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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黄雀在其傍 你亲亲我, ...

  •   你亲亲我,就把我杀了

      金净棠。金净棠。
      袁二在心中默想,青帮来的。但他真不记得认识这么个人。
      许是流血过多,他想着想着脑瓜却越来越沉,眼一闭,没了知觉。

      “袁二?袁二?!”彭兮象一惊,托住他下滑的身子,还没起劲,怀里一空。
      金净棠道:“您有伤,我来。六子!”

      “黄包车!”
      那位叫六子的上前扶他。
      金净棠抱着个人上车脚步居然很稳,待坐好,两个车夫赶紧抬车跑起,四人往医院赶去。

      圣一堂教会医院

      张匀安今天第二回见袁二了,中午还活蹦乱跳呢,怎么才一会儿就变了这个模样?他忧虑的摘下他的眼镜,从小到大,这可是金玉一样的人。
      病床前两个知情人,一个不认得。
      张匀安又将忧虑的目光投向彭兮象。这人也是一身的伤,作为医生他对他那奇特的皮肤印象深刻,但彭兮象拒绝他的医治。

      “怎么回事?啊?”
      那语气即带有医者的威信又显得惶惶然,很是矛盾。彭兮象没说袁二卖铜镜的事,只把得罪人的经过说了。张匀安听得心惊肉跳。
      “这不,多亏这位金先生。”彭兮象最后道。

      金净棠不温不火的,面容温顺,压根看不出来是个砍人如劈瓜的主儿。
      他浅浅握了一下张匀安伸过来的手掌,道:“分内事。”
      张匀安有点摸不着头脑。他和袁二厮混快一辈子,没听说他身边儿有这么个人。

      “金先生是寒云的朋友?”
      “岂敢。按辈分,我该叫声‘师叔’。”
      “师叔?您是方地山老先生的‘家人’?”
      “阿,误会。我粗人一个,不会舞文弄墨,”金净棠缓缓道:“江北帮,通字辈。”

      六个字,如滴水入滚油。张匀安脑海里炸响一声,不知该作何反应了。这挨不上啊?他左思右想,猛然憶起去年的这个时候,袁二是去了一阵子上海,为躲避他那成天做太子梦的大哥。难道是那个时候结交的人物?

      彭兮象也挺讶异,王孙公子和地痞流氓?

      门响二声,同车来的,叫六子的那个小伙子带着人走进病房。一行四五位,各个手里端着东西,水果饭菜、脸盆毛巾、成套的衣袴鞋袜,连夜壶都备了一把,金边的。最后支上一张躺椅,病房立时局促。
      这些人将东西麻利摆好又悄无声息退下,在门口墙根站成一溜。彭兮象丝毫不怀疑下一刻,他们就能从后裤腰里掏出一把斧头冲上街去砍人。
      六子没走,将一顶帽子交给金净棠。是袁二今日带的瓜皮帽儿。

      “金爷,信儿给袁管家送去了。您还有什么吩咐?”
      金净棠摇头,接过帽子。
      “哎。”六子一欠身,出去了。

      张匀安一看这是反客为主的架势。
      他眼神探向彭兮象,对方一概不知的样儿,这让他担心起金净棠的来意。

      要知道,袁家虽败了,可曾经靠着袁家起家的各方人马都还在,有的如今更是风生水起,实力强炽。再者,凭二公子当初反自家皇帝老爹的作为,加之身份与名气,惦记他的人可就多了。
      张匀安祖辈官宦门楣,人虽书呆,但对政治活动的敏感性仍然非同一般。他也了解袁二脾性,那是从骨子里轻蔑政客与官僚的。

      而青帮鱼龙混杂,有政治上避难的政客,也有如日中天的军阀。这是要做什么呢?

      他不动声色,手掠过那些东西,道:“破费了,其实有我在这儿呢,什么也缺不了。而且一会儿袁震就得到,我替寒云谢谢您。”
      “分内事。”金净棠还是那句话,人不走,也不多说一句,大有留下守夜的意思。

      张匀安推一推镜片,又说:“您留个地址,回去休息。等他醒了我叫人告诉您。”这送客的意思就很明显。
      金净棠看了看他,二人对视。
      最终他掸了掸帽子上的灰,仔细摆在床头的小柜上。

      “我明天再来。”

      一行人跟着他走了,病房前恢复了通畅,白衣护士们这才敢进来给袁二写病人牌。
      张匀安再次劝说彭兮象清理伤口,没有成功,好像他对医生有着天然的抗拒。

      彭兮象与他道了别,在楼后的水管子下洗了把脸,走出了医院大门。
      街对过儿槐树阴下摆了个茶摊,六子坐在桌旁,正远远看着他。

      ******

      “还,还摔了个大马趴。”
      “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就不生气了,就出门去了,咝呃,咝呃......”
      “谁不生气?和谁出门?”
      “袁叔叔,咝呃...和袁叔叔咝呃...咝呃.....”
      “哭什么?”
      “咝...哇——!!”
      太怕人了!小孩再也憋不住,吓得大哭出来。

      他不知道这个人怎的突然就出现在这里。想起最初到中国的日子,那时他住在那幢大房子里,偶尔会看见这个人,远远的,很严肃。后来,他知道他是佟姐姐的哥哥,人们叫他挪亚先生。

      钱骓烦躁的站起身走了两步,他搓一搓脸,等哭声小了,掏出西装上衣手帕,扭过小孩身子给他擦脸:“刚才说的记住了吗?”
      哭了一通,小孩反倒不那么怕了,只是脸叫他擦得疼,躲着道:“记住了。”
      “重复一遍。”
      小孩站在一双长腿跟前,高大如山的身躯重新下降到石凳上,再次将他俯视。他吸吸鼻涕,“每,每星期三下午去胡同口儿等,车号是0036。有急事就到礼仁街的理髪所打电话......对了吗?挪亚先生......”
      “叫钱叔叔。”
      “钱叔叔。”
      “电话会打吗?”
      小孩点头:“会,佟姐姐教过。”
      “还有呢?”
      小孩皱眉,努力想着还有什么忘了说,好叫他赶紧满意。
      钱骓叹气,耐着性子:“名字。”
      “啊哦哦!”小孩懵着头看他,茫然道:“可是,那我要叫什么?”
      “随便。”

      钱骓忽然站起来:“进屋去。”又问:“你住哪个屋?”
      “那屋。”小孩一指,是东侧厢房。
      “嗯。去吧。”
      小孩没动,眼睛向他身后瞟。
      钱骓转头,看见石桌上的点心匣子,试探着提起来,一对眼珠儿紧跟。刚递过去,小孩一下抱住,飞快地往东屋跑了。

      彭兮象进院时小心翼翼,先观察,见窗户上映着小小的侧影,便悄悄溜回自己屋。他这一身狼狈,吓着孩子不好。
      推开门往里走,那盏装着蛟油的灯还在台案上。此刻,它正亮着。

      屋里有人?!

      推门声想来早惊动了屋里人,彭兮象瞬息做了决定,冲进屋内喝道:“谁!”
      “我没找到别的灯。”钱骓说。
      他已脱了西装,一身白衬衣坐在床沿,模样松弛似主人,手边一碗茶,茶叶尚飘在水上,未及沉底。

      彭兮象满头惊汗,一松劲儿,坐在了地上:“你,你有毛病吧!”
      “吓着了?”钱骓起身来扶他。
      太久没见他了,他忍不住想要摸他、靠近他,远没有面上那样沉着平淡。

      彭兮象没好气的挥手一挡,钱骓目光一闪,捉住那手臂:“你的脸怎么了?”说着捏住他的下巴,仔细看左脸上伤口。
      他甩了一下头,反而被那双大手擎住了双颊,拇指微压,在耳鬓厮磨。

      咝!像疼,又像让火燎了皮肉。
      彭兮象嘟着嘴:“呃没怎么。”

      灯影荼蘼,眼前人双眉微微蹙起。金茶色的睫毛半敛,纤毫毕现,深邃面孔披着柔和的阴影越来越近,伴随着平稳的、迟缓的气息,在他唇角发出一个极不相称的浑浊叹息。
      近在咫尺,危在旦夕。兮象打了个激灵,扼住那衣领推了一把。

      吧嗒!一颗纽扣滚落在暗处。
      白得孤零零。

      他的心跳乱极,甚至想要大口呼气,好排遣那紧张和失控。但他克制住,像赌徒最后一次下注,企图翻盘,可手指还不自知地蜷缩,微微勾着了领口的一点布料。面前是一团暗暗翕燃的烈火,时不时便要伸出他灼热的火焰,强硬地靠上来,舔舐他、燃烧他、吞没他。一种不知所起,又势在必得的贪婪。

      这个人对他有谷I欠望。

      钱骓在昏暗中感到耳尖弹跳,战栗由那指尖没入胸膛,一波波,像脉搏在荡漾,颤动了四肢百骸。
      想要他!这冲动在他的血液里乱窜着,围追堵截,摧古拉朽,找不到出口。可是这黑色的瞳仁充斥着不解和不情愿的心知肚明,一次次向他表示着无辜。而他喜欢看他受困的模样,这能让他好受一点,让危如累卵的、他的理智,再坚持一会儿。
      客观上讲,或许吧,他有什么罪过呢?

      世上定早已有过千百个“彭子伯”,他不过是其中之一。不会是最后那个,大概也不是第一个,这是命。
      而他要革他这命!

      彭兮象被他那仿佛要冒火星子的凝视,吓得双眼一闭。
      这个时候,他如果张嘴问你要干什么?!你这样我瘆得慌!那便都是废话!
      钱骓把他按在怀里的那一刻他提着的心反而破罐破摔,死囚迎来刽子手刀起头落的恩惠。
      他想,打不过,那他妈亲就亲吧!

      而被放纵的,是比亲吻更逼人太甚的侵占与征服。
      往来的拳脚和撕扯,顷刻化作了床帏间难以承受的闷哼。

      “我啊!放手!你这疯子...”
      慌乱中,兮象颤着手指拉扯钱骓浓密的发,被他缠住。他的颈子高高扬起,失控的躲闪挣动,而那双迫人的唇如影而至,沿着耳梢密密匝匝的吮嗜,脆弱咽喉觫然滚动,被人欺上来,一口衔住了。
      “呃!”
      “动?”他说。
      钱骓束着他缠在袍子里的手,如愿地将这具身子拢进怀里,撩起他如墨长发,霜白皮肉早已染成濡湿的胭色。顺着耳侧,脖颈、肩胛,一节节光洁的脊骨,难言的抚触令毛孔无助地张翕,绒绒战栗。兮象被逼得立不直身儿,这人抽丝剥茧般像要把他剖个干净,他颤抖得禁不住了,骨头一瘫匍匐下去,又软又烫的滋味儿烙在腰窝。
      他闷闷哼一声,克制不住地蜷成个虾子,惊惶羞恶地朝床沿跌蹿。

      “还动?”钱骓一把捞起他哆嗦的腰,扣在怀里,“你软和得怕化了。”
      彭兮象湿着眼圈,黔驴技穷,在那唇舌间气音道:“杀了你。”
      钱骓吻一吻他红嫩眼角:“什么?”
      “杀了你!”
      他无声笑了,胸膛震颤,头颅垂在他的颈窝沉沉耸动,搅起一阵恼人的痒。一个翻身拢他在身下,对准那双雾蒙蒙的墨色瞳仁:“怎么杀?”
      “就.....就杀了你呃...”
      杀吧,杀吧。如雨的吻又落下来,一下,两下,三下......吮着他的耳垂喃喃耦语,再又揉进怀里。

      “你亲亲我,就把我杀了。”

      恍惚,一丝凉意贴在兮象鼻尖。
      钱骓胸口一枚玉佩,其上,流云百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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