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不经死亡的人 我的神在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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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神在哪儿？
彭兮象神色一正，“我想把‘药’戒了。”
“怎么戒？”
“忍着。只能忍着。”彭兮象皱眉头。
他其实已经戒了一段了，那该死的钱骓跟抄家似的，来一次拿一次。他没有散吃，不戒也不行。不过他的身体近日来的确有了变化，忽冷忽热打摆子照旧，但没那么难捱了，皮肉似乎也抗造了点儿。
“哎！”袁二长叹一声。他确实该戒烟，该省点钱。
这番为了安置钱息又花了不少，然而他的日子还得过下去，他已经预见到，在不远的将来，他珍藏的那些东西就要买的买，换的换。
那枚“与身俱存亡”的钤印，如今看来，跟放屁似的。
不过，他说要自力更生，卖字画挣钱，也不是假话。
“兮象。”
“嗯？”
“到时候我要真到大街上去摆摊儿，你跟我去不？”
“行啊！”彭兮象眼珠一转，“到时候我不但跟你去摆摊还得多给你找点活儿，像是写个挽联悼词吾的，我想想啊.....这么着！我专门给你在报上登一广告，‘二皇子’御笔，保证你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哎呦！！”
“闲吝死你！”[1]袁二又气又笑，伸手就照彭兮象的嘴瓣儿拧。
彭兮象躲得飞快，只沾点边儿，落了个红印子，“哎！我说‘二皇子’你又动手儿！我还手啦啊！”
这一闹腾，袁二烟枪撒了手，烟塌也翻了，两个人你揪我鼻子我扯你耳朵，猫似的，连笑带骂地在塌上囫囵成了一团。
钱息端着红果酪进屋，却看见两个爷们儿正面目狰狞挤肩缠脚地较劲，那叫一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瓷实得头发丝也插不进去。天上地下一片乱七八糟。
哐！一声，钱息把茶盘往桌上一撂：“干什么呢！闹猫啊！”
她一吼两个人立刻分了家，唰一下齐贴墙根儿，站得笔直。
钱息刚要再训两句，袁二就捂肚子，拉着彭兮象尿遁而去。她在屋里吃红果酪等，吃的见了底，才觉出不对劲。走到前厅一问，敢情“野狸子拐家猫”，俩人一溜烟跑了！
大街上，彭兮象埋怨袁二干嘛跟着他一起跑出来。袁二其实没想那么多，他不过是多日没见着他舍不得分开，家里又闷。
“权当放风儿。”他说。
彭兮象此刻心里倒是有了事。刚刚医学报上说的那个俄国“不死和尚”叫他上了心。他第一次萌生了世界很大，无奇不有的想法，也许说不定外国也有他这种人？于是他想起了许久未见的罗布斯神父。
横竖跑出来了，彭兮象跟袁二一说，俩人就奔了教堂。
两人混进使馆区到圣米厄尔小教堂，罗布斯神父正在讲经，小修士以利亚见到彭兮象很高兴，这可是他曾经最忠实的告解者。他想和兮象叙旧，却又被人拉走了。他中国话说得长进许多，便用半生不熟的京片子，叮嘱他一定不要走。
二人于是就等在院外花圃旁，逗起了鸽子。
花圃萧条，唯剩下一片寒菊开得正好，彭兮象揪起一枝大头的’点绛唇‘，捋净枯瓣，掐出芯子就往嘴里送。
袁二挑眉：“你干嘛，这玩意儿也吃？”
“嗯，甜。”彭兮象嘴不闲着，让了让花：“吃么？”
袁二半信半疑摘了瓣，学他滋溜一嘬，乐了：“哎还真甜的！有点儿意思有点儿意思！”说着又揪一把。
“你别揪我的！”彭兮象护食：“那不那么多呢，吃你自己揪。”
俩人围着花坛子，你揪一瓣我揪一瓣，嘬得嗞嗞作响，跟吃‘唆了蜜’似的。
彭兮象一指头前墙根，传授经验：“那’龙吐珠‘！那更好吃，还去火，打饥荒的年月我没少吃。”
袁二顺着他的手看见一小片，彭兮象已经越到它们中间，摘了一朵红色的。
“那个那个，”袁二指着他旁边的一朵，跟“点菜”似的：“那大，给我揪下来尝尝。”
俩人把这小片儿菊花尝了个遍，末了一人一嘴蜜，一手红。
街对过是一所英国邮局，一辆汽车停在前方，车号是0036。
薛万琪在车里都看傻了，心说这他妈是俩猴儿吧？！他差点乐出声儿，好容易憋住，谨慎地看向后座。
此时钱骓也全神贯注正看着，可他似乎并不觉得好笑，眉宇间反而越来越严肃。不多时钱敏和钱易从邮局里取完信件，两人上车，钱骓吩咐开车，薛万琪不便再看，车出了使馆区。
高耸的穹隆使一切声音在半空盘旋，神父还在布道，彭兮象和袁二静悄悄坐进角落的排椅。
“......你们看，烈火先知奉献了他全部的力量，为神的意志创造出轰轰烈烈的功绩，却还要受耶洗别的追杀。耶和华的先知们都被以色列人杀光了，只剩他一人。他便逃啊，逃得看不见希望，又不甘愿死在王后耶洗别的手中，于是他在一棵罗腾树下乞求：‘耶和华阿，罢了！求你取我的性命，因我不胜于我的列祖！’他如何会说不如他的列祖？”[2]
神父稍作停顿，目光从眼镜上方下探以观察“羔羊们”是否专心。然而效果不错，不枉费他去茶馆听了那么多场《忠烈侠义传》。
他继续道：“因列祖摩西使人民脱离埃及法老王的奴役，功业伟大，受人敬仰。而他认为自己所行的不逊于此，却无人知晓，以色列的人民不感激他，还要杀他。哎，以利亚当时该是多么孤独和绝望啊！” 他沉沉感慨，语调又起：“这时！耶和华就派天使给他送去水和饼，叫他吃。他吃了，喝了，然后仍旧躺下。天使又来送，叫他吃，叫他喝，并对他说‘你当要走更远的路。’于是，以利亚凭着这饮食，走了整整四十个昼夜，走到了神的山——何烈山......而神真的就在那儿，他得见了！”
经书慢慢合上，神父的笑容非常和煦：“好了，信友们，我们下次再讲。”
二楼图书室，甫一见面，神父便给了兮象一个神圣的拥抱，外加一串叽里咕噜的祷祠。
以利亚给他们倒了热茶，袁二瞧他的西方脸孔和羊羔似的小卷毛十分新鲜，道：“谢啦，小和尚。”
“是修士，先生。”以利亚很无奈，脸上的雀斑随着笑容跳跃，显得非常活泼。
罗布斯神父像一个长辈爱护晚辈那样，特意叫以利亚拿来甜饼和奶酪招待两个年轻人，袁二不喜欢甜食，却对这位神父挺有好感。
彭兮象挨着神父，两个人已经聊了一会儿，神父渐渐露出疲态。领事馆下发了遣散侨民的通知，这使教堂里的人都非常不安，而他已经66岁了，很不愿意离开这儿。
神父说：“也许最后，我们会被送到天津。你知道，有一部分像我一样的人，已经在中国度过了大半生，”他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而且德国正在打仗。”
彭兮象非常能理解他，战火过后即是漂泊，一个老人所追求的不过是安度晚年。
袁二听着，这会儿道：“天津也不赖，也有教堂，您去过吗？”
神父摇摇头。
只听袁二说：“到时候他们要真轰您，您就去，天津我有家，照应照应您没问题。”
两句话哄得神父非常高兴，他也喜欢乐观，便开怀道：“很有道理！”
彭兮象也安慰他，“也许您能一直留在这儿，毕竟使馆区里只有一间教堂。”
以利亚：“对，上帝的子民不分国籍。”
“彭，你许久没来啦，是不是有什么事？”神父关切地问。
兮象不知道该怎么问，想了想他说：“您能给我讲讲永生吗？”
“永生？噢！这可是个永恒的话题。”神父说：“我非常愿意为你解答。神爱世人，甚至将祂的独子赐给我们，叫一切信祂的，不至灭亡，反得永生。信子的人有永生，不信子的人不得见永生，神的震怒常在他身上。”
彭兮象等他咏诵完毕，才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措辞，“我是想问，《经》里那种......不死的人？”
“你是问不经死亡的人？”神父问。
彭兮象并不清楚他说的，但还是点了点头。
“以利亚。”神父召唤他的小修士，“你具先知之名，你来讲。”
“我？”以利亚睁大眼睛。他是有私下练习过，但从没有当众布道的经验。
神父鼓励他：“就给我们讲一讲以利亚先知吧。”
袁二道：“刚才讲的让人追杀的那位？”
神父没想到他听进去了，顿时非常欣慰。
以利亚：“《圣经》中所记载的不经死亡的人有两位，一位是以诺，‘上帝将他取去，他就不在世了。’第二位就是‘以利亚’，”他腼腆地笑一笑，问神父，“我可以接着您刚才的布道讲吗？”
神父点点头，以利亚便开始讲述。
原来，先知以利亚经过绝望与软弱见到了神之后，神告诉他，自己在以色列人中留存了七千人，都是未曾向当权者的信仰屈膝的，他并不是孤单一人，要凭着信念而不是眼见。以利亚重拾了信心，按照神旨勇敢地对抗王室。后来以色列王患病而死，他的儿子亚哈谢做了新王，但他仍然效仿父母行恶，害人性命夺人财产，于是以利亚再次行了神迹。
烈火从天而降，烧尽巴力神庙和行恶之人，人民的信仰被他挽回。此后他建立了先知的经院，从此将耶和华的信仰之火在以色列人心中点燃。
以利亚受尽万苦追寻神的脚步，经吉甲、伯特利、耶利哥，最终，他跨过约旦河，抵达了升天之地。
小修士以利亚慢慢结束了讲释，他的汉语生疏，却仍然声情并茂。重温经典使他双眼湿润，有感而发：“烈火先知经受了苦难、软弱、绝望，但他从不怀疑。”
彭兮象不知在想什么，望向小修士，双眼如两泓晃动的湖泊，“那他最后找到了吗？”
以利亚倾身问：“什么？”
“神。”
“啊，当，当然！”以利亚点头，他不由地想叫他满意。
“孩子，”罗布斯神父握住兮象的手，“你知道吗？以利亚不仅找到了神，神也在等待他，等待与他同行。”
“与他同行？”
“是的，以利亚乘着旋风升天，成了不经死亡的人，从此，与神同行。”
“所以，他不死，是神的旨意，不是生来如此？”
神父笑道：“没有人生来不死，只有信念祂、侍奉祂，我们才能在祂里永生。”
兮象沉默了。
这使神父感到一种深深的寂寥，他有些无措地问：“孩子，你怎么了？”
”没什么。”兮象歉意道。半晌，他说：“我只是在想，我的‘神’在哪儿？”
“哦，别着急，总会找到的。迟早，我们每个人都会找到。”神父说。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不经死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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