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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中梦 ...

  •   昨夜他又梦到了唐修雪。

      梦是时光机,带他回到多年前一场发热,三十七度七,低烧持续。

      从医院回来,小区断电三分钟,查理在绀色挎包最内层翻出一枚打火机,较劲似的盯半晌。他发个烧像是喝高,血液模拟酒精反应麻痹大脑,冷哼冲破齿关——别和我玩这套。

      打火机抛向空中,高高越过保险丝,瘫痪的警报闸有心无力,唐修雪稳稳接住,借来一簇星火。

      他们目光交错,一门之隔形同虚设,查理挑衅和冷漠各半,氤氲热意顺着他脊背攀上,烫得他额发潮湿,颈上飞红。

      “看什么呢?你没有?”查理撩开衣领,从喉结到锁骨,让它们暴露在防爆灯的余温中。他大概烧得有些不清醒,眼神骄矜得像个小国王,“还是你自卑?”

      唐修雪被他逗笑了,指尖夹着的猩红被风一吹,扑了查理一脸烟草香,唐修雪看他像在看傻子,温柔地说:“怎么会?”

      他揩去铁艺大门上不存在的灰尘,丈量每个镂空的间距,然后精准地将打火机卡入半截,说,“你瞧,明明塞进来就行,非要抛那么高。”

      他微微歪头,问:“怕我摸你?”

      夜色和寒风酿成烈酒,沾一下都颤栗,唐修雪语气人畜无害,引诱涉世未深小男孩,说那是浅尝辄止的快乐。

      查理才不上当,知道他表里不一,是个坏配。

      他如此笃定,若他不是,一个男人,就不能叫‘修雪’,不能生一双桃花眼,眼角不会往上挑,不该一看见他,就颠三倒四,目眩神迷。

      他们在冬日相遇。

      倘若有心,擦肩而过又再次相遇的概率可精确到小数点后忽略不计。可青涩的少年装腔作势,老练的男人故作不知,隔着人海万千,你来我往地窥视。

      查理曾撒过一个谎,因为四月里的一场倒春寒。

      他陷在柔软的被褥里,药效攀附着四肢蔓延,斯文地蚕食理智。

      查理从来没有告诉过唐修雪,从二十六区出发,坐特快光梭横穿整个北境,在某个南方的城市降落,不过是时针走完一圈半的距离。离开并非什么难事,可有些感情真的不能揣摩,或许从他第一次半夜爬起来洗床单开始,从一声半真半假的“我爱你”开始。

      针管带出静脉血,金属支架震碎玻璃,擦过脸侧破开皮肉,警报声、尖叫声被他统统抛在脑后,肾上腺素飙升,他一跃而下,像一只折翼的大鸟,重力攥住他的手脚,风割伤他的眼睛,他抛下了一切——

      岁月如海潮回溯。

      唐修雪把他揽在心口,指腹轻轻地揉,查理雾里看花,却比此前任何时候,看得都要清楚。

      “有一次做梦呢,梦到我们交换了灵魂,你成了我,我成了你,你给我打领带还要弯腰,打温莎结,特别漂亮。“

      ”后来?后来梦见自己生病了,一住院你就哭天抹泪的,我第一次知道自己泪腺这么丰沛。我手劲比你大,你还没适应就回工作室,画崩了几副,回来冲我发脾气——”

      他停下来,觉得自己说太多,又觉得不够,问他,累不累。

      查理摇头,眼泪淌进发丝,模糊的音节被含在唇舌间。他确实泪腺丰沛,像多汁果肉剥开软膜,肆意搅动,流出蜜来。

      唐修雪吻他,从额头,眉心,眼角,左颊,右颊,嘴唇,处处都柔软,被爱意浸湿。

      他们在夏日里大汗淋漓。

      而后很多年,唐越幼稚园小班,带回家一个问题。妹妹仔个头小小,瘫坐榻榻米上纳凉,小脚丫晃来晃去。查理倚在廊下吃刨冰,抱枕东倒西歪,一大一小,都是得天独厚孩子气。

      “什么是最爱?”

      拿这个问题去问二十二岁的查理,他五指舒展,看水珠从指尖蜿蜒到手腕。“最爱么?我想想,那就是第一喜欢......唯一?也可以这么说。我可没有最爱的,偏好倒是挺多。“

      他上身缀一件松松垮垮的衬衫,木履勾在足尖荡啊荡,有人拾阶而上,他丝毫不察,荡地越发不知收敛,“比如?那可多了,比如水彩、珠宝、卡片机、橘子水、剃须啫喱和唐——糖水年糕”

      木履”啪嗒“一声,不偏不倚落在那人跟前。

      ”不好意思,麻烦捡一下。“

      木履磕在廊下不过一尺的距离,他伸腿就能够到,可太阳烫得流油,触上皮肉就泛起灼烧般的热气。他藏在阴影里,茶色瞳子半眯,像只慵懒高傲的波斯猫。

      唐修雪攥住他一只不安分的脚,白得晃眼,筋骨撑起五道起伏山脊,脚心却软得像云。他眼光高人又挑,翻边整条梅林大道,找不出一双称心如意凉鞋。

      那会儿刚忙完春展,唐越又到了学龄,查理工作室和幼稚园两头跑。他以前泡在画室,一呆好几天,魂儿都陷在那瓶瓶罐罐里,社畜生活都没适应,何况还要带小孩,跟唐修雪抱怨了两句,后者误会成撒娇,出差途中专门回了趟老宅,隔天寄来一个包裹,黑色缎子里裹着两只红木履,说是仓库里翻出的旧物,少年时期的定制,一直没机会送出。

      红得像熟透的樱桃,糜烂前的盛放,赤脚踩上,听“嘎哒嘎哒”清脆声响,连骨子都染上一股热浪。

      这颜色太过尖锐,像踩上了爱慕者的心脏,每走一下,都是招摇。

      查理衣柜里亮色居多,搭在一块儿着实扎眼,便从另一堆性冷淡单品里挑——唐修雪早些年走浪子风格,什么款式都敢往衣柜里塞,现在基本都成了查理的居家服,他随手捡了几件往身上套,画风却逐渐不对......

      唐修雪给他发消息:“喜欢吗?”

      查理打量着镜子里那个疑似被包养的卷毛小白脸,心想,算了,就当是爱屋及乌,我又不是不敢穿。

      他面无波澜地回了一个猫咪捧心的表情。
      “喜欢。你什么时候回?”

      那边发来一条语音。
      “你想我时回。”

      风灌进耳朵里,和蝉鸣声交织,他穿一件丁香色衬衫,蹲下时,衣摆划过查理脚背。查理摸着他的头发,说:“我现在没有想你。”

      “没关系。”唐修雪干脆利落地脱了他另一只木履,笑得又真诚又完美,“我想你也行。”

      “哥——”

      唐越呈大字型贴在榻榻米上,刘海无精打采地翘起,小孩子血热,夏天一到就蔫得不行,她打了个哈欠,问二十七岁的唐修雪,什么是最爱?

      唐修雪正拎着人上楼,头也不回甩出两个字。

      “啊?”唐越骨碌翻了个身,细长的眉毛蹙起,”哥你说什么了?我没听清!“

      她再抬头,廊下两人已不见了踪影。

      三十五岁的查理,落下最后一笔。
      情书写得有点迟,落款在秋天的尾巴。

      查理望着窗外的枫影,半梦半醒间想起冬日的雪,春日的樱,和夏日里的耳鬓厮磨。

      他在眩晕中放弃思考,耳畔的脚步声倒是逐渐清晰,稀稀疏疏的,带他回到年少之际,他们耽于温柔的夜色中,好像天永远都不会亮。

      “什么是最爱?”

      雨还在下,汇成一条奔流的江洋,查理湿漉漉地被捞起,男人埋在他的颈窝,床头灯散发着一点微弱橘黄。

      “你说呢?”

      查理勾了下唇,不依不饶道,“什么是最爱?”

      唐修雪吻上他的痣。

      查理乐不可支,他半阖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尾端可爱地上翘,他执拗地看着他,似乎在这样的问答中找到了乐趣,“什么——”

      “你。”唐修雪拿他真的没办法,多少年都一样,他说,“最爱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梦中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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