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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爱情的错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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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的烈阳有着最饱满的热情,它悄无声息地用自己尖锐的触手剖开所有人内心,一窥究竟,尝遍天下情感的阳光拍着饱胀的腹部,满足地享受着下午的时光,一觉醒来,已是傍晚。
魏子诺这一觉睡得相当舒服,他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然后在床上坐起,当体内血液渐渐流通,身体恢复知觉,他才感受到小腿上沉沉的。
嘻,这家伙把我搁床上,自己靠着睡了。
魏子诺还挺感激韩依言没有把他叫醒,他收拾下从口袋掉出来散落满床单的大白兔奶糖,轻轻挪动自己的腿部,把枕头塞到韩依言脑袋下面,然后起身出门去洗脸。
韩依言也睡足了,但是双腿麻木得不能动弹,像是压到神经一样,他醒着保持这个姿势一会儿,感觉能站起来了,他撑着床起身出门,看见魏子诺正好朝自己走来。两个人脸颊上都是红红的印子,魏子诺鼓着腮帮子缓缓舒口气,望着韩依言。
“谢谢。”
“小事情。”
韩依言洗完脸后,大家也差不多都醒了,纷纷出门梳理。晚上还有篝火晚会,虽然不知道什么流程,只要不是训练,每个人心里都充满期待。
用完晚餐后,每个班的学生都集合在食堂门口,等着教官和总督的口令。
“篝火晚会在早上训练军体拳的场地上举行,每个班级依次鸭子步走过去,如果哪个班级走得零零散散歪歪扭扭,跑回来重新过!”
场地离食堂有三百多米,全程鸭子步不说,还要求整齐,所有人眉头紧缩,叹口气然后心里咒骂教官。果然军训没什么好事情发生,搞不好篝火晚会就是个聚众批斗大会。
一班全体同学首先开始,手背后、蹲下来,一个接一个地在地上蠕动着,鞋子同粗糙水泥地的摩擦声沙沙作响,十分刺耳。距离一班大概五米的二班在指挥下也照做蹲下,缓缓地前进。过了十五分钟左右,轮到魏子诺他们班,教官眼神示意,所有人蹲下手背后,开始鸭子步走路。
“真的是折磨人,米自闭基罗没开朗一会儿又自闭了。”
常愿抱怨道,他看了看周围的教官没有注意自己这边,觉得时机正好,弯下腰,小跑了几米,赶上前面的魏子诺。
“你不怕死啊,要是被发现你晚上得夹板凳跪一宿!”
“没事儿,他眼神不好,我昨儿训练的时候伸好几个懒腰他都没看见,不信我再试试看。”
“得了吧你。”
常愿贼一样的看了看教官,然后明目张胆地当着全班面站起来,又跑回原位。
魏子诺惊讶地张大嘴巴,用手给常愿比了个六。
大概走了百米有余,前面的班级队伍已经开始散乱,体力不支的人纷纷抱着酸痛的膝盖,像高位截肢一样的用手努力摆动着自己的腿,勉强挪动。
魏子诺也感觉身体不适,学着常愿走几步弯腰站起来跑。周围的人纷纷效仿,慢慢地,几乎每个班都是这样耍小机灵,一两个人倒不容易发现,一个班那动静就太大了。
总都督起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这帮猴崽子们蹬鼻子上脸,有些女生和赖皮的男生直接站起来伸展身体,散步一样的走,完全没有了鸭子步的状态。
教官见总都督的眼神不对劲,忍无可忍,停下来整顿纪律。
“全体成员起立。”
同学们都以为教官良心发现,鸭子步折磨结束了,立刻站起来揉了揉膝盖然后舒展腿部,还有的开始放任和其他同学聊天。
“每个人深蹲20个!”
忽然下面唏嘘一片。
切,二十个就二十个,常愿心里抱怨道。
教官开始数数:“一、两、二、三…十七、十六、十五…一、二…”
顺着数倒着数,各种花样的数,愣是没数二十,前前后后几乎做了一百个深蹲,每个人都咽不下一口恶气,眼神死死盯着教官,恨不得当即把他活剐了。
终于,在教官无休止的数数下,大部分人都支撑不下去,抗议般盘腿瘫坐在地上。
教官火冒三丈,总都督眼神暗示他先带过去。
“全体成员起立,稍息,立正!向前走。”
魏子诺咽了口口水,干瘪的喉咙刺痛般疼痛,他总觉得今天晚上又要虚脱一场。
所有班级围着篝火绕成一个封闭的方阵,教官提着酒精往篝火里倒,一瞬间火焰张牙舞爪般升腾,窜起来足有两个人那么高,四周惊呼不已,还有人为晚会激动得鼓掌,但是教官接下来的话让每个人的心凉了半截。
“好好让你们鸭子步走,你们偷懒,深蹲二十个也做不下去,本来准备好的晚会大家开开心心唱唱歌,做做活动就过去了,结果搞成这烂摊子…”
每个人心里说不出的气愤,魏子诺也是头一次见如此过分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的人,能和教官媲美的估计也只有初三的英语老师,写满一黑板的作业,说不多不多,交完就可以提前放学。
“全体成员立正!练军姿半小时,两脚跟靠拢并齐,两脚尖外打60度~头要正,颈要直,口要闭,下颚微收,目视斜上方约45°。脖颈微贴后衣领,身体前倾,后脚跟微微离开鞋子底部,重心落于前脚掌!等一会儿每个人手上拿一张扑克牌不允许掉,掉了单拎出来站!”
每个人不情不愿的拿到扑克牌夹在手掌和双腿裤缝里,胆战心惊地使劲夹着,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掉了。
魏子诺满手的汗水夹上扑克牌,滑溜溜的难以掌控,仿佛稍一松劲儿,扑克牌就会毫无情面地落下去。
常愿还是一如既往的皮,他自以为聪明地把牌夹在自己破洞裤子的缝隙里卡住。
不料,常愿的牌虽没掉下去,但因为姿势不标准,被教官发现,骂了一句biao子养的,腿部关节还挨了教官用力的一脚,他一瘫软坐地上去了,然后牌自然掉下来了。
“弱不禁风的gou东西,牌掉了捡起来出去站。”
“cao你大爷的,敢骂我,你他妈就该浸猪笼…”
常愿一脸愤恨,眼睛要盯穿了教官似的,手因为害怕而颤抖着却依旧不服气地一声骂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转着头但是手紧夹着扑克牌。
“小板样,你还敢翻了天了!”
教官用足力气一巴掌扑在常愿脸上,可以听见清脆的一响。常愿脸上的红巴掌印在火光下照得狰狞且随呼吸抽动着。他猛地喘着粗气,像是气急败坏,蓄势待发的猛兽,魏子诺第一次见常愿这么着急,怕他再惹下事去不好收场,他右脚迈一步准备见机行事,韩依言也攥紧拳头准备出手。
挨过巴掌的几秒后,常愿屈膝后伸脚,一胳膊肘突向教官的腹部,然后猛地一脑袋朝教官下巴磕过去,教官一个踉跄往后撤,撞倒身后几个站直的同学。
教官觉得十分难堪,骂骂咧咧地甩下帽子,双手抬起架着姿势,直勾勾地盯着常愿。
魏子诺连忙抢先一步冲上去,拦住正准备抬脚的常愿,他从背后拉住常愿往后扯,教官也是气得不行,一脚踹在魏子诺腰上,连着左手抡起砸到常愿胸脯,魏子诺连带常愿一同扑倒在地,魏子诺脸蹭在泥地上,他感觉蹭破了皮,脸上火辣辣的,血液仿佛要涌出,腰间的疼痛如江水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传来,他吃力地用手撑起身子。
“这家伙没本事还要逞能……”
韩依言上前分别架起他的腿和肩,接着抬起他,常愿跳起来起来浑了教官一眼,准备为好兄弟报仇,才冲过去就被其他同学拉住,无力地挥舞着手脚。
总都督闻声跟过来,朝教官翻了个白眼。教官才冷静下来,收住拳脚,指着常愿放狠话:“你这龟孙子有本事别让我得到!”
“孙子还敢翻身指责爷爷,老子看你饭碗兜不兜的住!”
常愿施展不出手脚,嘴巴也不闲着,说完后一口一个“王八蛋”。
韩依言就这样抱着魏子诺走出人群,丝毫不顾什么教官都督。
“你放我下来,我能走的喂…呲哦…痛痛痛…”
魏子诺想挣脱下来,发现自己一挣扎,身体像散架似的疼,只好任由韩依言抱着自己。他看见韩依言紧锁的眉头和额间的汗珠,对他产生一种说不出的依赖。
他闭上眼,感受着身体随韩依言的脚步一起一伏。
像北大西洋暖流,濒临极寒而温润依旧;像天体系统月球,无始无终而如常独守;像台湾女王头,风化侵蚀而傲然翘首;像枕藉一叶扁舟,临江颂月而婉转蜉蝣;像榆柳虚里山丘,平淡安逸而自然悠久;像兰亭畅叙情幽,喻之于怀而兴感无由;像抬眼望言伸手,可望而不可求……
窸窸窣窣的蝉鸣和蝈蝈,伴着水滴青苔的嘀嗒声奏响夜间交响曲。郊区的江城夜空明星闪烁,诉说着遥远古老的浪漫,偶有一阵清风徐来,拂过额头,安抚情绪。
到了宿舍,韩依言把魏子诺安置在床上,他从行李箱里掏出医药箱,拿出酒精、纱布、棉签、碘酒…
“我靠,你真行,军训带这玩意儿。”
“以防万一,你要没抢一步上去拉住,我就要撸起袖子跟那cao蛋的教官干一架了。”
“哟,你还会骂人呢。”
“文明用语我只对文明人说,像这种不知哪个旮旯里蹦出来的野耗子,在学生身上找优越感,我早就想挎他两耳光。”
“你去扇的话我会在后面给你鼓掌的。”
“……”
韩依言掀起魏子诺的衣角,露出淤青的腰。
“啧…这狗东西下手有点狠!”
韩依言拿湿毛巾擦去泥巴垢,再用棉签沾酒精碘酒小心地擦拭着。
“疼吗?”
“凉凉的,不疼,内伤…”
韩依言掏出云南白药喷剂朝魏子诺腰间喷去,魏子诺感觉火辣辣的,但是忍住没有叫出来,用青筋暴起的手拽了拽床单。
然后韩依言用纱布有模有样的的缠了魏子诺腰间。
“我没折…不用…”
“这样看起来惨一些,你明天演演戏,没准可以躺一天了。”
“我是那种人么…真香!”
韩依言继续地擦拭魏子诺的脸和额头,包扎…
“流血了么?”
“还挺多的。”
“啊!”
“骗你的,就蹭破了点皮。”
韩依言端着脸盆出去了,然后盛回一盆温水。
“你要干什么?”
“今晚你不方便洗澡,我帮你擦擦…”
“我自己来,自己来,你歇着去。”
“都是男的你咋还害羞呢?”
魏子诺不能告诉他自己是同性恋,只好别扭着,任韩依言用毛巾在自己的胸腹、背脊、脖颈上倒来倒去。
“我也是这样给我弟洗澡的,他才五岁。”
“我15欸!”
“差不多,差不多。”
韩依言抿嘴一笑,勾勒出好看的弧线,魏子诺确实没那么讨厌韩依言了,他甚至对他有点儿好感。他趁韩依言出去泡面,自己溜回宿舍,然后换上一身新衣服。
魏子诺躺在床上,打开空调,长舒一口气。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么,他也没精力去想,走一步算一步吧,他现在只想闭眼,睡觉!
但是他烦闷得睡不着,他想自己在郁闷什么呢?郁闷韩依言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帮自己,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爱管闲事的人,但是不得不说他每次都来得及时,像是弥补他的性格一样,自己外表热情而内心腼腆而多愁善感,而韩依言冷峻自傲的面孔下掩盖了内心的炽热。
魏子诺深呼一口气,从数羊到吃饺子,他感觉其他人都训完回来了,他脸对着墙,背对着人,假装睡去。他没那个精力在乎旁人看他的眼神,他清晰地听见那群人谈论着今天的事情,无非就是教官多么多么的欠揍,又赞叹常愿挺身而出出了这口恶气,他们也有人说常愿不给力,要揍得教官一辈子留下点什么印象……
魏子诺也就让自己醒着,反正晚上他们还会乱七八糟地聊骚,把学校的漂亮女生作为谈资。
“一班那个扎双马尾的那个女生你们看见没有贼清纯,我跟你们说啊,本大爷一定要把她搞到手。”
“哦,那个我倒是有印象,不过你好萝莉这一口啊。”
“你不每天也是给那个十一班倒数第二排的女生传情么?”
“才没有呢!”
“切,你吃饭的时候都在盯着她看,她好像就只有个前男友,现在在二高读书,名字叫啥来着?王俊你知道的,就那个。”
“林绪。”
魏子诺听到林绪名字突然提起精神来。
倒数第二排的女生…不就是路小冉么?
魏子诺想到林绪喜欢过的女生,他也应该认识认识。那群男生大概聊了一个小时,嘻嘻呵呵太大声被教官吼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魏子诺在短暂的安静下睡着了,半夜空调冷得被冻醒了,他蜷着身子,瑟瑟发抖,他没有带被子,只能忍着寒冷,醒着熬到了天亮。
早上等人都走光了,教官进门瞥了一眼他,默许了魏子诺休息,带上门走开,然后空调也关了,他才疲惫地沉沉睡去……
韩依言估摸着魏子诺在休息,一整天都在宿舍,一早在他们宿舍桌上放了几袋蛋糕和一瓶水。韩依言走后,宿舍其他人一人一个,拿走了蛋糕,只留下一瓶水。
经过昨天的大反抗,教官觉得这批学生有点翘,有个性,也没有再次为难,只重温了几遍军体拳,就解散个体练习。
说是个体练习,对于每个人来说就等同于休息,他们聚在一块儿聊天、交际,还有像常愿一样和女朋友腻歪在一块儿。他女朋友听说常愿向教官出气,感觉格外的高兴,又担心常愿被打伤了,见到常愿就问他有事没事。
女朋友靠在常愿的肩膀上,戳了戳常愿的脸,然后亲吻他的额头。常愿也回亲了口,然后起身去买水,碰到了韩依言,看他抱着一堆零食。
“你一个人吃这么多?”
“给魏子诺带的,你不是他朋友么,不关心一下?”
常愿挠挠头,然后眼神向韩依言示意自己女朋友。
魏子诺醒来看了看钟已是十点,随着阳光一点点爬进屋子,温度也渐渐上升。他打开空调,从行李箱偷偷摸出手机,往窗外看了看没有人,然后播放霉霉的新专其中一首《Cruel Summer》
魏子诺不禁自己也跟唱起来。
“It’s a cruel summer~”
“With you.”
魏子诺慌张地收回手机,然后看见韩依言抱着零食走进。
“唱得还不错。”
“你也不赖。”
“你早饭吃了吗?我在桌上放了蛋糕的。”
“有吗?”
“那就是被你舍友抢走了…”
“靠。”
韩依言的过分关心让魏子诺慌乱,他害怕自己会像爱上林绪一样没有结果的爱上韩依言,他与其再让自己痛心,倒不如一人独来独往。他从口袋里翻出钱,递给韩依言。
“我们还没那么熟,我不能欠你钱,50够么?”
这一番话刺痛了韩依言,明明是友谊的交流,莫名被贴上商人之间交易的标签。
“20就够了,我今晚给你带饭吧。”
“行,以后没什么事不用找我,你应该和别人多交交朋友。”
韩依言望着眼前这个突然变陌生的人,感觉没有继续交谈下去的必要了,于是收好钱转身准备走开。
“哦,对了。”
韩依言以为魏子诺会挽留,笑着转身。
“还有早上你给我的蛋糕,昨天的大白兔糖……一起算了的话,你就不用给我带饭了。”
韩依言收回笑容,愤然走出门外,一路跑着返回操场。
魏子诺也觉得心里一阵绞痛,周围的色彩都痛得消散了,只剩下那扎眼的一袋零食,尽管空调开着他依然觉得燥热得喘不过气来,那种独孤感只有他自己能体会了,像雨打芭蕉,风过松涛,他不会再次触碰,他自以为的成长,是封闭自己。
你看,那玫瑰的艳丽,它的刺绝不是为了伤痛他人,而是自保。
在这易变的世间,魏子诺总会与一些人同途而行,后来他不得不异路,彼此相忘江湖。
晚上,韩依言的确也没有再来找他,魏子诺反而觉得很难过,他为自己难过,他不能处理好自己的情感,他宁可自己在独木桥上一路走到黑,也不愿把他人牵扯进来。
这种心酸像是凌迟,没有多么痛彻心扉,但无时不刻都在隐隐作痛。
总有一个时间节点会消散这一切的,就像在18年的暑假,那个残夏,他一路从起点站哭到终点站后,再也没有为林绪痛心过——至少他心里这么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