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袁二爷风流 开明戏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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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明戏院
沣乐园这间戏园子是由打咸丰年间红火起来的，可洪贼一来冲散了四代营生的张三爷一家，连带闺女媳妇都让长毛卷走了，就连那二三四五六七房的通房丫头，都没给他剩下一个。
张三爷没儿子，又到了有心无力的年纪，这下绝了后。于是乎，他往开想，瞅瞅兵祸过后烧得黢黑的戏楼子和剩下的半拉影壁，就把这点家当买了。揣上棺材本儿，到珠市口的“开明戏院”里，当了个“三行”茶房。[1]
要说这开明戏院可不一般。乃是中日商人合资盖的一间德国式样戏楼子，威风、摩登，叫半里地之外天桥戏台上唱戏的爷们看得眼馋，见天眼巴巴，像土地老儿，仰望天上宫阙。谁要是想在京城里扬眉拔份，就先得能在这开明戏院里唱一回！
今儿就有个“登仙”的角儿，不知哪里来头，包银四百大洋先不讲，光是台上撂挑子这一项就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您要问嚯！什么角儿这么不讲究？那还得赖张三爷。
台上正是西皮慢板，苏三一句：“怕的是，此——去有死无生”，座儿上二百来双耳朵，都擎等着这“去”之一字真假嗓儿行腔的嘎调[2]，结果音儿刚起，张三爷端着铜茶碗，“嗝喽！”一声，踹腿儿了！[3]
按说死了一个老茶房不碍什么事，该唱戏唱戏，该捧角儿捧角儿，坏就坏在这开明戏院太开明，它是个允许男女混座儿的新派。张三爷一碗滚开的茉莉香片，全扣在了京师卫戍司令十一姨太太的胸脯子上。这下子可热闹，只听一声尖叫直破顶棚，角儿的嘎调加上六场联奏[4]全被这一嗓子盖了个严严实实。
桃粉色的十一姨太太像突突冒烟的蒸汽车头，蹬着祁罗弗洋行里刚到货的高跟鞋，飞快地在堂上打了一圈“圆场”，而后上蹿下跳，一路“鸣笛”地砸了场子。
为首的警卫员一声号令，将戏院团团围住，经理说尽了好话还是不成。
起先，台上就权当得空儿饮场，等着这帮当兵的穷搅合够了再唱，可这茶水喝的都见底了，十一姨太太还是不依不饶。
角儿气性上来，哐，脆响一声，连茶带碗全扬到台下：“干什么呢？！”她虽绷着脸，边式[5]仍旧极好看，插着圆溜窄紧的小腰，卸了解的纤纤玉手一指十一姨太太，口吐风凉：“碍不碍紧的还不先送医，留疤是小，万一给你们太太烫熟了，往后就卖不上价儿了。”
当兵的和十一姨太太还没急眼，戏院经理先怕了：“佟老板佟老板！咱不带这样的哈，少说两句，少说两句。”
这佟老板叫佟果仙，几天前才打天津来的班子，小有名气。不知搭上了哪路神人，几个大戏园子都买她的帐，这姐姐却一眼看准了他这开明戏院，头一场就要跟这儿亮相。本来他觉得这佟老板不大够档次，但就有那冤大头乐意替她出包银，他赚这个钱，又做个顺水人情，这就变成了个两头双赢的好事，谁知是这么个浑事不懂的。这哪是戏子，这是催命鬼啊。
哎，果然“贪便宜，没好货！”
“你是个什么野蹄子，也敢跟我撒野！”十一姨太太哪想有人敢这么说她，气得颤悠，这胸口好似真疼了起来。
经理赶紧道：“太太太太都是我的不是，先送您去医院？明儿我登门谢罪。”他连着作揖：“您看这么成么？”
“不成！叫巡警房，抓人！”
“哎哟，别介，可千万别麻烦人警察了，我这还得开张啊！”
十一姨太太根本不搭理，伸手一扒拉他，指着台上对警卫员道：“你们，先把这蹄子嘴给我撕了！”
当兵的登台，起脚就蹚碎俩锃亮的舞台大灯泡，伸手奔佟老板，还没碰着，就见二楼雅间飞来个物件，一声闷响，准准地开了这人脑瓜。
“哎呦！”“哐嚓！”人趴下，氍毹上滚落一个枣红色的紫砂手把壶，壶盖龙嘴儿摔碎了，茶叶一地。
当兵的一摸后脑勺，满手血，怒了，站起来一拔枪，号令道：“把人抓下来！”
几个人往楼上去，气势汹汹，踩得楼梯震响，只听得二楼上比划了两下子，不大会儿，就没动静了。
北京城里的警察可不好当，一个月十三块钱，屁大的事也得管。外城的差使尤其讨人嫌，海王村、大栅栏、八大胡同、珠市口、天桥......打架滋事斗殴寻仇是家常便饭，杀人放火闹出人命的也不在少数，没有一个省心的地界。
今儿晚上出警的是黑因、黑原哥儿俩。黑家祖上是“国姓回回爷”，建功立业被太I祖皇帝赐姓“朱”，为着信仰避讳，他们这一脉，便都改了“黑”姓。[6]
俩人跨进开明戏院，就见戏台下空出一圈儿，当间儿坐着一位爷。哥儿俩一搭眼，这可认识。
黑因紧走两步，作揖道：“这不二爷吗？您这儿玩儿来啦？”
“哎，今儿你们哥儿俩当班啊。”
“是啊，您这怎么，还‘扮上’了？”黑原应承道。他抬眼把这戏台溜了一圈，没看见什么顶天人物，心说，这是哪位不长眼的跟袁二爷动了手，还挂彩了。
袁二朝地上一努嘴：“赖我，手没个轻重。这不没敢挪动，专等你们，该怎么着怎么着啊。”
“嘚嘞，您讲究。”
这会儿，戏院上下算踏实下来了。两个警察开始问事，经理一五一十的说了，十一姨太太面上虽磨不开，却也老实的不敢撒泼。心里头那个堵，谁能想到卫戍司令的姨太太能吃这样的瘪？打谁不好，打了袁大总统的儿子。这要闹大了，回去还不得让他们家老爷打个半死？这身皮肉，算是完了。
十一姨太太哭哭啼啼，捧着胸口凑到袁二跟前：“袁公子。您，您大人大量......”
没成想，袁二非常好说话：“哎，我这人啊，见不得女人哭。”他张罗那几个吓傻了的兵：“去，送你们太太去协和，不用跟段之贵多嘴。”
话音儿刚落，哐！台上的佟老板砸了今晚上第三个茶碗：“这戏没法儿唱了！”
只见她一扭头，几步进了右边入相，就奔后台去了，头面首饰随走随扔。
袁二咯咯一乐，朝在场的一拱手，道：“这闹脾气了。各位对不住，”他朝经理道：“今儿退座儿吧。”
原本一场好戏以闹场告终。
爷为角儿出气挂了彩，挨打的那位呢，已经不像人模样了。可这非但不能治罪，等这位挨打的好了，还得自己登门去给人赔礼道歉。
角儿在后台带着妆抹泪儿，袁二爷便还是不大高兴，戏院老板抹稀泥，叫了酒菜陪着。袁二就坡儿，端一杯酒凑到她唇边儿上：“咱这泪珠子可得省着点儿，喝口补补。”
佟老板一错脸儿，不喝。
他又去逗人家那柿子瓣似的小下巴，掐着嗓子念白：“‘姐姐不曾吃早饭，饮一口儿汤水。’”紧接一调【朝天子】：“暖溶溶玉醅，白泠泠似水，多半是相思泪。”
见人还是不理他，哀哀唱道：“‘眼面前茶饭怕不待要吃，恨塞满愁肠胃。’”
“哎呦！仙儿哎！”袁二遭了一记粉拳，佟老板拿眼狠狠剜他，可算是乐了。
“真难听，”佟老板成心挑眼：“二爷这出可没人张大公子火候儿好。”
袁二半点儿不恼，恬脸就说：“哎！他不成，那点儿小嗓门儿，人送外号‘张电影儿’！三排座儿往后就听不见了，只能瞧瞧口型。真不如我呢！来来，仙儿，来，二爷再给你来一段儿的，保准把你这小眼泪给唱没了！”[7]
于是乎，爷哄着角儿给自己扮上，吐沫沾糖的给角儿唱了一晚上戏。
要不是袁家管事来找，兴许得唱到明早晨去！
临走，没哪个伙计不挑大拇指，外带吆喝一声，“袁二爷风流”的。
袁二出了戏院，一见管事袁振臊眉耷眼的倒霉相，就知道出了事。果然，袁振开口便说袁大总统又要不成了。袁二心里其实早有准备，这来来回回“不成”有好几个礼拜了，但他听在耳朵里，心中却仍像云遮了月，亮堂全无，涌起淡淡地哀伤。
此时夜还不深，各家酒楼堂子正是酣畅时候。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人力车，朝中.暔海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袁二爷风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