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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椿树里的叙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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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露
春月从睡梦中醒来时,小窗外依然是一片迷离的暮色。
蜷坐在床铺的一角,眉间的睡意全无,却是无论如何也回想不起方才将自己从睡梦中唤醒的竟是何物。是那个短暂而朦胧的梦境吗?在此刻残存的印象里,梦中的群山温和而静谧,清冷的月光洒在稻田间,微波粼粼的水面好似倒映着点点繁星的光亮。六月初夏的夜晚,从里巷桃树的枝梢上零星传来了春蝉的鸣叫声,不似盛夏时节的那般聒噪,一句沙哑的呼唤投向夜空,许久之后方才传回一两声敷衍似的应答。春月聆听着夜半的蝉鸣,心中不禁泛起了一阵孤寂的凉意,凉意漫散宛如谷风,梦里的星光化作萤火,跟随着嘀嗒作响的钟秒之声起舞,这钟声仿佛来自梦境之外,更比记忆里的钟声多出了几分疲倦的踯躅与哀沉。春月思索着梦里的钟声的来由,跃下床铺,轻轻推开虚掩着的木质门扇。入夏之后,摆放在床头的机械座钟便因为发条的故障再也没有运行起来,此时此刻,沉闷而平稳的鼾声从东边的厢房里传出,夜行的野猫踏落瓦片发出窸窣短暂的脆响,这些白日里亦常听见的声音当回响在夜幕下时竟变得如此摄人心魄,它们与声声寂寥的蝉鸣交织在一起,成为暗夜中杂乱而坚定的混响。绵延的,破碎的,或是毫无征兆地划破这由声音编织而成的氛围的罗网的钝刃……月色从雨后的云层里沉淀下来,如同云雾从天井四面的屋檐上方滑落,光明穿梭于无形的混响之间,那些声音的容貌正从这虚幻的月光的底色中显现出来。
那会是怎样的一幅容貌呢?春月张望着堂前被月光映照着的短阶,可是从月光中浮现出的分明只是自己的倒影。站立在西厢的格子窗前,仿佛隔着轻纱般的幕障与幻梦中的自我彼此对望。老人的鼾声绵延无息,夜风拂过,寂寥的春蝉仍在不知疲倦地对答。这些声音的源头仿佛从真实的世界里割裂出来,困囿于月光下倒映着的自我之内,春月久久地被一种孤独的迷茫笼罩着,直到清凉的水滴从身旁坠落,月光的涟漪打碎面容,循声望去,这偶然闯入的水滴竟是来自天井下张挂着的旧雨篷布。前夜的睡梦清浅不宁,细雨悄无声息地飘落,在雨篷的中央蓄起了一汪小小的水泊,积水从布料的缝隙中间渗漏下来,声声击打在砖石与木质容器的边缘。春月复又想起回荡在梦境里的种秒,那沉闷而规律的鼓点是否正是小窗外滴水击石的声响呢?杂绪漂浮在半空,眉间的睡意却再一次涌起,春月重新合上侧厢的木质板门,回头却望见从屋顶的明瓦处洒落在枕边的熹微晨光。恍惚之中,床前的座钟仿佛再一次滴答滴答地运转起来,从屋外的清源井边传来取水居民彼此攀谈的声音。
旧城中的供水管网已经修通数年,但居住在里弄里的老居民依然习惯在每日的清晨来到清源井旁汲水日用。春月抽开木门的插栓,晨光迎面照射进来,令长久浸泡在昏暗中的双目忽然间坠入一片空旷的幻境。幻梦之中回荡着声响,提水的女孩不堪负重,失手让盛满清水的木桶滑落入井,父亲闻声赶来,将女孩子围堵在墙边责打,手里的饭碗挥掷下去,血滴在潮湿的地面留下星星点点的斑痕。
春月隔着西邻土的照壁望见明堂墙头的凌霄开出了花朵,南椿树里的折角处有一栋废弃多年的商宅,古宅的墙体塌落半面,几株茂盛的凌霄花藤翻过墙体的断口垂悬在西洋式样的券窗上方。小学生穿着青蓝色的制服短衫,伸手想要摘下藤蔓间的橙色花冠,然而六七岁的身体终究过于矮小,双脚腾空也只能触碰到窗棂格子的边缘。春月望着眼前茂盛的繁花,数年前纤细而稀疏的藤蔓如今已经快要盖过拱券下方的窗口。老街里的房屋杂乱而密集,里弄上方仅仅敞露出同样狭长的一线天空,清晨的阳光洒落进来,将斑驳的墙面分割成明暗交错的高低两段。在高处的光明里,一些新生出的嫩芽朝着阳光的方向垂直竖立,前夜的细雨在这些细嫩的芽叶上留下未蒸融的露水,晨露晶莹在日光下折射出梦中的月色的光泽。
藤花
暮色中的残阳如同初升的晨光一样柔和而清凉,穿过枝头薄嫩的花叶令细密交错的筋脉若隐若现地透映出来。春月来到塌圮的墙前,家音提着禾草苕帚,正把凌乱堆积的碎瓦扫落窗台。面前女孩子站立在斜阳曛黄的逆光处,即使披散着短发,依然能够隐约地看见额前被瓷碗撞破留下的血痕。春月从没有看见过这栋高大的商宅的内部空间,土的主人在搬离此地之后便用粗壮的铁链将四面的入口紧紧锁闭。听邻舍的老人们说,明堂源自前清的一户富庶人家,梁上的雕刻优雅而华美,仿佛把乡间的社戏搬入庭前。这些琐碎的言语融入迟暮的熏风中,透过被花藤覆盖着的小窗望去,如今的厅堂因为卯榫处的劈裂而变得几欲倾倒,无人清理的石阶覆满苔藓,一片生机勃勃的翠绿正欲将这些纤细的梁架吞噬下去。
家音握住小窗上的横棂,双脚踏着墙面的斗砖脱落后形成的空腔攀上窗台,站在窗台的高度看去,那个被茂盛的花藤覆盖着的断口其实低矮得伸手可触。许多年后,当春月站立在故乡的飞雪中时,依然会回想起这个清凉的夏日午后,倚坐在墙头之上,向晚的山风吹来,藤叶与花朵在脚下簌簌摇摆。家音的身躯格外瘦削,在梁上攀行时总是轻盈得仿如雨燕,春月跟随在家音的身后,沿着前方开辟出的路径摸索前行,身旁衰老的木构在清冷的日光中散发出隐约的芳香气味,芳香缠绕在藤蔓之间,也将心头隐隐跳动着的恐惧抚慰开去。
清末民居的墙体常被筑砌成独眠空斗的式样,细心的人家亦会在丁砖与斗砖形成的空腔里填入泥土以求在夏日炎炎时隔绝酷暑,春月拨开墙角的杂草,俯身发现这些繁盛的花藤的根部竟是扎固在夹壁的泥土块中,黄昏的日光从瓦片脱落后裸露的椽子中间筛落下来,在青石砖的表面划刻出道道鲜明的创痕,家音站立在光影编织的丛林间,明晃晃的刃锋与肩臂上新旧交错的血痕重叠在一起,旧式的制服短衫在瘦小的身躯外显示出极不相称的宽大与蓬松,衣领处被撕裂的破口与那些横纵交织的创痕一样分明夺目。
春月望着几欲倾倒的厅堂构架,老人记忆中的雕龙画凤其实只是雀木上几笔粗糙僵硬的卷草纹路,黄昏的日光散落在梁间,仿佛在粗糙木质的表面投映出旧梦中精致的花雕的纹影,万千幻象与从椽木间洒落的日光一同构建出联结梦里梦外的箱庭,春月推开西侧厢房的木质槅扇,迟暮的日光黯淡下去,如同再一次回到了那个在寂寥的蝉鸣声中寻找时钟声的清晨,这些被梦中的蝉声所解构,所转译的物象与感官世界的碎片联系成彼此映射的纽带,指引向暮色深处的衰败与孤独的所在。
家音从未向春月说起过自己的孤独,那所破烂狭窄的老旧平房还有嗜酒如命的生身父亲,父亲因为数胎无子而积怨在胸,每次醉酒之后便拽着母亲的头发用斧柄与棍棒一顿毒打,床板桌椅被砸烂了一回又一回,鲜血擦拭在床头的粉壁上,干结成棕褐色的层层锈迹。这些刺目的血痕化作梦中襁褓上的纺绣花纹,初生的女婴在冰冷的泥浆里挣扎,母女的哭声隔着雨幕彼此呼应,渐渐地变得微弱了……在家音降生之后,母亲又接连产下三名女婴,这些尚未建立起情感的亲生姐妹或被父亲夺去鬻卖或是在饥寒交困中受虐致死。家音时常在夏夜的梦里幻想着自己的死亡,那个奇妙的瞬时将会降临在怎样的情境中呢?此时的春月尚不知晓,眼前这幢衰败的商宅恰是家音为今生的幻梦而构筑起的坟茔。
月光如水湿润暮色,藤花的影子晃动山门,墙角的街灯亮起,夜归的异乡人依然耽恋着春日的繁花盛放着的迷途。
红墙
春月推开黄昏下的小窗,抬起头望见轻薄的浮尘在室内勾勒出日光锋利的轮廓来。家音微微倾俯着上身,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恍惚间如同织壁上摇曳着的藤花的影廓。这幢废弃的民国别墅带着约略稚嫩的西洋式样,粉红漆色的外墙矗立在瓦房中间,在夕阳的余晖下流露出迟暮哀伤的疲倦与深沉。春月望着窗框边废弃的窗式空调,锈蚀的栅格剥落下来,星星点点的铁屑散落在窗台边,在夕阳的余温中散发出令人微醺的腥锈气味。春月回想起母亲家的红砖平房,那间狭小卧室的窗台边也装挂着废弃的窗式空调,儿时的自己常站在露台的外侧,用指甲将锈蚀的格栅剥落下来。自从母亲离世之后,春月便被寄养在陌生的亲戚家中,那些儿时记忆里的影像随着时日渐渐变得朦胧,只当此时,当锈铁的气味萦绕于鼻腔,仿佛在一瞬间回到了儿时狭小的卧房,站立在窗式空调的栅格前,母亲的脚步声在幻象之中融化进疲倦而哀伤的暮色深处。
春月时常在秋季午后的熏风中回想起那些在留恋与追怀的感伤中流逝的迢迢繁星,从遥远的儿时至今似乎早已经习惯了寄人篱下的惶恐不安。虽说屋舍破陋生活拮据,这户陌生人家的小儿子仍然备受父母与老人们的呵护与宠爱,晚餐后的闲暇时分,每当隔着朦胧的障壁看着围聚在摇曳灯影之下的母子, 依旧会在不经意间默默地流下泪来。家音的父亲夜夜晚归,酒醉之后便用暴力逼迫重病中的妻子与之交合,刺耳的叫骂声回荡在椿树巷尾,仿佛要让那幢破烂的棚屋倾覆下去。家音望着床塌上气息沉重无力挣扎的母亲,独自蜷缩在墙角用碎玻璃的锋尖割开皮肉,直到血滴淋漓,筋骨翻露,在往复而无法抗拒的暴力之下,她渐渐地学会了用剧烈的痛觉将心中的恐惧与愤怒掩抑,春月凝望着从记忆的空旷中流淌过的幻影,默默在心中咀嚼那些微不足道的孤独,仿佛只有自身的苦痛更深一些,才能离面前的家音更近一些。时近晚秋,傍晚的熏风摇曳青藤,朵朵红花飘落下来,落在阵雨过后的小水洼里,小学女生穿着深绿色的秋季制服,将挂着水珠的花瓣扎编进短短的麻花辫里,西下的残阳笼罩着倾颓的木构架,从破碎的镜面里透映出梦中矗立着的红墙。
家音俯下身子,用碎砖块与木水桶堆砌成高高的垫脚物,与别墅一墙之隔的是清代初年的余兴庆堂,土边贴的编竹墙壁老化剥落,将二层阁楼的楼板裸露出来,楼板与围墙的顶部齐高,双手抓扶着竖立的墙砖刚好可以翻身进入阁楼内部。许多年后,当春月再一次回到这个阴暗的阁楼中时,便会回想起这个温暖的秋日午后,站立在高高的楼板之上,伸手触摸被雨水浸泡得腐朽的椽木,草木根系细细密密地缠绕在青瓦之间,凄寒而光滑的触感如同初晨梦中的时钟声的质地,破碎的光明与暗影随着梦中萦回的滴水之声入梦,编织成那日夕阳之下的家音的面容。她无比怀念漂浮在古老木构里的清香气味,甚至开始迷恋起这些深藏在巷陌之间的阴暗角落,每当置身其间时便会感受到一种安宁,仿佛内心中的空洞被细腻的沙砾缓缓充盈。向晚的日光透过头顶的明瓦点点滴滴地洒落在脚下,家音背朝着几近断裂的脊柱,齐肩短发在脑后扎束成小小的马尾,穿堂微风掀起衣角,令迟暮衰败的哀伤融化进匠人们吆喝叫卖的歌声中去。
冬雪
春月望见灰白色的深空里飘下了雪花,躺卧在厢房的小床上,透过半开着的格子窗刚好可以看见天井上方的那一隅天空。外出玩耍的孩子还没有归来,四下寂静得能够听见雪花落在屋顶的瓦片上所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响。推开房门,寂静的南椿树里被洁白的积雪笼罩着,积雪铺在夜里下过冻雨的冰面上,指尖划过呈现出如同水泥表面坑洼不平的坚硬质感。小学女生穿着深色的夹袄,手举柴枝打落花藤表面的冰壳,碎冰与光滑的青石板面碰撞,倒发出犹如铜风铃一般清脆的音色来。
家音从清源井边走过,怀里抱着从废旧家具上破拆下来的竹木构件,那幢破败的棚屋被厚厚的结冰压弯了檩木,这些破碎的棍棒被用尼龙绳索捆扎在檩木之下用作临时的加固。自从男婴在冬季的寒雨里降生,宁静的椿树巷尾便再也不见了歇斯底里的打骂声,散学之后的黄昏,家音便早早地回到家中与母亲一同照料初生的婴孩,寒风簌簌的清晨亦要在日出之前伐薪烧水预备饮食。即使生活愈加贫苦拮据,家音依然为命运的眷顾而感到庆幸,一向粗暴的父亲再也不会终日饮酒,这个对妻子与女儿从未下手留情的男人将压抑已久的期盼与宠爱投向陋室中嗷嗷哭啼的婴孩,仿佛一切皆从幽暗的空间里浮起,透过屋顶的明瓦洒落室内的阳光照射进母亲的怀中,令那枚玫红色的襁褓在冬日的幻梦中显示出鲜明而温馨的色泽。
家音登上胡梯,透过高大门楼缺损的一角刚好能够望见邻街瓦房的屋顶。春月闻声赶来,在跨越门槛时,迈入侧厢的后脚牵动了吱呀作响的门扇。槅扇从日影中旋移出来,令初晴的日光照射在冻结着冰壳的浮雕之上,四散的光斑与晶莹的雪面碰撞,发出宛如奏响风铃时的清脆乐音。当日的春月面朝天光,将纤薄的冰壳从腰花板上剥离下来,透过剔透晶莹的图画望去,家音站立在檐下的搁栅中央,目光朦胧好似幻影,纷纷扬扬的雪花在她的头顶与双肩染上一层细腻的灰白色,单薄的冬衣将这副纤瘦的身躯从迷离空旷的昏暗之中衬托出来。
簌簌飞雪从清晨一直下到傍晚,午夜时分,当呼啸的北风中传来一声巨响,水井边的棚屋在积雪与凝冰的重压之下坍塌,家音站立在狼藉的废墟前,看围聚而来的众人翻寻出父亲与母亲的尸身,年幼的婴儿被压覆在被褥之下,早已经失去了最后的喘息。这些曾经憎恨的,羡慕的,牵挂的,被锋利的木刺贯穿了胸膛,鲜血迸射出来,与遍地凝冰冻结成模糊的一团。春月凝望着飞雪背后的家音,这个分外削瘦的女孩子与往日的夕阳之中的幻影重叠起来,恍然间碰撞出一种陌生的违和感。她牵起家音的手臂,向着晨光中的里弄深处奔跑,越过清源井边的围篱,穿过明堂隔壁的红墙,悠长的巷陌在昏黄的路灯光下延伸进虚幻迷蒙的梦境之中,她复又听见萦回在春日暮色之中的钟秒,迟缓的,沉闷的,如同踏落在积雪之中的脚步声,纷乱的回忆破碎,交织,紧握着的双手也渐渐地变得空虚了,回头望去,家音的身影迷失在漫空的飞雪之中,恍然间化作熠耀星辰飘落的碎屑,在光明之中,在谷风之中,追随着梦中萦回的花香渐渐远去……许多年后,当春月再一次回到这个破败的深巷中时,依然会为过往的抉择而心怀愧怍,明堂的铁锁开启,药剂的刺鼻气味回旋在初晴的空中久久不散,朦胧的晨霞恍如夕阳,映照在微融的雪面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亮,她听见匠人叫卖的歌声,越过高高的马头山墙,令长眠在冰雪之中的旧事流连于秋日黄昏的幻梦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