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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Rain “打从一开 ...

  •   “大哥!”
      将海燕的遗体送回志波家时,首先遇到的是恰好在宅邸前的草坪上玩耍的海燕的幼弟——志波岩鹫,仿佛看不见他脸上的惊愕,也无法被他的悲痛所触动,露琪亚面无表情地宣告着海燕的死讯。
      “是我……杀了他!”

      “她做的是该做之事,没有任何问题。”
      向白哉道出原委,为自己明明答应了他会照看露琪亚,结果却让她独自一人背负起了海燕的性命而道歉时,白哉也只是用一如往常的平静语气回应。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

      “请尽快考虑副队长人选。”
      中央四十六室催促的通知静静地躺在桌子上,目光穿透眼前的文字,浮竹十四郎回忆起的却是曾经的海燕一边喝着茶一边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的模样——

      “再说一遍,我可没兴趣当什么副队长。”
      从那时起到现在,数十年的时光一眨眼就过去了。

      “你不任命副队长?”
      “是的,没有人能代替海燕。”
      地下议事堂的中央,独自承受着四面八方的审视和质疑,浮竹毫不退让,“副队长的任命权归队长所有,这是你们四十六室规定的。”
      无法直言反驳己方定下的规则,贤者们纷纷低声议论着,难以统一说辞,把这些纷乱的声音统统压倒的是浮竹的独白——
      “如果我承受不住两人份的工作就会很快死去,到时你们再将如意人选任命为队长就好了。”

      在四十六室面前以强硬的姿态驳倒了他们一事似乎被传开了。
      静静凝视着不断降下的雨水,浮现在脑海中的是今早所见的元柳斋老师那不赞同的目光,以及尽管不赞同他的想法,最后却默许了的模样。

      我的决定一定让很多人担心了吧。浮竹明确认知到了这一点。
      但是……他攥紧右手,决意要自己背负起一切。

      熟悉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身披花哨外罩衫的人缓缓走到了身旁。
      “我听说了,你说不要副队长,去跟四十六室激辩了一场吧。”京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换我的话,两个副队长都不够——仅限可爱的女孩子。”

      他的心意不会因他人的话语就轻易更改,就算对方是他多年的挚友也不可能。这一点彼此都心知肚明,所以,京乐并没有给予浮竹回应的时间,只是自顾自地诉说着。
      “浮竹,舍命是需要看场合的,只是并不是这次罢了。”

      那或许是,不,那一定是京乐的经验之谈吧。
      作为体验过失去滋味的过来人,他说,“现在只需要悼念海燕就好。”

      悼念……

      要到什么时候为止?
      在例行的队长会议结束后,于无人处拦住了浮竹去路并询问他的是朽木白哉,六番队的队长,或者说,露琪亚的兄长。
      他说,“露琪亚已经休息得够久了。”

      在把志波海燕连同虚一起斩杀了之后,露琪亚就处于休假的状态。只是,那休假已于数日前结束,露琪亚也早已返回了工作岗位。
      与露琪亚同住的白哉,不可能不清楚的吧?

      面对浮竹的回复和疑惑,白哉静默了一瞬,然后,他看着浮竹说道,“搞不清楚的人,是你才对。”

      “那样的她……”每日映入眼中的那道身影,“即使仍然穿着死霸装挥舞着斩魄刀,也不过是沉溺于悲伤中的普通人,根本算不上死神。”

      “被内心的感情所惑而忘却了自己该做之事,往后只会重蹈覆辙。”
      掷下一句不知道究竟想对谁说的告诫后,朽木白哉便离开了。

      *

      流魂街的茶屋中,歌代祈一边抿着微凉的茶水,一边等待着尚未归来的队友。有点久了,是不是应该去看看他呢?这样的思考因突如其来的雨声和雷声而中断了。

      夏天的雨总是来得特别急切,猝不及防地被雨珠砸中的行人,惊呼着匆匆躲进了临街的店铺。
      茶屋里开始变得越来越嘈杂。

      穿透雷雨声和人们的交谈声的,是一声微不可察的呼唤——
      “歌代?”

      正用着店家好心提供的毛巾擦拭着被淋湿的白色长发的浮竹队长,在她看过来之后露出了微笑,“好巧啊。”

      巧吗?的确没有想到会在此时此刻遇到他。但是……
      这并不是巧合。

      尽管内心有不同的想法,歌代的神色依然与平日无异,她注视着寒暄过后在对面落座的浮竹,“衣袖也有点湿。”

      “啊,只是一点点而已,没关系。”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向衣袖,那是浮竹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一小片濡湿。

      “那就好。”歌代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歌代今天是来流魂街巡逻的吗?”这无疑是十一番队的工作内容之一,不过,一般而言,是两人一组地执行的。

      “没错,本来是这样的。但是我的搭档突然有些不舒服……”不得不在巡逻的中途冲入这家店借厕所,“我在等他。”
      简略解释完自己在此枯坐的原因后,或许应该礼尚往来地询问浮竹队长他出现在流魂街的缘由吧?如此一来,对话就能持续下去。
      然而,她并没有开口。
      即使不去询问,她也猜出了一二。或许正因为早已知晓答案,所以才不忍开启这一话题。

      然而,浮竹却径直说道,“我刚刚……”
      尽管未被询问,他却不知为何很想诉说。

      “请用!”店员送来了热茶。
      “谢谢。”他条件反射的道谢声一下就替换了原本想要说出的话语。

      「谢谢。」
      一杯是“羽衣”,一杯是普通绿茶。
      坐在对面的男子拿起了茶杯,垂下眼说——
      「再说一遍,我可没兴趣当什么副队长。」

      “浮竹队长?”

      “嗯?啊,抱歉,我刚刚……”从回忆中抽离的他,露出了一个像是在掩盖怅然的微笑,“稍微想起了一点往事。”

      是怀念的往事,或许也是应该为之悔恨的往事。
      “很多年前,我邀请海燕出任副队长,一开始他其实不感兴趣,拒绝了好多次。但是,我觉得他很合适,没有人会比他更合适了。我一直一直地去邀请他……后来,他就来了。”

      结果,他作为我的副队长死在了我的面前。
      没有说出口的话语,是不需说出口的事实。

      “如果那个时候他没有改变心意,而是决意拒绝到底的话……”
      没有说出口的假设。

      “如果那个时候你改变了心意,没有继续鼓动他的话……”
      没有断绝过的假设。

      “现在,会怎样呢?”
      倏忽而至的闪电,在一瞬间照亮了天空。

      轰鸣的雷声中,她的声音依然清晰可闻——
      “浮竹队长,你是这样想的吗?”

      是,抑或,不是。
      无论哪一个都是再简洁不过的回应,不需要犹豫吧?
      理应持有答案之人却只是沉默着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雨,还是那么大。

      听着那持续不断的雨声,歌代忽然领悟了——
      说不定,浮竹其实还没有得出答案。
      他还没有决定好,自己究竟要相信哪一个答案。

      承认自己对当初的邀请后悔了的话,无疑是在亵渎海燕的意志。毕竟,按照规定队员是完全有权拒绝就任副队长的,谁也不能真正强迫他。接过十三番队副队长一职,终究是海燕自身意志的选择。
      正如那一晚,决定要独自战斗一样。
      是海燕的意志。

      所以,自己理应没有后悔的余地,然而——

      如果那个时候海燕没有改变心意,而是决意拒绝到底的话……
      如果那个时候我改变了心意,没有继续鼓动他的话……
      现在,会怎样呢?

      ——说不出口的假设的确没有断绝过。

      “那一晚,也下雨了。”

      不过,那已经是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刚出发时,天上的弦月明明还很明亮。明亮得把海燕的表情/决心都照得一清二楚。
      那绝不是可以被规劝的表情。
      于是,他和露琪亚只好旁观。直到虚的特殊能力让海燕的斩魄刀消失了。露琪亚想要去支援,而他阻止了她。

      「你去帮他的话,他的尊严又将置于何处?……战斗分两种……为了活下去而战,和为了尊严而战……」
      「就让他,继续战斗下去吧……」

      “——我是这么说的。”

      回想、讲述或是报告那天晚上的经历,这样的事浮竹已经做过了很多遍,面对空鹤和白哉的时候,撰写报告书提交给总队长和四十六室的时候,独处的时候……
      然而,他的描述中肯定还有遗漏,他诉说的话语肯定还不够清楚,所以,这一次,他异常详尽地、毫无保留地讲出了一切——
      海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敌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露琪亚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以及,自己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到。
      在紧要关头,除了一边大喊“杀了他”一边看着露琪亚斩杀敌人——连同被敌人附身的海燕之外,自己什么也没能做到。

      “……原来如此。”歌代说完,看着浮竹沉默了一阵。而在此期间,浮竹也只是一直安静地端坐着,像一名监考官,正等待着考生写出答案。
      不过,这只是表象吧。与其说他是监考官,倒不如说,他是……

      “同情你、安慰你、理解你、开解你……我想,浮竹队长你并不是为了听这些话才把实情告诉我的,所以,我就不客气地说了——
      “为下属的行为承担责任是上司的职责,而你并没有做到,你在未能保存志波副队长的性命的状况下,连保留他的尊严,让他仅仅作为一名死神死去的尊严,都未能做到。
      “结果,是露琪亚斩杀了虚,是露琪亚背负起了同伴的性命。
      “而露琪亚,是你本应该保护好的,另一名下属。
      “在我看来,这样的你非常失职。”

      这的确是如她所说,“不客气”的评价啊!
      然而,听到这毫不客气的批判后,端坐在她对面的人竟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你说得对!”
      “我失职了,我好失职!”
      “打从一开始……我想听到的一定就是这样的话吧。”

      “空鹤说‘大哥并不是抱着一旦失败还会被拯救的半吊子想法去战斗的’;白哉认为露琪亚做的是正确之事,不需要我道歉;中央四十六室只需要‘歼灭了虚’的结果,副队长死了也好、队长死了也好,对他们来说都不算什么,他们在意的不是伤亡,而是我竟然不遵循传统再去任命新的副队长这件事;而京乐和老师则是,体谅了我的心情……还有身体。”

      浮竹一直在寻找着能够责备他的人,而这个人并没有出现,所以,他自己责备了自己。
      不断闪回的过往,不断重复的假设,总是令人备受折磨。
      与其看着下属在眼前死去,而自己什么都做不到,还不如……让自己独自承受一切。
      他的眼神诉说着这样的决心。

      凝视着那双眼睛,歌代缓缓说道:“‘人应该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就算其他人不认同,我也会坚持到底。’”
      在他浮起诧异的眼神中,歌代扬起了一抹浅笑,“难怪双鱼会说出这句台词,因为作者本人就拥有这样的觉悟,不是吗?”

      “不过,从那时候起我就一直在想……”似乎在询问浮竹,似乎在询问其他人,又似乎只是在自问,“到底,怎样才叫做承担起了自己的责任呢?”

      让自己独自承受可能的恶果,真的能称得上是在承担责任吗?
      那难道不是为了从“下属死在眼前而自己再次无能为力”的梦魇中逃开吗?

      浮竹抿紧了嘴唇。
      「被内心的感情所惑而忘却了自己该做之事,往后只会重蹈覆辙。」
      这句话,又一次在耳边回旋。

      被内心的感情所惑之人,是我吗?
      痛苦、悲伤、后悔、自责……这些感情,迷惑了我吗?

      那是个很难很难的问题,不仅难以得出答案,就连仅仅只是面对它,都需要鼓起莫大的勇气。
      从浮竹那张难掩动摇的面容上移开视线,歌代刻意提起了另一个相关的话题,“不知道以前有没有说过,其实我很喜欢你写的《双鱼的拒绝》哦!”

      “在去真央灵术院上学之前,我就一直有追《瀞灵廷通信》上的连载;学生时代,还经常和朋友凑在一起讨论剧情;入队之后则是因为太忙了,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没有追看……”追忆的声音中有怀念,有喜悦,有无奈,还有难以察觉的一丝伤感,“后来当我终于稍微清闲一点的时候,我翻开最新一期的《瀞灵廷通信》,发现——”

      不知不觉间,浮竹被歌代的讲述吸引了。

      “——上面连载的小说我竟然好多都看不懂了!”
      工作给我带来了什么?!

      对面传来了忍耐不住的轻笑声,歌代立即循声看向浮竹,试图用眼神向他传达“我忙得都没时间看小说了你们为什么还有空写小说”的怨念。

      “抱歉。”
      竟然传达到了!竟然还认真地道歉了!

      歌代立即收敛了自己的眼神,“不用道歉,我只是在开玩笑啦,浮竹队长。而且,我其实想谢谢你。”
      她说,“时隔多年再次翻开时,只有你的小说不会让我觉得有隔阂。”

      不同于其他有明确主线的小说——如果漏看了中间的部分,前后剧情就会接续不上,让人看得一头雾水,浮竹所写的《双鱼的拒绝》的每一章都是一个独立的故事,就算错过了任意几章也没关系,无论从哪一期开始阅读都不会有任何理解上的障碍。

      读者可以随时拿起,也可以随时放下;看的时候很开心,不看的时候也不会有丝毫错过主线的压力。
      对作者来说则是,只要愿意,就可以一直连载下去;不得不结束这个故事时,也应该不会留下什么类似“故事还未讲述完”的遗憾吧。

      这样的形式,无论对作者本人抑或是对读者来说,都异常地轻松、没有丝毫包袱。
      因此,很体贴。
      再次翻阅浮竹的作品时,歌代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一定是你有意为之的吧?”歌代说出了自己的发现。
      “被看出来了吗?”浮竹哈哈地笑着,承认了,“我觉得这样比较好。”

      是因为,你本来就一直有着自己随时会死去的觉悟,所以才采取了这样的故事形式吗?
      所以,你才会说,“战斗分两种——为了活下去而战,和为了尊严而战”吗?
      所以,你才执意踏上自己独自承担一切的道路吗?

      歌代没有诉诸于口的话语,浮竹是不是也看懂了呢?
      他看向她的眼神,似乎在肯定着这一点。

      “……每一章的故事都很有趣,让人回味不已。”歌代回望着他,“可以的话,希望能够一直看下去。”
      “……”浮竹什么都没说。

      歌代看向茶馆外的街道,雨中的道路上不见孩童嬉闹的身影,但是,那样的景象是存在的——
      “很多次,当我去巡逻的时候,当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的时候,”她说,“我都遇到过开心地扮演着双鱼的孩子。”
      “每当看到那种情景,看到他们的笑脸,我就觉得自己又一次被治愈了。”

      “浮竹先生,无论如何,谢谢你创作出了这个故事。”
      这是作为读者,只是作为一名读者的,真挚的感谢。

      “如果条件允许的话,能不能请求你在履行队长职责的同时,偶尔也考虑一下身为作者的义务呢?”
      这也是作为读者,只是作为一名读者的,恳切的祈求。

      在那祈求之下,是希望他能够更加珍重自己的心情。
      这份心情,有没有传达出去呢?

      “因为读者们,一直都在期待着你所写的故事啊!”

      一定,已经传达到了吧。
      看着浮竹的神情,歌代这样想着。

      “歌代小姐——!抱歉——!我回来啦!!!”
      好吵!突然之间吵死人了!
      不过,这熟悉的声音……

      歌代转过头,看见自己消失已久的搭档正一边道歉一边快步走过来,随着距离的缩短,他终于看到了坐在歌代对面的人。
      “浮竹队长?”他讪讪的笑容一下就消失了,只留下惊讶的表情。

      “看到你这么精神,我就放心了。”无视他惊讶的表情,歌代细细打量着他,“要不要去四番队检查一下?”
      “不!”像是触发了某种开关般,他立刻变得比刚才还要精神百倍,“我才不用去四番队那个地方!走吧,歌代小姐,我们继续巡逻!”

      歌代默默叹了口气。
      “就是这样,我们要继续去巡逻啦。再见,浮竹队长。”

      “等等!”
      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前,挽留的话已经说出口了。可是,接下来又应该对她说什么呢?在她说出了那么多的真心话之后,自己应该说/做的到底是什么?
      这真是个很难很难的问题,不仅难以得出答案,就连仅仅只是面对它,都需要鼓起莫大的勇气。

      “雨,还没有停。”
      最终,他只是说出了这样的话。

      “已经小很多了。”歌代侧了侧头,示意浮竹看向窗外——不知道从何时起,无边的雨幕竟已变得如此稀薄,甚至听不到雨点敲打窗户的咚咚声了。

      “我想,它马上就会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R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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