡，一定要去拜见一下先生。”
“甚好。”程颢含笑应道。然后似是想起了什么，他从袖中钱袋取出几枚铜钱，随手占了一卦，估摸着弟弟确实答得不错，看到弟弟不满的眼神，眼珠一转，去路边小摊处买了一个糖葫芦，递到他面前：“表现不错，奖励你的！”
程颐原本因为占卦的行为，觉得哥哥不信任自己，心里有点不开心，但还是很快被一根糖葫芦哄好了。他一边啃着糖葫芦一边恨恨地想，兄长真是太坏了！
没办法，身边的人可是和他一起长大的，自然对怎么把弟弟惹炸毛又哄好这种事，那叫一个得心应手。
“兄长，差点忘了大事！还未恭喜你进士及第呢。”程颐先是向程颢躬身一礼，然后起身，歪着头笑了笑，“兄长，你闭眼片刻可好？”
程颐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灿烂，他从袖口取出一枝杏花，认真地插到程颢的冠帽之上。然后他退回一步，仔细打量了一下说：“好了兄长，你可以睁眼了！我的兄长程伯淳，今儿是格外丰神俊秀呢！”
“顽皮！这算什么大事，哪里有正叔你学业精进重要？”程颢拿折扇轻轻点了点弟弟的肩头：“按礼，我该回乡祭祖了，你和我一起回去不？”
程颐扬了扬眉：“兄长知我！回！”
回到洛阳，兄弟二人照旧先前往“孔子问礼于老子处”的石碑凭吊了一番，即使他们已经无数次来过。
再次见到周敦颐，时间仿佛不曾流转。
故乡的山间景色，他们自然是见惯了的。但四季变化中每每蕴含着新的生机，使得总有一些景致是与往日不同的。
周敦颐与程颢程颐三人，一起漫步在山林之间，听着风声水声，蝉鸣虎啸，一切都是那么的生机勃勃。
临别之时，周敦颐看着眼前两位一身狼狈的少年郎，忽然开怀大笑，朗声叹道：“吾与点也。”
程颐难得地玩笑了句：“先生要做曾点么？我看兄长是能做颜子，我却只能做曾子呢。”
程颢指着宛若小花猫似的弟弟，摇头叹道：“你志向可不小啊！那正叔你加油，以后让人尊师重道，可就要靠你了。”
十年前。
洛阳之北，伊川县。
“哥哥，先生是不是为难我们呀！”未及冠的小小少年，眉头紧紧皱起，拿了一根未曾蘸墨的毛笔咬在嘴里，盯着眼前一本薄薄的《论语》，恨不能把书看出个洞。
程颢此时也未及冠，他叹了口气，伸手要将程颐咬住的毛笔夺下来，程颐却不愿，反而咬得更紧了，还故意睁大眼睛看着哥哥。
在弟弟面前，程颢素来是沉稳温和的，此时也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将弟弟面前那本《论语》快速而轻轻地抽出，然后稍稍卷了下，在程颐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不像话！”
程颐连忙松口，小心翼翼地将书拿回来，仔细打雷了下，确定完好如初，这才对着兄长小小地抱怨道：“哥哥，我这不是在你面前嘛！在别人面前，我可正经了，他们还夸我少年老成呢！”
程颢将那根惨不忍睹的毛笔拿在手中把玩，笑骂道：“你就装吧！这《论语》你不是早就熟记于心了么？如今可否能发觉出一些新的东西？或者，你要不要参考前人注解中的观点，去体会先生所言的孔颜乐处呢？”
程颐却是正色摇头道：“不必，前人注疏我也不是没有看过，可是他们的解释，我终究觉得，于我心有未洽……可能这个问题，还是要自己体会啊！”
程颢莞尔：“你倒是挺有想法。”
程颐不服气道：“哥你就没有么？我才不信呢！唉，哥哥你说，周茂叔他是不是太闲了，为何偏要这么为难我们？我好想给他画个大乌龟……”
“胡闹！怎么能这么说先生？你真是越说越不像话了。”程颢厉声喝止，但看到自家兄弟那委屈的小眼神，还是无奈地放缓了脸色：“不要想这些了，赶紧去体会圣贤境界吧。”
程颐把头转向一边，不高兴地说：“哥哥，为什么你对别人都是和颜悦色，对我就这么凶……”
程颢冷哼一声：“这还叫凶？你咋不说你自己呢，在外人面前多么不苟言笑的一个人，在家里皮得要死，赶明儿要是让外人知道了，我看你的人设要崩成什么样子。”
程颐连忙伸手扯住兄长的衣袖：“哥哥不要呀！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还请兄长大人不记小人过，求放过呀！”
程颢的脸上早已绷不住笑意，伸手戳了戳弟弟：“你呀！真是不省心。我们还是继续思考先生的问题吧！”
“哥哥~”程颐的眉头紧紧皱起，“先生到底怎么想的？我甚至怀疑，他那里有没有最终答案？”
程颢微微皱起眉头：“说实话，我也不明白……只是或许这种寻觅本身，就是先生对我们的提点本身了。”
程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啊，或许夫子所罕言的性与天道，我们也能在这‘孔颜乐处’中窥得一星半点了。”
“不错，这个思考的方向很好，你兄弟二人还是有些悟性的。”一位布衣儒服的清俊中年人突然走近，带着笑意开口。
程颢程颐二人连忙起身，向来人深深拜下，口称“先生”，心虚的程颐因为刚刚说过先生的坏话被兄长教训过，还悄悄往程颢身后躲了躲。
周敦颐似笑非笑道：“程颐，你来说说。”
程颐即使方才心中稍有所得，此时突然被问起，也有点懵了，张口结舌地说：“啊？说……说什么？”
周敦颐温和地笑了笑：“不必紧张，你俩坐下说。”随后自己在一侧寻了把椅子坐定，目光炯炯看着两人。
程颐想了想，试探性地说道：“夫子曾言，富贵如不可求，从吾所好；颜子也是可以在陋巷箪食瓢饮，人不堪其忧，而回也不改其乐。孔颜之乐是安贫乐道，不因富贵或贫贱这些外物改变，那他们的快乐应当是从内心生发出来，不需要向外求的。”
周敦颐赞许地点点头：“不错，但还不全面。
夫富贵是人皆所爱，即使圣人亦和我们相同。颜子不爱不求，而乐于贫者，独何心哉因为呀，天地间有至贵至富可爱可求者，颜子是见其大而忘其小啊。正如孟夫子所言，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颜子是闻道之人，见过世间至真至善至美者，那么世俗的富贵对他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呢？见其大则心泰，心泰则无不足，无不足则富贵贫贱处之一也，处之一则能化而齐。你二人当好生思量才是。”
说罢，周敦颐洒脱一笑，挥袖离去，留下两个呆愣愣的少年相互对视，大眼瞪小眼。
元丰八年，程颢病逝。
程颐亲自撰写行状。
哥哥，你知道吗，我有多羡慕你。
你诗写得好，而我，几乎就不会写诗。
你为人如春风化雨，人缘比我好太多。我却是，自己的学生都不愿亲近我啊。
可是，你却比我走得早。
哥哥，我私以为，你之德才与颜子相比也不差多少了，那么你的寿数，我也是可以接受的了。
我……不难过。
崇宁年间，河南洛阳。
须发皆白的程颐一丝不苟地端坐堂上，周围不过只有弟子尹焞等寥寥数人。但他仿佛对自己的学术被禁、著作被焚毁、门人花果飘零之事完全不在意。
一位门人问道：“先生，颜子是安贫乐道么？”
程颐摇头：“如果只是乐道，那就不是颜子了。”
门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程颐继续道：“颜子的快乐，是真理在自身的实现，是一种人道合一的自然流露。孔颜之乐，是人自身获得真理实现的自足与圆满，并不需要外在任何对象的参与，而这也是人的最高价值，最理想的生活方式。一旦达到这种境界，便是与天地相参，而这种合道的生命形态，自然便是有无穷的快乐的。”
“先生，”尹焞躬身行礼：“恕学生无状，我见您近些日子越发宽和敦厚，与之前的严厉相比已是大有不同了。您现在的状态，是否达到了这孔颜乐处呢？”
程颐莞尔一笑，对学生的冒犯不以为意，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悠悠叹了一口气道：“不敢说达到，不过是孜孜以求啊。想我兄弟平生所望者，也不过是——”
志伊尹之所志，学颜子之所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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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观元年（1107年）九月十七日，程颐病逝于洛阳伊川，卒年七十五岁。
程颐死后，洛阳地区凡与他有关系的朋友和门生都不敢去送葬。“故祭文惟张绎、范域、孟厚、尹焞四人。”
明代宗景泰六年（1455年），诏令两程祠以颜子（即颜渊）例修建，规制比于阙里。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二程/双凤）孔颜乐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