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人在旅途 寻你，到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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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你，到天荒地老
王廙病情危重，王家又请了佛门高僧，为他连做七日法事。
王少逸其实挺害怕，他自小没有父亲，王廙就是他的倚靠。可他的小叔叔前日里已明明白白对他讲了实情，他说这一生人事已尽，唯剩天命，叫他要尽早学会独立。王少逸忍着没有哭，他像个大人一样面对了，郑重地给王廙磕了三个头。
而对彭兮象来说，糟糕的还不单是王廙的身体，还有彭子伯。他和梨白一样，在某个平常无奇的日子里，离奇地失踪了。
按以往，如梨白还在，他们早该离开建康了。可是彭兮象没有走，他不敢，他怕梨白回来找不到他。而时间越久，越是希望渺茫。
可他如何也想不到事情还可以更令人绝望，他连彭子伯也失去了。此时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想念梨白，那是世上唯一可以解释他的灵魂。他也痛苦地察觉到，随着彭子伯的长大他早已经把他当做了寄托与依靠。养大成人便和他告别，这是自以为是，因显然，他没有自己想的那般理智冷漠。
人的感情，也远比人自己所能理解的更错综复杂。
王少逸的目光停驻在彭兮象脸上，看他失神发呆，心中十分难受。
“彭叔。小叔叔醒了，你陪他用些饭吧。”
彭兮象一双忧虑的眼对准来人，道：“好。”如今看少逸，难免就想起子伯。
王少逸觉得彭兮象此刻比孩童还要无助，他走在他的身旁想安慰两句，却不知怎么开口，渐渐便看着他感叹起来。他彭叔真是修道之人，他已长大，而君不老。
王廙只吃了一点鱼羹便吃不下东西了，彭兮象为了叫他多吃，便自己使劲吃，然后劝他。
“过几天，”王廙说：“过几天我多吃给你看，听说迴照之时，人总是能吃得多些。”
彭兮象撂下碗，彻底维持不住地难过起来。
王廙看着他挣扎，心里也扎得痛，可他不后悔那样说。他的确是要死了，因此更不甘心。他面无表情的说：“我以为你的心真的那样硬，连哄一哄我都不肯。”
看他真的落泪了，他又叹息一声，道：“我已告诸族人你是我的义兄，彭子伯是我的义子。你两个的版籍也已入了仕籍，等过些日子，彭子伯行了冠礼，郡中的中正便会举他入仕，定为中上品[1]，来年和少逸一起遴选，入牙门当差。”他咳嗽片刻，接下去：“他两个投契，今后相互照应吧。本来你的家事不该我多管，但你那行当毕竟不好做一辈子，往后我不在了，彭子伯若是不孝顺你，你......”
彭兮象再也听不下去，伸手捂住他的嘴。没有人告诉王廙彭子伯如今生死未卜，可他说的每句话，都在扎他的心。
彭兮象伸臂将王廙轻轻揽住，如今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人却仍旧那么强势锋利。彭兮象拍拍他的肩膀，说：”世将，我知你不避讳生死，但也别再说这话了。”他坦白道：“我虽不知你如何对我......如何对我有了心思，但我知你的心意是真的，我便不能骗你。你说我心肠硬，或许是的。我和梨白两个人，一辈子都在远走他乡，经历过的离别太多太多。”
每到一处，认识的人，经过的事就像天上掉的雪花，各有各的美，可即便再美再好，最终都会融化。梨白很早便对他讲，人，要经得起离别。然而那么多年过去，他还是学不会。
“你们为何要如此？”
彭兮象不愿骗他，只好避重就轻道：“我们曾有一个仇家，是世仇。”
“所以是为避仇？”
彭兮象点头：“是的。”至少开始是的。他将他身上的毯子裹紧一些，似忏悔般：“我小的时候很不懂事，后来跟着梨白也从没觉得如何不好。梨白总是什么都替我想好，替我做好。我原以为永远都会如此下去，直到他不见了。子玄说我是被他惯的成了如今这个模样，现在又是你。我真是，太无用了。可我想告诉你，也许很多很多年后我会把你忘了，但今时今日，”他托住他的脸，一字一句，真诚至极：“我心里有你。不想忘。”
王廙克制住汹涌泪意，将兮象的手掌握住，递到唇边吻着。他一躲，叫他叼住了指尖。那牙齿越来越用力，嵌入血肉，指腹中流淌而出的鲜血裹着情爱和遗恨被他吞噬腹中。
兮象知他不甘，便也拧着，任人发泄。王廙终究是舍不得，含着他的手指，道：“真想吃了你。把你带走。”
“要是能解恨便随你，”兮象目光一闪，垂目道：“我不碍事，我，好的快......”
王廙笑出声来，他用尽力气坐得正一些，骨骼高大的身躯却不随他的意。如今抱他一下已这样难了。他只好道：“抱着我。”
彭兮象踟蹰地张开双臂，靠近些，王廙第一次靠在他怀里，他说：“我知道。”
“嗯？”
“我后悔了兮象。”
彭兮象看着他，心中惊动，不知意为何指。
“我后悔没有要你。很多次，我看过你的身子，抚摸过它亲吻过它。你总归不知道防人，以后我不在，你要长点儿心。”
“呃！别，别说了......”彭兮象如何也想不到他会这样做，还，还都一五一十告诉他。简直要无地自容。
“别走，”王廙安扯住他：“也别恼。我是想说，我一直记得你在战场上为彭子伯挨的那一刀，砍在肩背，刀伤入骨。可你肩上背上却什么也没有，又白又细，”他不害臊地告诉他：“我还咬过好几个牙印，所以我知你这身子，不是常人。”
彭兮象无言以对，别过头不敢看他。
王廙又去握他的手，爱而不得，便偷。一弹指的温存他都不愿放过：“我算不得好人，是成心要逮住你说上一夜的情话的，说完便死，值。”他朝他笑：“你瞧，我临死还算计你。”
“你...怎么...这样...”彭兮象喃喃地捂住自己的双眼：“...这太荒唐了...”他既窘迫又伤心，却无可奈何。王廙抓住了他的七寸。
王廙在他怀里仰头，浅浅地啄他的下巴，唇角、鼻翼。他的鼻子耸动一下，他便啄一下，渐渐，兮象手掌的缝隙中淌下湿漉漉的、咸涩的泪水。
两日后，彭兮象在牙门里见到一个小姑娘，十三四岁，战战兢兢的样子。
她拿着街上揭来的画像，将一件衣裳交给了他。那衣裳实已浆洗过，但那上头浸透的血渍是洗也洗不净的。
跟着来的吴扣子给了小姑娘两吊钱，感谢她，她说什么也不肯收，鞠了一个躬走了。彭兮象抱住衣裳蹲坐在地，这是最后一次见到彭子伯时，他穿着的那件。
吴扣子劝不动他，所幸坐在他边上陪着，他也明白，少东家这怕是叫人害了。
他想起彭子伯那一等一的样貌不禁悲戚唏嘘，一个好端端的大小子，管闲事管得丢了性命，何苦来哉？！
不多时，牙门口人群骚乱，一匹奔马冲散行人，御马的猛然拉住缰绳，马儿唳声嘶鸣，堪堪停在门前。王粪土冲到彭兮象跟前：“彭先生，您快！郎君等着您呢！”
彭兮象一愣怔，王粪土急道：“您快着啊！”他回过神来，跳到马上，朝乌衣巷疾驰而去......
王廙辞世这天，天色极晴朗，是个少有的暖阳冬日。他没有经历生机焕发的回光返照，是在等待彭兮象回来用饭的午后，无声无息的去了。
清晨，薄雾笼罩了建康城，霜降旬年，又是一轮烟火初生。
彭兮象出了王廙的府宅，沿建康城笔直的驰道踽踽而去，隐没在茫茫人海之中。
——人间荒芜，何以依凭？唯寻你，到天荒地老......
（梦华录卷·完）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人在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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