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招魂菩萨 復、楔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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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楔齿、缀足、饭、设饰、帷堂并作
这些人都是跟着佟果仙吃饭的，这下可翻了天！
老板忙着报警，伺候她的跟包儿老妈子伍妈嚎得最是厉害：“可怜见的姐儿啊，连个丧主儿都没有！”她又想到自己，失了依靠，顿时怨天怨地：“我这可怎么好啊！”
伍妈鬼哭狼嚎，霎时更搅得人心惶惶，一片狼藉。
彭兮象两腿平摊，呆坐在戏台上。袁二找来他的鞋，见他的脚已破皮渗血，记忆犹新道：“你会武？你那一跳，我当时气都不敢喘了...…”
“喘气...喘气！”彭兮象乌珠迸光，抬脸瞅着他，突然起身：“先不要动她！”
他从那大袍子里摸索，不知从哪儿凭空拈来一团丝，那丝似絮，细极。他抽出一缕悬在了佟果仙的鼻息处。
袁二五经皆通，还知礼，一看便知这叫“属纩以候气”，是测试亡者生息的方法。因选用极纤细的新棉，故若死者还有一丝存息便会颤动，察觉救治，人就有可能缓过来。
原先他也只从书里看过，这还是第一回亲眼见到。
彭兮象屏息注视，良久，凄然地放弃了希望。他对那伍妈说：“请你备四尺素帛，一根竹竿，另拿一身她平时穿的赭色衣服，不要缀纽扣，置于箧中，再取笔墨。”
他正色道：“我要给她招復。”
“招復？”张匀安不解。他少时便久留海外，对太边缘的民俗传统已经十分陌生，只好茫然地看向童、袁两人。
在他看来佟果仙已经死了，人惊吓致死也是很正常的。作为一个相信医学证据的西医，他觉得现在最应该做的，是通知警察厅和医疗单位来验尸收尸。
童馥小声说：“就是叫魂儿。”
戏园子老板一听彭兮象要招魂立时慌了，心想这一等完事就该要办丧了。佟果仙虽在他这儿登台，但也不能在他这园子里设灵堂啊！再说这治丧，可得花不少钱。
“彭掌柜彭掌柜，您慢着慢着。”老板近身道：“您看啊，人，虽然是这儿没的，可也，不能放的这儿吧。我还得开张不是？”
彭兮象没答他，只道：“待会儿再说。”
他容色悲喜难辨，凝视佟果仙片刻，从手上变出一根角柶[1]，手隔着袖子扼住佟果仙下颌往她嘴里一送，将口齿撑开。这东西两头弯，像柄勺子，六寸来长，角制。正是用来拄尸之齿，以防其僵闭。又掏出一个结构复杂的木器，七掰八扭，竟扭成了一个极纤巧的木凳。那是一只鲁班枕。
鲁班枕是个十分灵便且机巧的造物。阴阳共统一体，卯为阴，榫为阳。张合折叠之间，似阴阳融汇，静动相衔。他将佟果仙足跟抬起，放置其上，随后取一丝线左右牵引，将两足拘缀。
袁二在旁又看得新鲜，想这应当就是处理尸身，防止诈尸所施展的“缀足”了。[2]
逾日小殓，过不了几个时辰尸身就会僵硬，佟果仙尚一身行头加身，彭兮象于是赶紧叫伍妈伺候她卸妆换衣。
他平时没少给尸身穿衣，遇见小家小户办事，“土作”[3]的活计他也是免不了的，可佟果仙是个年轻的女人，这便不大合适了。他只好临时教伍妈怎么给尸身换衣，教她要将尸身的背部抱在怀里，双手与尸体的手一同伸进税衣袖子，至少得“五领三腰”[4]，不要走得太寒酸了。
没成想他才说了两句，便把伍妈吓得够呛，连连说不敢动那尸身。彭兮象只得作罢，先叫了戏班子里一个四十多岁胆大的大姐给她把装卸净。
袁二站在佟果仙身边，他的眼神落到她脚上的那双粉缎子面儿的鸳鸯绣鞋上，那是他送的。他忍不住端详她似睡着了的面孔，用手掌心贴住余温尚在的脸蛋，拇指轻抚过那个柿子瓣儿一样的小下巴，心里头翻腾起阵阵悲怜。
招魂事不宜迟，彭兮象抖开一条素帛，自己抻一头，叫伍妈抻一头，操管要写字制幡。袁二见他不得劲，上前抻了另一头。
他小心仔细地注视着彭兮象写字，举手之间，见他神情越来越端方、静穆。那疾草如咒符般的字也仿佛灌注了什么神秘的力量般禀气刚猛，龙蛇走笔间会性通神，筋骨欲腾。
气魄，像要殃及人身，让他觉得身上一阵阵发热。
这字绝了！
想他袁二一辈子寄性情于挥翰，竟比不上彭兮象率急而就的四尺招魂幡。
彭兮象写罢，将佟果仙的那身常服搭在左肩交领而缠，指挥伍妈捧箧匣，说要到屋外上房。伍妈一听脚直软，说我哪登得了高。彭兮象说你在地上站着便是。
两人出屋，众人也纷纷尾随。
自古而今，招魂之礼虽已多有变迁，但大体还是循迹传承了下来。人死之初，若身边没有专门行丧襄礼之人，为死者招魂便要寻家中“虞人”或“狄人”来完成。为封疆大吏或高官厚禄者，家中固有封地田产，虞人便是指那掌管其封地山林之人。而身份低、无土地田产者，则由“狄人”，也就是官级低微的乐吏操办。如今发展到了民初，已再没有虞、狄之人。这招魂作为一个令人笃信的习俗却仍然被百姓所看重，只是成了个稀罕神秘的事情。
佟果仙死在彭兮象这个行丧之人眼前，为她招復定是不假他手的。
和古时一样，招魂人都要从屋子的东边上到最高处，祷词念于心，希冀能将死者的精魂唤回身体。再持灵幡、税衣向北方幽冥之地招唤，三呼，以求鬼神之义。这税衣需是缝制的系带，不能缀纽扣，更不能结死结，为得是要死者无牵无碍地离开，不留未解的事。然后把附着魂魄的衣物抛给司服之人，盖在尸身之上。招魂人由房屋的西面回到地面，招魂才算完毕。
老板叫伙计搬梯子，还没吩咐完只觉大袍一翩，彭兮象已提步腾挪墙上，重檐间几个翻转，猱升屋顶。
地上的人被房檐遮挡了视线，看不见他，便开始往后退，片刻他已出现在飞甍最高之处。
夜风东南，彭兮象面冲北方将招魂幡挂在竿上朝空中一扬，狂发宽袍锥立危处，四尺长的白幡衬着冰轮般的月亮在清光下御风翻卷。他当空呼唤所復之人，往复三次，声调之平正致远犹如镇魂之音，教人顿觉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地下的人都看呆了。
彭兮象不知何时停到檐边，面容映着辉光，宝相庄严。众人仰头看他，下意识要向他一步。
“别动。”
一物飘下，佟果仙的衣裳已落入伍妈手上箧中。又掷一物，箧上多了枚胡桃大小的玉蝉，嘱咐置于尸首口中，是为“饭唅”。
伍妈拿了，连忙回屋盖尸。
童馥痴道：“这哪是叫花子，分明是尊男菩萨。”
袁二也痴了。
这一刻起，他已不自知地，在心里给彭兮象设置了一个迷人的位置，将他长久供奉。
好似真成了柏拉图的“信徒”。
彭兮象这一番行状如流水行云，娴熟得仿佛做过千万遍。等他落地，一班人仍如坠梦中，回过神时险些要忘了场合，夸他术业有专攻了。
彭兮象却问：“她可有家人在这儿？”
老板摆头。大伙儿面色恓惶，一个领事的自称班主，上前道：“我们和佟老板几个月前才从天津卫搭伙，只有那妈子和这个孩子和她是一事的。”
那班主也算有些情义，领过那孩子对众人道：“佟老板这一下子没了，她那头面首饰咱不能动，留给她小弟。咱都凑个份子，”说话转向彭兮象：“您好歹的，给治办一回，成不？”
彭兮象点点头。
班主立时挨个凑起钱来，可毕竟都不宽松，零零碎碎凑不够一副棺材。彭兮象看得心酸，便说不让凑了，过后上他店里取丧具之物便可。
袁二对那老板道：“你去给寻个合适地方。”说罢叫他拿了条子，上家去支伍佰大洋。
老板一听，好谨！伍佰块，漫说找个帷堂，买个屋子都够了，不禁连连应下。
班主领过那小男孩儿，说是佟果仙幼弟，要给袁二磕头。袁二虚扶了，班主便叫小孩儿道谢。
袁二看看孩子，七八岁模样，一脸愣怔，估计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心里一阵忧郁。
他着实不愿相信佟果仙就这么给吓死了。就在前两天，他们还在一块儿，还约好了下个礼拜，要在新民大戏院一起票一场《长生殿》，杨玉环、李隆基......可转眼之间，生离死别却早早降临了。
他袁二经历的女人不少，家里的，外养的，清音班子里相好的......可那么多知己红粉，没一个比佟果仙合他的心意。说戏唱戏，谑古论今，他们俩虽还没有夫妻之实，袁二心里却是早已动了照管她一辈子的心思。然而佟果仙却也不是一般的女人，她凌厉泼辣，见多识广，浑身巾帼气，叫他不得不收起随心所欲的风流做派，而是以正经心思待她。他一个二十六七岁的老爷们儿，妻妾儿女一大家，却头一遭有了西洋小说里精神吸引，自由恋爱的感觉。
也是头一遭，觉着该平等地看待一个女人，平等地对待一个风尘里，愿意与之闯荡风月人间的女人。
彭兮象看着佟果仙的幼弟也皱眉头。
这丧主年龄太小，面相也不顺，两个垂眼角儿，一看就是个哭包。
他对班主道：“她家无主，你可愿意发送了她？”班主苦着脸，只得答应。他又向那戏园子老板道：“找寻好地方，请在寝内设两张床，一张居东陈尸，一张浴尸。帷堂俭省些无妨，另叫人刻个排位。布衾、绞紟我自去拿来。至于设饰，能不能还请那位大姐代劳？”[5]
“我去问问她乐不乐意。”老板应承，听罢连忙跑了，直觉后背一阵凉风飕飕。
彭兮象朝他道谢，人却已跑远了。
他见天色已晚，袁二和他的两位朋友却还留在这里，就感到有些奇怪。按说不过是角儿和座儿，这是命案祸事，又有哪个闲来无事的人愿意掺和？
袁二也在观察彭兮象，见他的目光带着疑惑，便收敛了伤感的情绪，朝他道：“佟老板和我也算知己朋友，多少应尽些绵薄之力。”
“哦。”他看看袁二，没有多说。
胜春园的门口还没拉电灯，多还是大挂的灯笼和煤油灯，众人穿过一段昏暗的走廊回到敞亮的堂内，齐齐愣住。
台上空空如也。
佟果仙的尸身，没了！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招魂菩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