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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长夜无垠(二) 兄弟 ...

  •   兄弟

      贺鸢已被关了两天一宿,他要疯了。
      他担心自己,更担心梨白。他也想不出这些人为何要抓他们。是得罪了什么人么?而那个遮着面孔每次来看他,呵一声就走的人,又是谁呢?
      “乌圆。”
      “梨白!”贺鸢冲到铁栅前。
      “开门。”钱梨白急急对那看守道:“把门打开!”
      那人却木头一样,对他不理睬。他只好转头去看钱絮雪。钱絮雪扬一下手,牢门应声而开。
      贺鸢一把抱住他:“你没事!”他把他拢在怀里,摸索他的身躯,梨白似乎没有力气,非常虚弱:“你是不是受伤了?”
      贺鸢手掌抚上他的后脑,怒瞪着牢门处带着面具的男人。他认得出这个人,就是他对梨白出手。他的唇怎么破了?
      钱梨白摇摇头,贺鸢原本白净的脸长出了胡茬,眼白上都是红血丝,憔悴很多。他刚要说自己没事,贺鸢就已叫人一掌拍飞了出去,仰倒在地,满口鲜血。
      梨白大惊:“你干什么!?”
      钱絮雪蛮横地抓住他的手臂应力一扭,将他抛到一边。钱梨白发出一声闷哼,伴着骨骼的错响。

      贺鸢看着走进的那个高大男人,又看看梨白,很是震惊。只见他轻柔地执起他的手。
      “好摸么?”
      啊!!贺鸢发出一声惨叫。他从未体验过如此强烈的痛,甚至还来不及看清,手骨已被齐根折断。
      “乌圆!!呃!”钱絮雪扯一把那脱臼的手臂勒住他的腰,在他耳边道:“你过去,我就掐碎他的喉咙。”
      “你放开他!放开他!”贺鸢却挣扎着站立起来。
      这个平日里胆小怕事的书生,疯了一般直直地朝钱絮雪撞过来。他只剩下一个念头,梨白害怕,他要保护他!
      钱絮雪抬脚便踹。钱梨白扑到他的腿上,两人齐齐被这一脚踹倒在地。
      贺鸢又吐出一口鲜血。钱梨白怒极,却没有办法。他用那只好手捧着贺鸢的脸。
      贺鸢疼得说不出话,他努力睁着流泪的眼睛,又眨眼让泪水流出,好看清他。他张张嘴,有很多话想说,最想说的是心悦他,爱他。可他一喘气却只吐出满口腥甜。
      那个人还是把梨白拖走了。他费劲地转动头颅,梨白愤怒地吼声离他越来越远。铁栅锒铛,狱卒落下了冰冷的锁链。

      钱易得知牢狱中的发生的变故时,他正在等待米教师君樊贲的召见。
      小道士通传说,师君正与他的契兄弟在房里叙话。钱易抿嘴儿一笑,觉得今日请安大概是免了。
      男人一沾上可心儿的身子,什么神仙都是要下凡的。
      他刚还乐得钱敏给他省了事,就听得楼中隐铃响了三顷。他由二楼下到一楼,屋内香烛明火,祭讲声不绝于耳,他扫过正堂中虔诚的善男信女,朝西侧屋角的一处台阶走去。那里转角设有一间高出半层的精舍,这个时间来人,却是不常见。
      轻扣三声:“小道进来了。”
      屋内娴静,点着线香,临窗坐着一个女人,她带着青绿色的面纱,窗外微风吹过,两片竹叶乘着面纱飘进室内。
      “女善人。”
      “大祭酒。”
      钱易除履蹬榻,与她对坐,见小桌上摆着一枚燃灯符节。
      他心下揣测女人。若是门人为何不依规矩,若不是,那这符节由何而来呢?
      “善人可否除面相见?”
      女人摘掉纱巾,是一张清丽若兰的脸。她轻轻说:“我知刺门门主不认得我,请别见怪。”
      钱易见她竟认得自己,不由得问:“女郎是哪间中人?”
      “小女子是钱君门主属下。其余,门主就莫要问了。”
      听到此,钱易起了杀心。但他转念一想,钱君刚死不久,或许她的细支末线还没得收拾,这也不是不可能。且先听听她的来意,若不妥,再杀不迟。
      “我不能久留。”那女人道:“门主可知道锐娘?”
      钱易屏息,锐娘就是钱锐儿。是代替了钱君,执掌反间一门的新主。这女人知道锐娘,便可肯定她没有说谎。至少,她是间门中人。
      “在下知道,女郎请讲。”
      “她死了。”
      “何时?何地?”
      “前日,钟山蒋陵湖。锐娘伴大将军观看竞渡,落水而亡。”她递上一杯茶给他:“‘信儿’,便没人收了。”
      女人看穿了他桌下手指间的小动作,钱易接过了茶。他听闻钱锐儿意外死了心中实则大为震惊。女人冒险来递消息,说明她接下来的“信儿”很急,也很有价值。
      于是两人迅速地交换了情报,他不再怀疑,女人便如实相告,又事无巨细地交代大将军府内诸般情形。钱易还是不大相信一门之主这么轻易就死了,他问她钱锐儿何以落水,当日可有不寻常之事。她摇头,想了想又说,王廙身边来了客人。

      钱易揣着这个“信儿”匆忙回到了隔壁院落,拜见宗主。
      等了好一会儿,钱絮雪才入堂来。他将事情禀报一番,等着示下。高榻上的人却没响。
      半晌:“说说前日捉回来的那个。”
      钱易一听几乎毫无准备。宗主对钱锐儿之死和大晋发兵之事无动于衷,却问起了不相干的事。
      他略略捋清思路,道:“此人名贺鸢,字乌圆。任国子博士之职。备谘询,参礼仪,掌教国子生习《礼》。是个小官。不过,此人系出世胄高门,其祖先乃是汉时庆普,是‘庆氏礼学’之开创。祖父贺荀是当世大儒,今之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如今朝廷又治新礼,礼乐待兴,贺氏一门正值荣恩,光耀显贵,要说其霸朝儒宗也是不为过的。”
      “嘁!”钱絮雪不以为然,撒气一般:“书呆子结交的果然都是书呆子,迂腐不化的假正经!”
      钱易没话儿回了。宗主这是在抱怨吗?
      “你去料理吧。既然死了就再送一个。送个不重样儿的,省得瞧着腻歪。”他想起又说:“起兵之事授意钱敏,大成如何应对叫他自来回禀。”
      “是。”钱易眼珠一错,突然道:“钱敏和那樊贲……”
      “怎么?”
      “敏郎好手段。”
      钱絮雪眯起眼:“樊贲喜欢男人?”
      “哎。”见他不说话,钱易又问:“宗主,咱们何时启程北上?汉使已多次派人来询。”
      “急什么?狗急还得跳会儿墙呢,”他睨钱易:“帐收齐了?”
      “大将军甚是爽快。”
      “这倒是,大将军造反也恁爽快。”他道:“做皇帝有什么乐子?一条狗命,活不了几年也不嫌烦。”
      钱易心想,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什么都挑眼呢?
      青妊悄然出现:“宗主。他不吃。”
      钱絮雪皱起眉头,朝钱易:“你去吧。”说罢撩袍奔院中去,突然又转过身,如话家常:“那人割头。算大成给元帝送一份‘薄礼’。”
      浇碧又见到钱絮雪进了白雪间,她便疾步往夫人的房中去。
      但紧接着见他拖着那个男人出来了,青妊随在其后。浇碧避不开,连忙跪趺行礼。

      钱絮雪把钱梨白带回明楼,扔在床榻上摁住,用坤带绑了个结实。
      “钱影!放开我!我不吃!”钱梨白怒吼,他羞得脸红脖子粗。给他吃那种药,他是绝不会再吃的。
      钱絮雪欺身上前并不理会他,掰着他的下巴把药灌了下去。
      这是以为要给他吃什么?就之前那个东倒西歪、憋得通红的德行,就是再着急,只要不是存心弄死他也得先让他发散了。
      不过这到是吓住了他。
      钱梨白折腾一通无果气得伸脚踹他。他已缓了半天没先前那么没力气,一脚下去踹在钱絮雪大腿根,只听钱絮雪闷哼一声,一下子脸板起来。
      灯影下他周身腾着阴气,像来索命的鬼,“你觉得我拿你没有办法?”似非常苦恼。
      钱梨白冷静不得。他惊恐于自己马上又要面临进入那身不由己的、恶欲的折磨之中,且贺鸢还不知死活,他却在这儿,和这如今看来显然不善的兄弟纠缠,不禁忧愤叱道:“什么办法不办法,你给我吃那种药是要干什么!你有什么事?为何不放我们走!”
      “你只能在这儿。我已经说过了。”
      “什么意思?!没有这样的道理!”
      钱絮雪笑了,像是忽然听到了笑话:“你跟我讲道理?”说着居然出屋去了。
      梨白瞪大眼睛有些傻眼。他想不通这是为什么。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苛待过他、欺负过他,甚至都没说过一句重话。他这样对待他?
      不过很快他就不能再思考这些。钱絮雪提着一只木盒去而复返。锁扣弹动,盒壁洞开,贺鸢没能明目的头颅怔怔地对着他,脸上全是血泪。
      “下去吧。”随人将盒子拿走了。
      钱絮雪慢慢咄近,俯身上榻,眼神戏谑地把他扫瞪一番:“哥哥还和我讲道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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