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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琉璃厂海王村 养痣如养虎 ...

  •   养痣如养虎,去痣求顺

      话说袁二和彭兮象到了琉璃厂,一进海王村就让人缠上了。
      一个点痣戳黑的,死活要给袁二相治。

      这小年轻许是个半熟,还远不到“老合”的地步[1],像是和师傅学戳黑,学了半瓶子咣当就放了出来。他指着袁二鼻翼上一个不细瞅都瞅不见的小黑点儿,张嘴就来了一套“套话”:“这位爷,这‘养痣如养虎,去痣求顺’。我坐这儿瞧您半天了!”
      袁二扭头问彭兮象:“二爷脸上有痣吗?”
      “我反正没大看出来。”兮象拉着他往前走。

      那人贴上来:“您别忙走,您看这鼻子是财帛宫,这痣生的,嘿!漏财之兆。“他一拍胸脯子:“不瞒您说,我可是段隐山’段袖子‘的关门弟子,他老人家当年最风光的时候,看相的从大清早排到晚么晌!我得他七分真传,您这回碰上我,可是行大运了!”
      说着就硬要拉人坐他摊子上点痣,点完再要送个字儿,测测前程。

      彭兮象一听就知道这小子是个冒充字号的,他声称是段隐山的关门弟子。不过巧了,彭兮象在顺治死的那年认识了段隐山,两个人都是酒腻子,还都是喝不了半斤八两就趴窝的主,可做了二年的酒友。
      但是,段隐山之所以诨名叫”段袖子“,因他的确是个断袖。生意好,名声不好,也就从没收过徒弟。

      小年轻还在纠缠,彭兮象一拦他,把袁二掩在身后,道:“小老弟啊,段隐山没徒弟,也从来不给人测字。”他低声道:“要‘挖个点儿’你找旁人[2],爷们儿还有正事。”说罢掴了他胸口两下。
      小年轻一听,退后半步不再纠缠,打量起彭兮象,道:“敢情是‘合子上的朋友’。”[3]
      彭兮象:“谈不上。”

      袁二和他走出老远,忍不住问:“你和他说的什么?黑话么?”
      “没什么,就是看不上他坏人家名声。”
      “你认识他那‘师傅’?”
      “嘁!他算什么徒弟,”彭兮象叹道:“段隐山是真本事。可惜死了。”

      说起来彭兮象有些伤心,便给袁二讲起他的身前事。
      按这些跑江湖的来看,段隐山实际算”空子”,就是那种不懂得江湖规矩,却硬要吃江湖饭的人。老合的那些个“春点”、“调坎儿”他一概听不懂[4],也不会说,乃是一位纯靠真才实学吃饭的相士。当时,市面上流行的相面术法他都精通,最难能可贵,也是令彭兮象对他印象深刻之处,是因为他通《易》。

      这个“通”,那是真通。
      标准是承袭思孟道统宋明理学以降,自周茂叔始,至二程,再至邵康节的那个“通”,他专钻习邵氏数术之学,不测字不抽签,你往他身前一来,不用开口,这卦相就已经看完了,和普遍意义上命馆测字儿的有本质的区别。自从道光年间出了一位任铁樵之后,他就再也没遇见过真正通《易》之人,段隐山算一位。

      由于名气大,看得准。他每天出摊往天桥西市巷的墙根底下一站,立马就能围满人,一算算一天,红口白牙套白狼,到了晚上收摊至少能弄三五块银元。可是啊,这是个有钱拿不住的主儿,挣多少花多少,还经常请他吃酒。
      这老哥“少年得痔”,本不该喝酒吃荤,无奈生了条造孽的舌头,味不重的不吃,不辣的不吃,没酒不吃。许是瞧旁人的命数瞧多了,明白万事天注定,他自个早变得顺命顺性,拿大夫的话做了耳旁风。
      去年的三月底四月初,春寒料峭,冻土初蒸,他提拉着刚烫的一壶酒往彭兮象的驻隙间去,走到半截痔疮忽而犯了,死在了樱桃胡同的公共茅房里。

      兮象摇摇头,最后道:“他一身本领却没有弟子,单论这点,可说是赍志而殁。”
      袁二听得也不胜唏嘘,直道可惜可惜。
      他没有这方面的朋友,更不懂得这些下九流行当里的见识,听着还蛮兴趣盎然,全然不觉自己刚刚差一点儿就着了别人的道。

      两人进到袁二相熟的铺子,掌柜姓刘,正在里间和人看东西,听袁二来了简直诚惶诚恐,瓜果梨桃、香茗茶点跟供品似的摆了一桌,末了问这位财神爷想淘换什么东西。
      袁二第一回张嘴没张开,张了二回才说出来意。刘掌柜心想,敢情是来找我“搬砖头”[5],但等接过那套小镜一看,他立刻就动了心思。
      “哎别忙,”袁二盖上锦布包,道:“这一套三十面,这是其中四面,东西你也见了,可不拆着往外匀。”
      刘掌柜道:“是是,难得,拆了可惜。要不我放出个话儿去,多问几个主顾。这四个,就先放的我这儿?”
      袁二点头:“嗯,价儿好亏待不了你!”说着招呼彭兮象,起身:“嘚,就这事。”

      “哎二爷您留步,”刘掌柜收好那四枚小镜递给柜上伙计,赶上来央道:“我这里屋收个镜子,正拿不准呢,您来得忒是时候,给掌掌眼?”
      “哦?”袁二来了兴致。
      看有门儿,刘掌柜好话紧跟:“这东西,您排第二没人敢说第一不是?劳烦您!”
      二公子爱收藏铜镜,手里还有一商鉴(商代铜镜)为人所共知,此鉴当年出于陕西歧山。这些年,铜鉴时有出现,但最早也没出过汉唐以上的古鉴,而二公子手中这商鉴不仅年代惊人,上面还有象形铭文,且保存完好,放在水中人面清晰可现,被行内人惊为“三千年罕见之奇宝!”

      几人来到里间,八仙桌上放着一个匣子,下头压着一张拓片。桌旁坐着的卖主站起来。
      刘掌柜抬眼看袁二,袁二一摆手,意思是不用引荐,刘掌柜于是一欠身,对那位卖主道:“来了位朋友。”
      卖主打量袁、彭二人,知道这是找人帮着过眼的意思,很是不情愿。
      四人落座,刘掌柜将木匣里的东西垫着布拾起来,交到袁二手上。

      是件双圈铭文铜鉴。
      内外各为一圈铭文,当中纹饰装点是方华纹,方华纹正中,十二连珠拱向镜心,那里有一个嵌痕。当时必定镶嵌了贵重玉石,现在这宝石早已遗失。不过,其上的铭文保存的十分完好,仅一字有缺。
      袁二细细看那锈渍和铭文,之后又在手中来回掂量它的重量。因青铜作假重铸的缘故,伪铸的东西没有经过地下环境长久的腐蚀与氧化,通常都要比原物重一些。

      那卖家见他不说话,光是攒眉,便说:“汉末的‘新坑’出的,绝对到代。看这纹饰铭文,错不了!”
      袁二没搭他的话茬。方华纹是由早期“柿蒂纹”演变而来,依然是四瓣蒂萼,四方连起,确是汉代常见。这锈看着也是古锈,款形也精致规整,重量上头没大毛病......可怎么就是说不上来的别扭呢?不像在彭兮象屋子里见到的那盏灯,那么踏实。
      难道,是他和这件东西没眼缘?有点拿不准。

      那人一瞧他把东西撂下了,还是不说话,觉得受了质疑,不逊道:“刘掌柜,您这什么内行朋友啊?别是个‘猴子披虎皮,装大个儿!’”
      刘掌柜吓一跳:“哎可不敢这么说!”赶紧去看袁二脸色。
      袁二本来打算说个“看不好”,给双方留个余地,总比叫刘掌柜吃亏强,可一听这话就上了脾气:“去,取把小刀儿来,撬,看看下头的皮壳儿!”[6]他气性一上来,早忘了自己兜里没钱这回事,较劲道:“真的算我的,假的你吃了!”

      一听说要撬锈,那卖主不干了。哐一下盖上了木匣子,道:“刘掌柜,刚咱不都说好了吗?!再说了,这行靠的是眼力,这横插一杠子的还要毁东西,懂不懂规矩这?”
      刘掌柜两头儿为难。这下地来的东西,着急出手,价儿要比市价便宜很多,他即想贪这个便宜又怕上当,可话顶话怼到这儿了,要是假的也就罢了,可要是真的,再过二道手,拿回来就不值当了。
      袁二噌站起:“刘掌柜,撬!”
      “敢!”卖主一瞪眼,一掌死拍在木匣上。

      眼看,俩人就要上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琉璃厂海王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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