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醉客 ...
-
1.醉客
夕阳古道,斜晖脉脉,映得那一骑瘦马越发嶙峋起来。
鞍上坐着的,是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男子,一手提着酒囊,一手拽着马缰,信步由之。他的脸因醉酒泛着潮红,嘴角斜斜上扬,露出漫不经心的散淡笑容,整个人都沉在落日西斜的光影里,然而一双眼却是极犀利的,哪怕神智已醉得近乎不清,仍有见惯沧桑世故的冷冽隐在其间。
天边的霞光已渐渐浓了,漫天山岚斜割着暮色,让四周的景色都裹在一团肆意莫测的流光里。离云山的栈道上原本就了无人烟,此刻被满天云霞披拂笼罩,一山一木更是稀疏伶仃,异常清冷,他却丝毫不在乎,只是摇着空荡荡的酒囊,有些恹恹地叹了口气。
“……曾记胡叶满伶仃……不见煮酒束荆薪……当年玉碗携琥珀……今朝尽觞忘兰陵……”
曲起手指弹了弹横在一侧足有半人高的铁盒,蓦地扬声一笑:“怎么,你们铁三爷我回来了,竟没一个人出来迎接?”
这一笑夹着三成内力,沉沉如铁,在这绵延空山里分外洪亮,宛如一道惊雷穿透云穹,轰醒了满山寂冷,直至响彻群山方才止息。
然而,说也奇怪,便在这一声后,原本空无一物的荒凉栈道上竟凭空落下七个人来!
带头的是一名女子,黑衣束发,一双眼虽极冷淡,眉目却生的很是艳丽,身上浮着淡淡的药香,似是药师出生。
她漠然斜了眼马背上悠然而笑的男子,双手笼在袖中,不动也不开口,却是身旁一名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跳了出来,吐着舌头刮了刮脸皮:“铁赖皮,几个月不见,你的面皮真是越积越厚了,竟敢叫自己‘铁三爷’?”
“霜天丫头的舌头也是越来越毒了,也不晓得大总管是怎么教的你,庄内丫头个个循规蹈矩,偏生将你养成了个毒妇。”那男子也不动气,只是啧啧啧摇头,反唇相讥。然而想了想,突然“阿”了一声狠狠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地看了她一眼,笑起来,“我忘了臭丫头是天生天养,将来不做毒妇也是泼妇,早已无救矣,如何怪得了大总管?”
“你说什么?!”毕竟是女孩子,虽然大大咧咧惯了,但当着众人的面被这般数落,面上终是过不去,不由挣红了脸,恶狠狠地瞪着他,跺脚,“铁三赖皮!臭猴子!你、你、你有胆子再说一次!……”
然而话还没讲完,一只手已经横了过来,截断了少女喋喋不休的骂声。黑衣女子微微上前,看着来人的神色依然是淡淡的:“顾姑娘候在庄内已久,你既然回来了,就速速去吧,莫要怠慢了贵客。”
“……顾夕凉?”铁雪杉顿了顿,有些讷讷地吐出这个名字。
“不是顾夕凉顾姑娘,还会是谁?”霜天嗤了一声,抱着胸,从头到脚打量他,“人家顾姑娘大老远从塞北赶过来,你怎么这副死人表情?”
“不然什么表情?”铁雪杉苦着脸,摆了摆手,“算我怕了她,真是半点也不让人安生。”
叹了口气,他解下负在背后的剑匣,手指一挑,重重缠绕的布帛应声而裂,剑匣开启的瞬间,一抹秋鸿豁然掠起,在空中转了两圈,最终落入他手中。
那是一柄七尺长剑,剑身澄亮如秋水,青凛似冰霜,隐隐溢出锐不可当的剑光。铁雪杉端详了一阵,突然扬眉笑了一笑,看定当首的黑衣女子:“北堂,你看如何?”
话音未落,数丈之外的女子却蓦然动了,毫无预兆地,一道紫光从她腰间迸射出来,身影一错一转,宛如黑色闪电,转瞬已逼近眼前,然而,刚一迎面便是不由分说的一刀!
那个身形快如闪电,悄无声息却又精准凛冽,几乎无从闪躲。铁雪杉却仿佛早有预料,唇角笑意未散,身体已经动了。他抬手一按马鞍,借力掠起,同时长剑平展,划出一道道炫目的剑影,瞬间化解了紧随而至的狠厉攻势。
然而没有一丝声音,在离云山的栈道上起伏交手的两个人居然都使用了虚攻,刀和剑的实体并未真正接触,而是以“气”的形式进行着切磋。
近百个回合下来,两道交缠的剑气终于凝滞。铁雪杉慢吞吞地抬起长剑,颇为感慨地看着她,笑了一笑,“你这一身刀术果然没有落下,不然就太对不起‘不诉离殇,刺客北堂’这个名声了。”
是的,“不诉离殇,刺客北堂”。眼前这个淡漠如雪的黑衣女子,在三年前曾是叱诧江湖、惊动朝堂的人物。一纸刺杀令,白银三千,绝无失手。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绿林英雄,只要被刺杀令提名,都无一幸免地成了离殇刀刀下之魂。
然而,那个在杀手界如日中天、近乎神话一般存在的年轻女子,并没有如所有人预料中一样继续跋涉在暗无天日的刺客生涯当中,反而在三年前蓦然失去了踪迹。
而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昔日杀人如麻的北堂黎清竟然会以医师的身份出现在越鸿山庄——这个江湖第一世家里,并且成为了“公子”的得力部下。
对于那个名号并没有多少在意,被称为北堂的女子淡淡颔首,手中薄如蝉翼的离殇刀犹自散发着奇异的紫光,却是凝视着他手中长剑,半晌淡淡:“果然让你寻到了,青霜剑。”
“是啊。”铁雪杉笑着,将其收回剑匣中,点头,“没办法,不找柄好剑断了顾丫头的心思,我一定会被她烦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