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碧兑水》废水

1、故事的开始

　　我叫王悦，今年17，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高中生，像我这样的人街上一抓一大把。

　　成绩不拔尖、相貌不出众、没有任何特长、没有波澜起伏的故事、没有刻苦铭心的恋爱。或许这些话对于这个年纪的我来说太绝对了，但我应该是个天生的配角。

　　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唯一自豪的是很清楚对自我的认知：自私、贪婪、内心阴暗，别人想要拯救世界，而我却希望世界毁灭。不擅长人际交往，是个非常慢热的人。我也搞不懂，小时候明明很活泼开朗，为什么现在却如此阴沉。

　　出生在贵州一个很偏远的小镇，只有所小学，人口不多，百分之六十是老年人。各方面都挺落后的，有车的人便觉着是大富豪，煮饭做菜还要用柴生火。去县里上学差不多要坐两个小时的客车，路上颠簸得能让你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不过嘛，小地方也有小地方的好处，不管外面发生多大的事都不会波及到这里。四面环山，依山傍水，安安静静的，连风都会觉得舒适许多。夏季有蝉鸣、蛙声以及满夜的星空，虽说是南方，但冬季也会有大雪，而空气却不及北方的冷冽。总而言之是非常适合养老的地方。

　　童年的回忆是非常美好的：和好朋友偷黄瓜、偷西瓜、偷萝卜、上山捉鸟、下田摸鱼，干尽坏事。夏天一放学就去小溪里游泳，没羞没躁的和男生争夺场地，互扔泥巴。冬天一下课就跑出教室，堆雪人、打雪仗以及用火箱烤辣条。（滋滋的声音，焦香的气味，又香又脆又酥又辣，当手指和脚趾都冻僵的时候，有股热量从口腔滑进食道再贯穿整个身体，那种味道至今难忘）无聊时会和我哥下象棋……

　　……啊……我哥——王欢，比我高一个年级。一想到他就咬牙切齿，想暴打他一顿。要说我童年生活唯一美中不足之处就是我哥的存在，那个家伙简直是我童年的噩梦。

　　我和他从小就像仇家一样，对彼此恨之入骨，水火不容，一言不合就开打，大战几百回合，每天都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的。可每回都打不赢他，结局总是我被摁在地上摩擦或者被怼得哑口无言直接嚎啕大哭。久而久之，我成了被欺负的对象，但也没有乖乖的任由他欺负，总是先挣扎一番，再被欺负。

　　有几件事我现在仍记忆犹新。

　　和他一张餐桌，吃饭就是一场战争。筷子是小兵，饭碗是军营，比谁更快更准更狠。有一次母亲烧了盘我最爱红烧肉，香得我直流口水。迫不及待地摆好碗筷，兴奋得握着筷子，母亲还特意将它摆在我面前。我咽了咽口水，飞快地夹起一块，美滋滋的正要要往嘴里送。

　　“啪”很小的一声，是筷子与筷子碰撞的声音。回过神来，肉已经到了对面某人的嘴里，还翘起嘴角，一副得意洋洋的欠扁样。

　　到嘴的肉肉飞了？开始了是吗？不可饶恕！！

　　…………

　　不一会儿，盘子被一扫而空。敌营堆起了山丘，而我连肉渣渣都没有，一如既往的我又输了。最最最令我愤怒的是，我哥宁愿倒掉喂猪也不给我一块，还对老妈说：“这个太咸了，难吃，不能给妹妹吃这些。”

　　睡觉也是不安宁的。半夜，在我深深沉溺于美梦时，我哥拿着把剪刀偷偷溜进我的房间，当然我那时是浑然不知的。我没有照镜子的习惯，恰巧第二天早上起得很晚，我哥早就去学校了。短发也懒得梳，赶紧抹了把脸就跑去学校。

　　一路上感觉到许多怪异的眼光。哼，这些人看什么看，没见过青春活力可爱的女学生吗，为此我还特意端正姿态，跑起来没那么狼狈。

　　及时赶到学校，校园里的男生一看到我就哈哈大笑起来，女生则堆一起看着我窃窃私语。

　　莫名奇妙

　　一进教室，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我身上，都笑起来了，超大声，乱哄哄的。我的同桌杨锌凡捧腹大笑，指着我的头：“哈…哈哈金毛狮王…哈哈你是搞哪样…想笑死我吗…”看样子眼泪都笑出来了。

　　我呆呆的站在门口，错愕的用手摸着头发，很奇怪的触感。杨锌凡不知从哪拿了一块小镜子，一边大笑一边走过来，真怕他笑断气。

　　“呲”是拉链拉开的声音，紧接着耳边有微微的风声，在嘈杂的笑声中反而更清晰。他把丑丑的红色校服外套盖在我头上，塞给我镜子，我真的是糟糕极了，头发就像电视剧里那些被炸弹炸过的一样，更丑的是一撮长一撮短，短得几乎没有，这不是被人特意间隔着拔掉刺的刺猬吗

　　额头是用粗黑记号笔写的“王八”二字，还是横着写的，稀薄的刘海一点也盖不住。

　　宽大的校服遮住了我的头发，遮住了我的眼睛，遮住了我的表情

　　从学校哭着跑出来后，那一整天都没有再回去了，在房间里哭了很久很久，直到昏昏沉沉的睡着，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进了房间。

　　我就像个小丑一样，让别人开心了，让自己难过了。

　　那段时间我对我哥的憎恨占据了整个脑子，到了极致。从没这么厌恶过一个人，一想到他就像看到腐肉里扭动的蛆那么恶心，甚至扎小人诅咒他，到处诋毁他，污蔑他，连玩游戏都把他当做被殴打的对象；甚至……想让他消失，从我的生活中彻底消失……

　　为什么，讨厌的人总会比自己优秀

　　在外人眼里，我哥是个勤奋，礼貌，可爱的乖孩子；在老师眼里，我哥是个谦虚，善良，聪明的乖学生；在同学眼里，我哥是个温柔，善解人意的学霸。

　　一句话：别人家的孩子。

　　只有我知道，那些都是他装出来的，他在家就像只猪一样，吃了睡睡了吃什么都不做，即邋遢又暴躁还欺负妹妹的渣渣。

　　拜他所赐，学校里的人都尊称我为“嘴炮”“猴子”“男人婆”。

　　也拜他所赐，我练就了无比坚强的内心。

　　春去秋来，时间不停的走，人不断地离开。很多东西都变了，人也一样。

　　变化最大的，是我哥。

　　他的成绩非常好，也很受欢迎，但读了两年高中，莫名其妙的不愿再去学校，办理修学手续后就一直待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除了玩手机就是看电视。整个人很颓废，而且懒到了一种新高度，我感觉他喷了一整瓶发胶，稍微靠近点能闻到酸臭味。

　　没有和我吵架拌嘴，对我说话的语气都温和许多。有一次故意去找他茬，极其恶劣的骂他，谁知他什么没说，只露出一个温暖的笑

　　没错……他冲我笑了……笑了！！

　　诡异，太诡异了，真令我毛骨悚然。

　　自暴自弃？！

　　还是……我以前扎的小人起效果了？……不会吧……

　　很奇怪的是爸妈对这件事只字不提，也不管他，对外宣称我哥病了，好像被蒙在鼓里的就我一个。

　　究竟发生了什么！越想瞒着我，我就越想知道。

　　上学期间虽然回家次数不多，从那时起，一到家我便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像做贼一样。因为小时候的事，我这个人很会察言观色，直觉很敏锐。

　　经过长期的观察，我发现，我哥他好像很伤心，好像背负了很多事，压得喘不过气。

　　那种并不表露在脸，眼神中捕捉不到，而是行为举止中，隐隐约约令人察觉的悲伤。像狂风暴雨中一根被吹走的发丝，飘啊飘啊，漫无目地，永无止境地飘着。

　　啧，有点令人心疼。

　　2019年，夏。暑假开始的第一个星期五。

　　贵州这地儿晴不过三天，雨不过三天。在我们这个四面环山，处于积洼地的村庄，干旱是不可能的，洪涝是家常便饭。

　　今晚又下起了瓢泼大雨，见怪不怪。我在房间里打游戏，我哥一如既往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哗啦…哗啦…雨越下越大，雨声越来越重，敲击树叶发出悲鸣。漆黑的夜晚闪过一道白光，紧接着是撕破天空的巨大雷声，好像就在我头顶上一样，使得房子一震，然后就是空洞的黑暗。

　　这一系列发生得很快，我吓得本能地丢掉手机，抬起的双手还未捂住耳朵，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没有适应这突如其来的视觉变化，眼睛蒙着一层白雾，大脑一片空白，只微微看到手机屏幕发出的冷光。

　　眼睛无法获取信息时，听觉就会变得敏锐。

　　雷声，雨声交杂；巨大的雷声时不时把窸窸窣窣的雨声掩盖，仿佛四周有很多人在窃窃私语，捂着耳朵却听得一清二楚。这雷声很奇怪，接二连三地响起，此起彼伏；响度不同，音调不同，有的绵长，有的短暂。像某人临死前竭力发出的怒吼，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语言，因嘴里含着鲜血而模糊不清。又像某人用沾满血渍的双手抓着我的脚踝，不断地…不断地向我求救……

　　触电般的恐惧感袭来，从某处蔓延至全身。我坐在床边抱成一团，可依旧感觉背后凉嗖嗖的。真正面对恐惧时，迟钝的人什么都不会想，任由脑袋空白着。

　　眼看着手机的光慢慢地暗淡下去，慢慢地消失了…要是什么都看不见也还好。一闪而过的闪电瞬间把整个房间照亮，所有东西是凄惨的颜色，可又瞬间被蒙上黑布。

　　突然感觉后颈一凉，有微微的冷风拂过，耳边有轻缓呼吸声。

　　身体一怔，疯狂冒冷汗，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不敢伸手去摸手机，怕摸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所有想法在电光火石之间像山洪般涌出，撒腿就跑，企图去客厅寻找我哥。

　　“喂…王欢…”

　　……

　　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空荡的客厅里回荡着急促的喘息声，雷雨声以及强烈的心跳声…某种意义上的安静。

　　感觉有什么东西正悄无声息地从我的房间里出来

　　“王欢…王…欢…………哥…？哥…”

　　“哥…你在哪…说句话好不好……”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哽咽起来。依旧没有任何回声，我崩溃地瘫坐在地板上，使劲闭着眼睛，呜咽着，比起刚才的恐惧，现在更多的是绝望。

　　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只手搭在我头上，轻轻摸我的头发。起初觉得很惊悚，想一拳过去，管它是什么东西，先打了再说。但手很温暖，渐渐地令我安了心，缓缓睁开眼，手电的光很突兀，好一会儿才适应。抬头用红肿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人。

　　我哥粗喘着气看了我很久，气息平稳后，微微叹气。

　　“手机没电，我去楼下找手电筒了。”

　　……

　　“知道你怕打雷，这次怎么怕成这样……你很久没叫我‘哥’了。”

　　……

　　“王悦，王欢，快下楼来”楼下传来了母亲的叫唤声。

　　我家有四层楼，因为潮湿的关系，一楼通常不能住人，用来堆储杂物。爷爷有三个儿子，我爸排行老二，我们一家住在三楼，大伯和爷爷奶奶在二楼，三叔则在四楼。原本房子就挺大的，大伯和三叔不知什么原因至今单身，房子特空旷，房间很多却没人住，晚上还是挺恐怖的。

　　抓着我哥的衣服又摸鼻涕又抹泪

　　“啧，脏死了”

　　“……呕……你多久没换衣服了”

　　到了二楼，我哥就关了手电。开门就看见家人拿着暗得随时会熄灭的手电筒在客厅里站成一堆，气氛有点凝重，看不清什么表情。大伯和三叔附着耳朵小声交流，此外没有人说话。干什么啊？要开家庭会议吗？回头看我哥，他只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妈，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噢，你们来了……”

　　说完微微侧身，招手示意我们过去。

　　这是要搞哪样啊，满脸疑惑地走过去。随着距离的缩短，越发感觉不对劲，我发现他们中间还有个人，在门口光太暗外加被遮住，所以没有发现。

　　心中的疑惑更重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连脚步都故意放轻。背后一凉，感觉有什么东西停了下来，猛地回头看我哥，没错，就是他停了脚步。太黑了，根本看不清他什么表情，他笔直地站着，明明之前一直很散漫，还微驮背现在感觉整个人像傻掉了一样，僵在那儿。

　　多了一个人而已，不至于这么大反应，应该是我多想了。

　　走到他们身边，老妈把那个微弱的光打在客人身上。现在，我才完完全全地看清楚他的样貌

　　我看人一般喜欢先看身材，属于肌肉派，所以不管同学说我哥多好看，在我心里他就是个丑憨憨。客人他很高，和三叔差不多，180以上，看起来不壮，甚至清瘦，身体比例很协调，和我哥差不多。也许是淋了雨，白色的衬衫湿透了，紧贴着皮肤。六块腹肌，胸肌，肱二头肌若隐若现，有些地方看不清楚，有些地方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肌肉线条。或许是灯光和白衬衫在作怪，但我发誓，这是我至今为止在现实生活中看到过的最完美的肌肉。真实版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好想…摸一下啊……

　　咽口水，手背在后面使劲互掐，按耐住内心的狂喜，继续往上打量他。我要抬头才能看清他的脸，头发乌黑，刘海很长，水滴从刘海顺着鼻梁滑下，然后又重新在鼻尖汇集，最后和外面的雨声混杂一起滴落在地板上。嘴唇薄，脸棱角分明，下巴轮廓也很好看。我承认，他很好看，明星级别的。但给人的感觉太冷了，不是霸道，反正就不想跟你有任何交集，一副厌世脸，不耐烦的样子。

　　看样子或许内心同我一样阴沉。

　　和我哥完全不一样，我哥长得很柔和，看上去非常易亲近，给人温暖的感觉（本人并不这么觉得，是同学的评价，在本人眼里，永远是只乌龟）。

　　但莫名其妙的……感觉他和我哥有点像。说不出是什么地方，那种感觉就像语文考试时，很熟悉很熟悉，却使劲想都想不出来的诗词填空。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有些人只需看眼睛就能看透。

　　我的视线转移到他眼睛上，刘海有些遮住了，因为头发是湿的，仔细看还是能看清楚。不看还好，看了让我竖起鸡皮疙瘩：他那双眼睛冷冷的，正直勾勾地盯着我。

　　立马收回视线！

　　虽说脑子想了这么多，但我还是有分寸的，以上的那些动作绝对没超过30秒，也不是很奇怪吧，我知道我长得好看，至于这么盯着我？难道……对我一见钟情？那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我不喜欢突如其来的感情。

　　陪伴才是最长情的告白。

　　被他盯得浑身发冷，鬼使神差地偷偷撇了他一眼。

　　……

　　嗯？好像…不太对，以我的身高，他这个角度，视线只能聚焦到我的天灵盖。

　　难道是背后的人？！

　　再抬眼，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果然，是我哥。仍就看不清我哥的表情，能感觉得到的是他在盯着我哥，我哥也在盯着他。从一开始视线就在我哥身上？

　　老脸一红，咳咳，我应该…不是个自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