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Taeka

1、第一章 倒霉

　　唐九垚拦下一辆出租车，“师傅，去伊甸园。”他带着帽子，帽檐遮挡住了大部分脸，阳光照过来的时候阴影在身上拉得老长。
　　伊甸园在城郊，是一片玫瑰花田，那里有开不尽的红玫瑰。是他妈生前最喜欢的地方。他以前还住在B市的时候常常是一家三口去的，要么爸爸给妈妈拍照，要么一家人来野餐。
　　“小伙子，听口音是北方人吧。我跟你讲，伊甸园你算是来对了，那可是本市的特色。”司机的一句话把唐九垚的思绪拉了回来，“没有，我就是想去那看看。”唐九垚把帽子拉得更低，专注的扒拉着手机，浑身上下的“生人勿扰”。
　　前座的师傅看到唐九垚没有聊天的兴致，摸了摸鼻子，也不再自讨没趣。
　　约摸20分钟左右，到了伊甸园。此时正值夏季，玫瑰开得一朵比一朵艳，映入眼帘的一大片玫瑰花海，漂亮的紧。可是唐九垚看也不看，只是径直走到不远处的拐角处。这里半年前死过一个人，自杀的，听说当时血迹留了一地，死去的那个人却带着笑，诡异至极。
　　唐九垚就站在前方，他长得不赖，满眼的红衬得他肤色冷白。唐九垚就站在那处拐角前，肩膀在微微颤抖。很奇怪，明明那个人死去的痕迹已经被清理的干干净净，可他总会觉得那个人就躺在这里，仿佛那人从未逝去。
　　唐九垚颤抖地越来越厉害，1米8的个子也好像随着颤抖缩小起来，变成了他七八岁时的样子。他对着一个女人说我怎么觉得妈妈长得比花还要好看，这时候女人就会笑嗔他一句就你嘴甜。站在另一旁的男人看着这对母子俩，一脸的宠溺和幸福。或许是这画面太久远美好，唐九垚脸上终于浮起一抹笑，可是眼睛却红得过分。
　　不知站了多久，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对着拐角说：“我走了，老唐。我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说罢跑到公厕狠狠地洗了一把脸，看起来没有那么狼狈的时候才走。
　　这时，唐□□的电话打了过来，“你现在在哪，我让关叔叔去接你，咱们一家人晚上顺便吃个饭。”唐九垚顿了一下，“我在伊甸园。”又发了个定位到唐□□的手机上。
　　家？他哪里还有家呢？等养父死了之后顺着指示找到了亲生父亲，却没想到他早就另成了一个家庭。原先那对抚养他的夫妻一离世，他就真的再也没有家了，自己到头来左右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家伙。
　　关叔叔过了不久就到了，“九垚上车。”
　　“好，关叔。对了，咱们今晚上是在哪吃饭呢？”唐九垚问，不知道为什么，他到了这个新的真正的家的时候反而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总是小心翼翼不让自己越过雷池。“去故里，他们已经在那等着您了。”
　　“好。”他又不讲话了，关叔看着他叹了口气，一般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活蹦乱跳的，一点也不让人省心。但是老板这个名正言顺的儿子自从回了家之后，话少，成绩也好，从来没有让人操过心。按道理来说看到这样的孩子他应该是特别羡慕，但是他对唐九垚总是很心疼，在本就是胡闹、上房揭瓦的时候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懂事体贴，怎么会不让人心疼。
　　故里是一家挺有格调的酒店，从装潢就反映出“非有钱人勿进”的气场。服务生带他走到了包间，“爸，我这次考试考了年级20名，我要奖励！”唐煜向唐□□撒娇。一对眉眼有些往上翘，没有表情的时候看着像是在笑，天生就长得讨喜。唐□□听到了这个消息开心坏了，忙说奖励他新出的iPhone8。江童用手轻轻点着他额头说我们小煜就是厉害......包间里一片欢声笑语，充满温馨。
　　江童是他亲爹后来娶的女人，她和唐□□都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说着软糯的吴侬软语长大，举手投足间都是温和大气。他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叫唐煜，只比自己小了两个月。面对着复杂的家庭关系，真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唐九垚就站在包间外，明明距离就只有这么一堵墙，可他知道，他和这个家的感情差得不止一星半点。他静静听着，等包间稍微消停了一会儿才敲的门。里面的声音骤然归于平静，唐九垚此刻也挺尴尬，终于等到了里面的人说了一声进才动身。
　　唐□□坐在主桌上也已经正色过来，“一家人还敲什么门，挨着你弟坐下吧。”是啊，一家人还用敲什么门？唐九垚有点想笑。
　　等到他落座之后就开始上菜，一家人都不说话，包间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就好像刚才其乐融融的气氛根本不存在。
　　唐九垚终于想起来他要说什么了，他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说，“我想搬出去住。”唐□□噎了一下，看了看他，便又随他去，“好，有什么事你记得跟家里说。”十分的官方，简洁明了，就好像自己是一个寄宿半年的......客人。唐九垚扯了扯嘴角，“谢谢。”
　　他们相处的模式很奇怪，看起来就从来没有亲子之间的那种氛围，唐九垚没有叫过唐□□一声爸爸，唐□□也从来不拿他当儿子，两人之间只有单纯的经济往来。哦不，应该说是单方面的往来，往往是唐□□给他钱，他不收，一笔一笔的给人家转回去。唐□□弥补无门，只能由着他来。
　　“以后也不用给我打钱了，我有。”唐九垚看着他爸，想要表达的意思不言而喻。唐□□脸色一沉，“你这话什么意思？”18岁不到就想着离家出走，算个什么话，传出去了他脸上还有光么。
　　“没什么意思，就想着跟您说一声。爸，再见。”唐□□还想说话，那一声‘爸’直接把他噎了回去。就趁着这个空档，唐九垚已经用平生最大的速度跑了出去。
　　说实话，他设想过无数个场景，歇斯底里的，难过的，挽留的，生气的，就是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平静。出乎意料之外还有些烦躁，就把周章拿出来应个景。
　　大酒缸子：周章！！！！！！！
　　大酒缸子：我自由了，憋了半年，我终于走了。
　　周小六：恭喜恭喜，恭喜我垚哥回归孤儿大家庭。
　　大酒缸子：找抽呢？
　　周小六：找抽的是你，回到亲爹那多好，吃喝不愁前途无忧，看你是脑子给驴踢了
　　大酒缸子：我现在什么鬼样子你不是知道么
　　周小六：垚哥，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
　　事实证明，过马路最好不要玩手机。
　　“让一下让一下。”唐九垚只听得见旁边有人大声吆喝，接着，他恍惚间感觉他好像脸朝地和大地母亲来了个亲密接触，他觉得大地母亲肯定感动得痛哭流涕，我这么帅的脸要是磕破皮了绝对是所有人的损失！！！然后小腿好像被轮子撞了一下又压了一下，他再抬了抬手肘，给摔出血了......苍天啊......
　　然后这位大帅哥就晕了过去。
　　俞浮松看着被他撞倒在地的唐九垚，靠，怎么办，是先打120还是先打110啊？该怎么办啊，要不先把他移到路边，叫个救护车？靠，今天这点儿也太背了。
　　俞浮松把唐九垚拖到路边，“看在你长得好看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的把你送医院去。”120很快就到了，俞浮松也跟着去了医院他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唐九垚，见那人还没有要醒来的意思，就找了护士要了纸和笔。写了张纸条放到了病人的手下面。然后......
　　然后当然是溜之大吉，鬼才留下等着挨骂！
　　就在俞浮松走后不久，唐九垚就醒了，他是给医院的消毒水味道给熏醒的。为什么他觉得晕倒醒了之后跟断片儿了没啥区别呢。接着，他用力的晃了晃脑袋。还好，没有很晕，看来没有摔到脑震荡。他在床上摸索着准备下床，但是他发现了一张纸条，上边写着：实在对不住，我真不是故意的，但兄弟我现在有点急事儿得先走了，医药费不用管，我已经帮你交了，有缘再见！此人第一次给别人写纸条，犹觉得不过瘾，又在后面画了一颗爱心和三道波浪线，有够欠的。
　　他定了定神。哦，有个人撞了他，然后他晕血，进了医院，然后肇事者溜之大吉......也是绝了。第一次和家里断绝关系就被人撞，是报应么..个屁！要找到了那个人绝对要他好看。嘶，那人好像还挺好看啊，挺白挺高，好像还一不小心摸到了肇事者的腰，貌似还挺细......腿好像也挺长的吧...
　　唐九垚摇着头，要那人是个女生，他就决定大度一点既往不咎。有够倒霉的......出师不利出师不利。
　　唐九垚一瘸一拐地往医院门口走过去，虽然没有骨折，但这会他的右腿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直觉。造孽啊，还是住校算了，就他这运气，下回再出门就直接车祸了，到时候他的墓志铭就是：唐九垚，2018年卒，享年十七。住校安全质量那绝对是杠杠的。
　　他给班主任发了一条微信。
　　大酒缸子：老师，学校宿舍还有床位吗？
　　不吃软糖：多着呢，不过啊，老师说实话还是不建议你们住校。万一出个什么事来回都不方便，况且一中是个老学校了，水电什么的有时候都供应不上。
　　大酒缸子：我知道，但我想住宿。
　　不吃软糖：好，到时候你去505宿舍就行。
　　大酒缸子：【OK】
　　唐九垚依旧一瘸一拐，五岁之后就没有感觉到过这么疼了。嘶，他现在走一步倒吸一口冷气
　　。现在能去哪呢，算了，随便找个宾馆凑合着住吧，还好他已经提前把行李放在了周章家里，要不然明天去学校的时候还得回去拿，看着那一家三口多尴尬。
　　唐某人又一次钦佩着自己聪明才智，百无聊赖地扒拉着手机。--叮--
　　。：听说你和家里闹翻了？【皱眉】
　　唐九垚想了想，似乎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候弄得摸不着头脑。
　　大酒缸子：哟，您老消息灵通着呐
　　。：别闹了，唐叔叔他也挺不容易。
　　大酒缸子：那你让我怎么办，给他磕个头好感谢他让我来到这世界上吗？
　　那边又不说话了，唐九垚抬头看着天花板，真是。他觉得他有必要每天看看黄历，再决定上不上线，出不出门，学不学习。
　　已经晚上十点，垚哥的眼皮子已经在打架了。--叮--，总有刁民在朕想要睡觉的时候来一条响彻天地的消息。
　　【好友验证：松鼠请求加您为好友】
　　唐九垚不耐烦，狠狠地摁了【拒绝】。敢吵我睡觉，天王老子我都不给通过。于是唐九垚就毫无负罪感地去睡觉了，秒睡的天才，无论别人再发多少条好友验证都等不到了。
　　凌晨一点，所有人家的灯都关了，只有俞浮松的房间还亮着灯，其实俞浮松也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傻傻地等一个陌生人的好友通过验证等到凌晨一点。呵，大概这就是......脑子缺了一根弦吧。睡觉，鬼才要等。
　　早晨七点，睡神终于被闹钟吵醒了。迷迷糊糊打开手机一看，【共99条验证消息】99条验证消息，这人是在修仙吗，晚上十二点还不睡？看这人诚意甚笃，唐九垚也就勉为其难地接受。
　　中午把行李从周章家里拿走的时候唐九垚心里长呼了一口气，自发地把他和唐□□一家剥离得干干净净。终于准备开始新生活了，从今天起，没有唐□□，没有江童，没有温馨的一家三口。只有他唐九垚。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两下，又是微信。
　　松鼠：你好。
　　大酒缸子：你好。
　　松鼠：大哥昨晚挺早睡啊
　　大酒缸子：嗯
　　松鼠：【尴尬】您是第一个让我不知道怎么往下聊的
　　大酒缸子：荣幸之至
　　松鼠：。。。
　　直到对方不说话了他才打开滴滴软件准备打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