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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盛世无名鬼㈢ 等他昏昏沉 ...

  •   等他昏昏沉沉转醒的时候,已是满天星斗。他甩了甩沉沉的头,白日里的一切便毫无预北地涌入脑海。

      这刚转醒的清明于是差点要了他的命。他清醒地意识到他什么也没有了,他的书生,没有了。

      再也不会随他玩闹,再也不会与他撒娇,再也不会唤他一声,再也不会,抱抱他了。

      再也不会抬起头,用一双沉静而柔和的眼看进他心底,看的他心中猛漏一拍,而后朱唇轻启说:

      我要娶你,你嫁不嫁。

      他无意次地蜷了蜷身子,极度自闭的样子。他睁着一双空洞而布满血丝的眼,咬紧下唇,紧紧地伸手拥住自己。

      他,又脏了。

      再次坠入泥潭,万劫不复。因为拉他上岸的人泅了水,失了声,在漫天星火中

      不见了。

      他空洞的眼毫无焦距地搜寻着,却什么也没有。他努力地伸出一只手摸向自己的心口。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到心口处血肉模糊,有血唰唰地往外涌。他下意识地想要捂住。

      可手伸出去却碰上另一只手。

      冷透的,有些泛青泛紫的,僵硬的,书生的一只手。

      于是本要去捂胸口的手抓住了书生的手,带着他一起贴在胸口。

      他闭了眼,倏而又睁开。他还有许多事没有做。

      他轻轻地拉过喜被盖在书生的身上,穿上鞋悄悄下了床。

      昨日里做的喜宴还没吃呢,他给书生掖好被角关上房门,将昨日未吃的喜宴热了热,一个人坐在喜堂里静静的吃饭。

      吃过饭,他又把屋子收拾了一下,撤去喜堂,打扫屋子.又去厨房煮了一大锅粥,扛上一把铁锹去院中掏了一座坟。

      做完这一切,天已亮了。他脱下喜服仔细地叠好,又把书生的喜服脱下,换上青衫,把他和书生的喜服一起,和着喜帕锁在床头柜里。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在包裹里放上昨日里散乱一地的三尺白绫和一只酒杯。想了想,他又去桌上修书一封和白绫放在一处。然后他走到榻边,在书生额间落下一吻,然后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待到这小院的门再次被推开时已又是日暮向晚。

      他把院中埋着的所有的酒都掏了来,独自一个人坐在院里吹着阳春三月里北方带着寒意的风,静静的把酒喝完。

      十几坛酒,一滴不剩,全部入了腹。

      平日里几口便会让他醉的不行的梨花白那夜却并未将他喝醉。十几坛酒锒铛入腹,大脑却还是一片清明。

      只是有些饱。还有些苦。

      所以他喝完酒,清楚的知道自己是谁,自己又该干什么。

      可笑南柯一场醉,梦里梦外君不归。

      三月里的梨花娇弱的不行,夜里带着春意的朔风那么一刮,便满院满院的落,看上去活像是塞外永不消融的雪花,冷的让人打骨子里泛寒。

      “啊啾”

      又一阵风吹过,残花落满一地。他抬手揉揉有些微泛酸的眼,却意外发现鼻尖上粘着一朵皓白冷清的梨花,五瓣,花萼雪白。

      于是他在院里静静地吹着冷风,手里拿着那朵梨花。

      他最后还是没把书生埋进坟里。埋过去的,是他和书生成亲用的那两身喜服,一方喜帕。

      两身喜服。

      一方喜帕。

      一双喜服。

      一方盖头。

      多可笑啊。

      他苦笑,他仰头,他灌下一口酒。

      他知道,他的一生也随着那双喜服一起葬了进去。他的一生就像阳春三月里的梨花,忽如一夜朔风来过,倏的一下,便不见了。

      临了只余散落一地的残花和微寒春风夹挟着梨花香带来的冷意,扎人心脾。

      于是他跌跌撞撞的进屋,精确无比地寻到书生,他把头深埋进书生的颈窝,来回摩擦。

      死人的颈窝没有一丝暖意,甚至有点冷,还有点僵。所以他身上喝过酒的暖意只消片刻便在他二者之间消弥无迹。

      他慌了神。他赶紧伸出手拥住他,用自己发热滚烫的身体去暖怀中人。

      可是只消半刻,他滚烫的身体便沾染上书生的寒意,冷的不像活着的人,而像是冬日的雪花。他发现,他捂不热书生了。

      于是他刚刚被酒暖的微微一热的心瞬间又冷了下去。

      他抬头,两行微苦咸涩的泪顺脸滑落,落入书生颈窝。

      他猛地想起那尺白绫。也许要书生命的人不懂为何他宁喝鸠酒受五脏之苦也不肯一了了之的悬于高堂。

      可他知道。

      书生说过,喝过毒酒死了的人,终有一日会醒过来。因为他只不过是魂灭,而身未死。因为毒死的人身上是没有痕迹的,他不过是睡着了而已。

      所以他信。他的书生,不过是睡着了,仅此而已。

      于是他等,他等他的书生醒来的一天。等到了那一天,他还要,还要与书生喝一杯合卺酒。

      一饮合卺酒,余生尽合欢。

      于是他等啊,等啊。

      从阳春三月,等到芙蕖盛开,等到秋菊火红,等到雪过京城。等到院里的一棵梨树又一年挂起霜雪,枝繁叶茂,

      他的书生还是闭着眼。

      于是他继续等啊,等啊。

      等到尸身化脓,等到到蛆虫食腐等到恶臭遍身,等到、等到白骨森森。

      等到他亲眼看见他的书生坏在榻上,眼球化脓,从眼缝中钻出一条瘦瘦长长的恶蛆。

      他的书生还是闭着眼。

      他有点迷茫。他不知为何他等那么久,他的书生还是没有醒来,还是闭着一双眼,还是不愿搭理他,哪怕一下,就一下。

      最后他把书生的白骨放进了冢里。

      那天他亲自去山上捡了块大石头,花了一天一夜背回来,再花了两天夜刻上碑文。

      很少的字。

      起手一行字:吾夫。落笔一行字:汝夫。

      刻完以后他拿着刀愣了半会,总觉的哪里少了些什么。他看啊看,突然灵光一闪,他忙提刀又刻了一行字,在汝夫的下面。

      工整清隽的小楷。他写:未亡人。

      未亡人。

      刻完以后他满意的点点头,咬咬牙又累到满头大汗地将碑立在坟头,院中开的最盛的那棵梨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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