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月色动人》凝鹊

27、027 月底的亲蚕

　　第27章

　　万贵妃说完，又抬起一双如秋水的眸子，发髻左侧偏正中的位置插着一支金凤，金凤口衔珠结，珠节晃动间依稀可见两朵金宝钿花，端的是清雅妩媚，富贵嫣然。

　　圣上睨了一眼被自己搀扶的万贵妃，半晌又松开了手，两人就这般沉默着。

　　万贵妃看着圣上的举止，顿时也拿捏不准圣上的意思，思量再三，又带着柔美的低音，“当年我身子不好，好不容易有了圣上的孩子，但却是个女孩儿……宫里那些人恨不得吃了臣妾，臣妾实在气恼，这才做了错事……”

　　万贵妃柔声细语的说着，泪珠从眼角滚落下来，明明这事儿是她做错了，可是这巧言令色的功底，再加上这幅眼泪，就把圣上给揉的没了脾气。

　　当然，圣上本来也没什么脾气，尤其是对万贵妃。

　　这么一来二去的，圣上只是眉头皱了皱，“你啊……唉，总是让朕为难。”

　　他幼年时节受尽磋磨，只有万氏不离不弃，陪他在废弃的东宫磋磨，冬日里的寒，把他冻得几乎要断了骨头，万氏就把自己的对襟袄裹在他身上，自己冻昏了过去。也正因为这层缘故，她身子很难受孕。

　　所以，圣上对万妃永远无法生气。

　　即便是在皇嗣的事情上，他也得想办法为万贵妃遮掩，没办法，他就是依赖她。

　　哪怕她兴风作浪，他也得替她兜着。

　　所以圣上那最初的因为混淆皇嗣的怒气，在胸腔中转了转，在万贵妃的哭泣中，就猛地被摁灭了。

　　万贵妃和他的骨血，那便是公主，就算是强行接回来，封了公主，那些朝臣也不能如何，这北汉的天下，他说了算。

　　万贵妃偷偷瞄了圣上一眼，看到圣上表情的缓和，便舒了一口气。

　　“臣妾想着仲春三月的亲蚕礼，让女儿来宫里。”万贵妃依旧摆出可怜兮兮的神情，举动间拿捏着圣上。

　　“可。”圣上面上有些冷，可是他也有些期待见到自己与万贵妃的女儿，他俩唯一的骨血。

　　仲春三月是北汉的祀典，后妃和内外命妇都会去蚕坛，给嫘祖敬献高香与果品，祈求天下桑蚕丰足，女子丰衣足食、平顺安宁。而京师府宅的女子也可以随着有诰命在身的长辈一起入宫。

　　圣上觉得万贵妃找的这个理由和时节，非常好，非常顺他的心意。

　　这消息很快就传到威远将军府，裴夫人高兴的不行，赶紧拉着徐蓁蓁去了京师的裁缝铺子，挑了最好的料子，赶制了几身时兴的立领斜襟长袄。

　　等到戌时回到将军府，却蓦然见到了裴翼。

　　裴夫人看到自己儿子风尘仆仆的，凤翅盔和长身甲虽然是脱了，但是里面的群青色的大袖锦袍还未来得及换。这是大军还在路上，自家儿子着急先回来了。

　　至于为什么先回来，裴老夫人微微笑了笑，看了看自家儿子，又转身看了看徐蓁蓁，半晌用胳膊肘微微碰了徐蓁蓁一下，低低道：“人这是为了你快马加鞭回来的。”

　　她这个儿子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你得说啊，这么远的路，这么冷的天……心意就得说出来。

　　凡事不说，只是等着对方猜，就会有误会。

　　裴翼眼尾微微上扬，深黑的瞳孔带着沉静与锐利，一眨不眨地盯着徐蓁蓁。

　　徐蓁蓁睨了他一眼，也没有说话。

　　裴夫人笑了笑，立刻让人准备晚膳去了，“行了，快别都抻着了，先吃晚膳。”

　　仲春三月，京师最喜吃节令春饼，将军府的春饼更是京城一绝，薄如蝉翼，大小类如茶盘，很软很香。春饼的馅料也很足，烤鸭皮、胡萝卜丝、黄瓜丝、薰肘丝儿、春韭、豆芽还有蛋丝，刷上甜酱，咬上一口鲜嫩多姿、奇香无比，好像一口就吃下了整个仲春三月。

　　裴翼沐浴完，换了青碧色的道袍，腰间系了一个月白色的丝绦，下面坠着十二月令的玉佩，清爽而冷峻。

　　他掀帘进门时，就看到徐蓁蓁将剥好的螃蟹腿往春饼里夹，看到裴翼换上了这样清爽的常服，徐蓁蓁倒也歇下了方才的生分和疏冷，朝着裴翼笑了笑，“春饼也不是非得烤鸭皮，怪腻的，我喜欢螃蟹。”

　　裴翼皱了皱眉，也不生分，直接坐到了徐蓁蓁的左侧，过了半刻，终是忍不住道：“螃蟹是寒物，现在是春三月，你吃了不行。”

　　说完，将她春饼中放的蟹腿拨了出来，又重新给她夹上了甘温补气、生肌健力的羊肉，“吃这个。”

　　徐蓁蓁皱眉，她最讨厌羊肉了，一股子膻味，怎么做都有那个味儿，而且吃多了，身上也容易有味。再说那螃蟹，又不是腌制的冷蟹，就是清水煮的，哪有那么多寒气。

　　她将那只夹了羊肉的春饼，重新卷好，然后趁着裴翼跟裴夫人说话的功夫，直接塞到了他的嘴里，微微皱眉，“你自己不想吃羊肉，就扔给我了？！”

　　裴翼听了微微一怔，这小姑娘是真的会把好心当驴肝肺。他只是怕她春日贪凉，伤了身子。

　　裴夫人见了倒是笑了笑，朝着徐蓁蓁道：“他粗人一个，莫说是羊肉，就是羊粪……”说了半句，裴夫人就自己捂住了嘴，说自家儿子吃羊粪，也不好。

　　等只剩下她与蓁蓁时，再说。

　　等他儿子不在家时，她俩再说，让臭裴翼听不见。

　　徐蓁蓁听到这句，也笑了，一双清丽的眼睛笑的弯弯，很是玉承明珠，柔和清净。这么一笑，倒是把裴翼给笑住了。

　　一双清冷的眉目，像是缠了无尽的暗沉与哑，能把她给缠进去，永不超生。

　　徐蓁蓁避开他的眼神，看了一眼碟子里的菜，想要吃那道葱油海蜇，结果刚伸筷子，就又被裴翼拦住了，“这个更凉，伤脾胃。”

　　“你管的真多，”徐蓁蓁皱眉埋怨了一句，但是看着他眉目清冷很是坚持，就安安顺顺地吃了他给她重新夹得甘温、祛风的炙獐。

　　行吧，吃！

　　徐蓁蓁也跟裴夫人一个心思，想着，待裴翼走了，只剩下她与裴夫人时，两人再吃那些裴翼不让吃的。

　　待吃饱喝足，徐蓁蓁接过宝珊递过来的一盏碧螺春，小口小口的喝着，喝到高兴处微微缩了缩身子，将大半个身子蜷缩进了榻上。裴翼觉得她捧着茶蜷缩的样子好似一只珍珠鸟，小小的娇娇的，也不敢碰，不敢训斥的，生怕一不小心就伤了。

　　他就这么看着徐蓁蓁，一直到她打瞌睡，这才将她手中的茶盏取出来放在软榻的桌上，随后将她打横抱起往海棠院走。

　　徐蓁蓁将半张小脸埋在他的胸口，睡得很安稳，刚要进门，就见一个穿着桃红色方领短比甲的娇俏丫头捧着一床湖绿色的薄被进了房。

　　一双俏生生的眸子，鼻子小巧，嘴唇也染得红红的，三小髻上还特意别了一只白色的珠花。

　　赶巧了徐蓁蓁正好醒了，一眼就看到了这么俏生生的小姑娘。

　　这海棠院，向来被褥齐全，宝珊和鸳鸯知道裴翼回来了，也重新把薄被拿过来了，如今这小丫头特意捧着薄被进来……意思很明显。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徐蓁蓁便明白了，也不揭穿，又重新躺在软枕上，寻思看看热闹来着，结果迷迷糊糊间又睡着了。

　　等醒了，就见裴翼坐在床榻旁的椅子上，双手环胸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徐蓁蓁感觉好笑，半个手撑着下巴，腕子上祖母绿的镯子微微滑落在细白的腕子处，“那姑娘不错呢。”

　　裴翼伸手戳了戳她腕子上的祖母绿镯子，挑挑眉道：“母亲给你的？”

　　“大概是我偷的吧。”徐蓁蓁吃的饱睡得好，嘴里就开始没正话。

　　裴翼笑着摸摸她的发心，继续道：“那丫头不是母亲送来的，就是一心思不正的。”

　　裴翼远征鞑靼归来，带着满身的军功，等大军一到，论功封赏，裴翼就不止是威远将军了，定要入兵部。前程大好，自然吸引些旁的。

　　那丫头看准了裴翼的前程，也看准了裴翼的清俊，更看准了裴翼对徐蓁蓁的疼爱，找了两位阁老给脱籍，又特意给圣上写了折子，以军功换徐蓁蓁正室的位分。

　　这般重情重义的男子，那丫头很喜欢，所以起了爬床的心思。

　　原是想着混个通房、姨娘的，没成想直接被赶出将军府了。

　　徐蓁蓁觉得裴翼一如上辈子，不解风情，又冷漠，人小姑娘都亲自捧着枕席来了，来都来了，哪有打回去的道理……

　　至于裴夫人，她也从未觉得这丫头是裴夫人送的。她和裴夫人现在是穿一条裤子的“忘年交”。虽不至于是过命的交情，但最起码是有些情分的。

　　正在神游太虚之际，就听裴翼淡淡道：“月底的亲蚕礼，你去！”

　　“我？我去？！”徐蓁蓁伸手指着自己，有些惊诧。

　　那是人后妃和外命妇去的祀典，她又没正室身份，也没诰命的，就一刚脱了贱籍的小良民，她哪有那个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