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公开比试，当众筹款(三) 民间真是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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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真是藏龙卧虎
咣！锣声一震，主持喊道：“最后一家，西市驻隙间！”
钱梨白走出队中。他今日依旧是半新不旧的一身宽袍，腰背标挺，长发披散身后。因他还算上心，所以那面孔比起平日更庄敬些，风骨清明，气息超然。一出列，竟是衬得通身盛装的孙道长犹如戏子所扮。
“在下姓钱，是驻隙间中伙计。”
他躬身揖礼：“诸位，驻隙间如有幸为东王殿下招魂，便将招魂之地设在建康城外落星山。殿下薨于西北之向，此处背城而面西北，临大江。驻隙间将在江边寻一开阔滩涂，建十丈高台一座，再为东王殿下制像于台上，‘像设’而招。至于威仪各项，”他略作沉吟：“此前陈肆主已将诸项历历罗列了，在下亦研习过，但在下以为，应当从简。”
“啊？”“这何能从简？”陈肆主与那孟孑一同发出讶异。
周老先生道：“那你说说，要怎个简法？”
“辒辌车不设，改为旌车、像设二部，挽歌、吹鼓等威仪减至数二百为宜。不设魂棺，不立宗庙。安置亦另寻它法。”
“什么！”
诸家肆主齐声纳罕出声，他们听了这最后一家之礼突地有了信心，和此人相比较，自家犯的礼数差错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几人憋住奚落，等着台上审示。
然而这回，却是那东肆主持先声发问，“我方才听你讲‘像设’ ？是何意思啊？未曾听过有此说。”他发此一问除去好奇，还掺着些偏向的心思。毕竟目下看来，原本十拿九稳的陈家和孟家答得都不理想，东肆没得领先。且西市孙家道门又势头强劲，他便只好为难为难这无名的小店了。
“噢。”钱梨白微一颔首：“‘魂兮归来！反故居些。天地四方，多贼奸些。像设君室，静闲安些。’”
怎还吟诗？那主持未懂，不耐道，“什么意思？怎……”
“好！”未等他问完，贺鸢倒是先叫了一声好。
他实非故意，而是因他正愁如何说服王妃弃立魂冢，想得头都破了，也未想出对策。钱梨白这‘像设’而招之法，贺鸢只听他说出一句便已明细他的出处了，简直神来之笔！
他谓那主持：“此一说出自《楚辞·招魂》，昔屈正则为楚王招魂便为其像设。”他亮亮的眼睛望向钱梨白：“可对？”
“正是。”
那主持见贺鸢肯定此说，而他又不懂，便无可再挑剔。
“后生，”周老先生发问：“你不设魂冢而像设，可是因为朝廷禁止招魂而葬的旨意啊？”
“是。但也不都为此。”
钱梨白上前一步，“在下以为，死者亡故，亲人为免其魂魄飘零而招復，乃是人之常情。这魂葬不合礼处不在此，而在神形有别。‘神浮于天，形沉于地。’今东王殿下之形体已逝，而魂在外，便应以死后招復亡魂之法招之。追溯其礼，唯古之楚地有先例可依循，故而才出此一论。”
“都听见了吗？”周老先生目光巡视过几个肆主，“诸位别总想着立冢造墓，礼之一事有些可照本宣科，可有的就必不能草率。你们商人之事老夫不懂，但做生意还需谨慎为之啊。”
众人讪讪，那陈肆主不甘心道：“那陈某之前所说除去这魂冢一节，其余并无差错啊？”
钱梨白:“陈肆主，你所述并非别无差错。适才你讲要设四方高台而招，虽也是例出于楚，但实不可为之。《周礼·天官》有郑玄注: ‘夏采,天子之官,故以冕服復于大祖，以乘车建绥復于四郊。’《礼记·檀弓上》云:‘君復于小寝、大寝，小祖、大祖，库门、四郊。’由此便知，只有国君才能往东西南北四郊招魂，此礼不可用于诸侯、大夫，如东王殿下用之，那便是僭越了。”
“这……”陈肆主皱起了眉头，这楚地招魂之法他只知轮廓而不通其理，此番被说中颇感不快，但对方所述字字明澈，竟是辩无可辩。他只好顾左右而言其他：“好，那请问，即便是不做魂冢那也当建庙宇安置神魂吧！照你之言不冢不庙，那才是坏了礼数！”
“在下也有疑问！”孟孑一抖儒衫：“若如钱先生所言，如此贬抑操办，那岂非是辱没天家？且在下翻阅典册，殿下魂魄理应入庙享子孙供奉，怎可不立庙？”
“依我看是因无力兴建吧！”那孙法师高声慢道：“这也不立、那也减免，小兄弟这天家丧事办得可真是，啧！”他摇头晃脑，孙家伙计接茬哄道：“寒酸噢！”
“哎呀，”贺鸢有些急：“非也非也！这不是寒酸不寒酸的事，这……”
“贺丞掾。”钱梨白抬手截住了贺鸢，神情倦倦，仿佛不胜废话。只见他接过彭兮象递的茶水，吹了两下那茶中浮叶：“各位还有什么想问的就请提出来，在下一并作答。”
此话一出众人颇有议论。因怎么看，驻隙间所陈诸项都最为降格，而东王贵为藩王，哪有不享供奉的？
陈肆主一仰头：“那就先请钱先生解答刚才所问吧！”
“好。”钱梨白转向队列另一端：“朱肆主那厢可有疑问？”
朱肆主便是那抽了“甲”的第一队，他没想到还有人想得起他，忙摆手：“小肆没有，小肆没有。”
”好。”钱梨白点头：“那在下便先答二位诘问立庙一事。自古‘天下有王，分地建国，置都立邑，设庙祧坛墠而祭之，乃为亲疏多少之数。’即是说，王侯可于封地建其祖宗之庙加以供奉。而皇家之太庙只奉帝王，如有帝王子孙、宗室功臣入内供奉，则需经颁诏封赏才可配享。今我大晋太庙虽陷于北地，然愍帝尚在长安，尔等叫东王殿下私设宗庙，无异于祸乱祖宗。且建康此地亦非殿下东海之藩，请问二位，岂有子孙在此另立宗庙之规矩啊？”
“吓！”孟孑惊愕地吞了声，那陈肆主二度受惊，这下又白了脸。钱梨白寥寥数语对他二人无异于当头棒喝。
真是钱财蒙眼，不知天高地厚！
“说得好。”贺鸢道：“适才指尔等不当之处即在此。”
钱梨白见二人已晓利害，便也缓下语气：“陈肆主，孟先生，若真有人叫你们立庙，那二位可就要小心其人居心了。不知在下所说，可还在礼？”
“在礼！在礼！”陈肆主那辟邪的脸冒着二头汗：“多谢先生点拨，我等却是见识狭小，不明就里啊！惭愧。”
“不谢。”他虚扶一下：“再来答孟先生诘问从简操办一事。”
孟孑怯着脸：“先生莫怪。”
“无妨。理辩则明。”他重新朝台上一礼：“在下初衷其实十分简单。如今我大晋正值内忧外患，战乱四起、民生凋零，此时若隆丧厚葬乃是累殿下身后名声之所为，实不可取。‘国奢示之以俭，国俭示之以礼。’自前朝至先帝皆倡丧仪从简，后世王孙又多遵照而行。所以只要不违礼制，理应俭而丧之。如此，在下以为不单朝廷，即是东王殿下在天有灵亦会赞成应允。”
“嗯，此话在理。你二人可还有疑问？”周老先生问道。
两个肆主拜服，一并摇头。
“那老夫还有一问，”老头儿须眉一抖，突然诘道：“后生，若不立庙你当如何安置神魂？”
钱梨白看看老头儿，默默叹气。他实则为难，但也只好作答：“礼有经有变有权。礼依情而设，因情而权变。若偏要迎精而返……礼云：‘诸侯立五庙，一坛、一墠。曰考庙、曰王考庙、曰皇考庙，皆月祭之。显考庙、祖考庙享尝乃止。’所以在下唯一想到的可行之法，便是招魂毕，送殿下神位还丧东海封地！此后再建庙宇供奉殿下及其先祖，方成礼法。”
“好！好！好！”周老先生连赞三声，很是满意。
而贺鸢这个正二八经的太常丞礼博士，听了钱梨白的礼不仅挑不出一点错处，还给他划了一条办差事的出路。送司马越魂归故里再行供奉，也许，裴妃是会同意的。
他忙对那监生道：“可记下了？”
“记下了，丞掾。”
贺鸢觉着听此人辩礼就如传道解惑，拾遗补缺地可弄懂不少东西，听得新意。他忽觉自己从前执掌之文物，仿佛都是物随境迁的赝品。
且他还意识到，钱梨白所述之“礼”都是活学活用。人间千奇百怪事，没来由都是依礼而行。但如能在这众多不合理中，使其顺理成章，解决人事之困境，那是极难做到的。需得广识人心、通透世态、揆情度理才可有这般灵活的运用。
民间真是藏龙卧虎！
彭兮象在梨白身后始终带着微笑。论“礼”之一事，那是谁也辩不过他家钱掌柜的。从古至今，“礼”对他们来说，那就是吃饭的家伙。况且梨白所承乃是家学，先祖起于殷，后以儒行于世，其前人所出神侍、巫觋、祝史无数，自通诸礼。
“尔等礼数繁杂，不可取！不可取！”孙法师霍然呛声。
他指天叫道：“吾辈道门中人历来效法自然，裸葬者亦不在少数。你既说建庙筑坛，便必是靡财耗费，远不如小道魂灯炼魂简朴去奢，还可光照九狱，拔度殿下还魂人间，永脱万劫！列位审考，此人之法乃虚假薄葬！还是取小道之法吧！”
贺鸢道：“钱先生乃是应周老先生之问，并未说要建庙筑坛，法师此理挑得不妥。再者，往昔虽有以道法行事的先例，但本官以为东王殿下之丧仪还是应依照儒家凶礼。法师，你可明白？”
“小道不敢苟同！”
孙法师嗔道：“区区一个丞掾，怎可做主天家丧事？此番小道礼法俱全，你既无可指摘便应秉诚上报，拟请祠部司定夺，否则便是不公不正！”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公开比试，当众筹款(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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