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他有没有骗他？(此章全) ‘奇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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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迹’，真的是你？
对钱骓来说，如果钱絮雪代表权威与严酷，彭兮象填补他对爱的需求，那么钱梨白便是介于那两者之间的存在。
他们的相处恰当、平等、开明，从他身上他得到过很多智虑的引导，这个人以一种独特的、克制的关切，陪伴他趟过岁月里如暗河般阴郁的少年时代。
在漫长的时间里，他们彼此间总是以谈论或回忆相互支撑，由于共谋过太多次秘密的逃亡，钱絮雪不得不把他们分开，阻止他们独处，直到彻底禁止相见。
失去这种独特的相处意味着他同时失去了分担者与包容者，逐渐，尖锐不再浮于表面，它沉淀，并向阴暗靠拢。
然而，钱骓内心的愧疚也随自身的成熟与日俱增。
正如此刻他握着的手，曾经宽大的、温暖的手。现在它惨白伶仃，在外界的言语中封闭静默，与那头霜发一起蛰刺着他的心。
“我找到他了。”
“你能想象吗？这么久了，我本以为没有希望......”
“他也一直在找你，没忘记你。”钱骓扯动了一下嘴角，“但...大概不记得我了。”
钱絮雪就坐在两米之外，不屑一顾的表情说明他的不耐烦。但他既没有漏听任何一字，也没有错过两张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他甚至不阻止钱骓谈论彭兮象，因为他想知道，他的哥哥到底病的有多重，或者，有没有病。
一直以来，钱梨白只有在做梦的时候才会叫彭兮象的名字，而当他醒着，不论头脑糊不糊涂都从不提起。好像睡眠是个开关，他把一个人完完全全关在自身的梦里，像一枚珠蚌，严防死守着内心珍宝。
以至于回到建康城，这个真实存在的人才浮露而出。
“我去过羊峒了大伯，守山人的后代还在，时间太久他们已经没人知道守的是古蜀彭人，大多以为是灯雪湖钱氏。不过没关系，不管是‘灯雪湖’还是‘翠海’，总归都是我们的族人......”
“你回过羊峒？”钱絮雪插话，他的眼光左右扫视两人，“你准备干什么？”
钱骓目不斜视，冷冷道：“修墓守灵。大伯是族长，以前我答应过他，让翠海里的尸骨安息。”
钱絮雪感到很意外，不过听到是为祖宗修坟，居然没有挑剔钱骓的态度，“嗯，当初走的时候皇帝还是姓朱的。从前深山莽原人力不及，现在技术好一些，该好好修缮，”思索片刻，他又说：“什么时候再去，把你母亲的尸骨也安顿了。”
“母亲不会想葬在那儿。”
“什么话！”钱絮雪的手杖敲在地上，“你母亲当年许给了钱彭两家，归葬羊峒理所当然！”
“她从来不是你的妻子。”
“混账！”钱絮雪终于还是挥起手杖，他和这个逆子无法共处一室，“她要不是你和息儿是从哪儿来的！！”
钱骓如以往一样站得笔直，他感受到那挥就而来的暴力劲风，可那根手杖打得再狠，也已经不能对他造成情感的重创。
而这一次有人替他遮挡。钱梨白挡在钱骓身前，他撑开枯涸的双臂遮掩着已高大了许多的男人，一如当年。
一时间如时光倒转。
“钱影你不要打他！”钱梨白推了钱絮雪一下，“放下！”
“大伯？”
“祖宗...”钱絮雪同样错愕，忘了发怒。他深深地望着他刹那间辉光重驻的眼，信步靠近，“祖宗？你叫我什么？”
钱梨白露出一丝疑惑，仍抵挡着他，“你，你乱喊什么？”
“祖宗！”钱絮雪倏地笑了，“快！再叫我一声。”
“别喊了你！”不知他想起了什么，又想起来了多少，那苍白的人红了耳根脖颈，声音弱下去，“发什么癫...”
“嗯，哈哈，”钱絮雪牵他坐下，手杖立刻撂下，轻言轻语诉苦一般，“哥哥，你一个多月没叫过我了。”
钱梨白拂开他的手，目光去追钱骓，“子伯回来了。”他朝他身侧看，“......息儿，没有跟你一起回来？”
“大伯，”他看了一眼钱絮雪，答到：“她，出门散散心，过几天就回来。”
“是吗，”他语言清晰，完全像个正常人，“我之前，好像在窗子外看见她了。”
而钱梨白目光并没有随着对话的对象聚焦，面前的钱骓又说了几句话，他站了起来。
钱骓以为他要来亲近自己，趋前半步，可他经过他去了窗边，透窗看去，明楼的飞檐像一幅画。看了不一会儿，他慢慢转过身，眼神发直，定在屋里一盏青铜铸造的连枝灯上。
突然，毫无预兆地破门而出。
“大伯？！”
“这阵又过去了，追！”钱絮雪反应极快，“他一糊涂会往水里去！别让他出院子！”
钱骓飞速地跑出去，钱絮雪紧随其后。现在他们不过是两个同样惊慌的男人。
自钱梨白有过一次“走进湖里”的举动之后，钱絮雪便让人把湖边能近人的地方都立了两米高的围杆，拉上粗实的油麻绳，湖边容易遮挡视线的太湖石也挪了地方。如果不是想能对病情有好处，他真不愿意带他回来。这座城、这座大园子，对他们来说是重逢之处，也是陈年烂疴。
不过爱洛斯对他说过，坏的“刺激”也是刺激。万一歪打正着呢。
“围！”
钱絮雪这一声，小院里的十几个人纷纷展开手中绳索，冲向奔跑的钱梨白，像围猎惊恐愤怒的动物。
“骓儿抱住他！”钱絮雪喊，“从后面！”
钱骓抱住钱梨白没几秒被他揉身撞开，第二次他抓准时机从身后钳制住他。消瘦的身体困在他如锁的臂膂间开始蹬踹、打挺，钱骓只好把他抱离地面。钱梨白却仰起头身体猛然上纵，够到他下颌狠狠地咬了一口。
“嗬！”鲜血破溃。
但钱骓没有躲也没有放开他，反而用一只大手扼住他的颌骨。
“啊——”钱梨白发出尖叫，他开始乞求，“钱影，钱影！”
“大伯？”
“钱影！”他努力仰着头求他，“放我走吧你放我走吧！”
“大伯。”钱骓感到锥心的痛楚，“我带你走，我一定带你走...”
“你放了贺鸢钱影！！放了贺鸢！”
“哥哥！我在这里！”
钱絮雪把他们分开，钱梨白虚弱激烈的身体紧紧被他裹在胸前，“哥哥，那是骓儿！看看，他的样子。再看我看着我...”
钱梨白像一个昼梦初醒的人，眼前的男人高大成熟，陌生又熟悉。
“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贺鸢早就死了，你也早就原谅我了，记得吗？”钱絮雪托着他的一条手臂，指着钱骓，“哥哥你看他，是骓儿，他已经跟你我一样是大人，这些年你住在巴登，那儿有阿尔卑斯、森林、雪，你的那头叫Juden的鹿它踢死了我的一匹小马，你还讨厌啤酒。记得吗？”
“大伯，”钱骓缓缓靠近，拾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大伯，你认出我了吗？”
钱梨白半信半疑，他转头无助的看钱絮雪，“...子伯？”
“是，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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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夫渐渐停下脚，欠腰，车把稳当地下沉。
“老板，是这儿吗？老板？”
“别停！”彭兮象快速地朝车篷里后仰，“继续走。”
钱家大园子的门前静谧威严，朱红的中门紧闭，金灿灿的横竖九路门钉光耀门楣，斜阳被屋檐斩断，一半阴影一半金光，那金光里站着不久前才分开的钱敏。
黄包车一直跑到看不见大门，彭兮象叫车夫停了车。在见到梨白问清之前，他不想和钱敏碰上。他捋着院墙，走了大概一里地找到一处偏门，正打算上去敲门，迎面就见一个人跨着辆自行车飞驰而来，叮咣五四稀里哗啦地在他跟前摔散了架。
“......”
彭兮象紧走两步，“哎哥们儿，你没事吧？”
对方仰起头，奓着磋花了的手掌，“彭...彭！彭兮象！”
“哎？”彭兮象张大双眼，“张医生？！”
......
这是辆崭新的日本僧帽自行车，张匀安托人购买，昨天才从广州运来。
刚刚，他特意去办理了牌照装了手铃，公用局的人还跟他讲这车是本地第一辆，老百姓见得少，叫他自己加小心别被人偷了。之后又让他交了税金和养路费才放他走，现在，这怀里的收费条子还没捂热乎呢，车就给摔成了歪把子。
但是，当张匀安在远处看见彭兮象的那一瞬间，他一点也意识不到自己还在骑车。他从眼到心，满哪儿都是又见“奇迹”的震惊，以至于得意忘形，连人带车摔个四脚朝天。
这人，长发宽袍，一点没变。
“‘奇迹’，真的是你？”
看他那夸张的惊讶劲儿，彭兮象乐了，“是我。你严不严重？”他托着他也不敢用劲，心想这自行车还是不安全，在北京的时候路上多见一些，尤其洋人爱骑，也竟在大马路上摔跤，出洋相。
他乡遇旧识算是让人高兴的事，虽然他现在心情不怎么样。
“不碍事，”张匀安没好意思龇牙咧嘴，两只手的擦伤后劲上来，疼得火辣辣的，“我缓一会儿，缓一会儿就成。”
他逐渐镇静下来，忍着疼坐在地上，双眼近乎贪婪地看彭兮象。他的背包散了，从邮局拿回来的东西掉了一地，书信、资料，也有家里寄的日常用品。彭兮象一件件捡，塞回那大背包里。
“我来，我来。”
“你来什么来，还是我来吧。”说着把大背包背在背上。
“能站吗？用不用送你去医院？”
“不用！你送我回家吧！”张匀安也觉出自己反应太大，连忙在四肢关键处敲敲打打，给自己做了个简易自检，诊断道：“多处皮肤软组织挫伤，关节及各构成骨骼未见外伤性改变，排除骨折。呃......意思是我自己能处理。”
“......”既然不严重，彭兮象便问，“那你住哪儿？还有你这车......”
听到彭兮象答应了，张匀安松了口气。他好不容易才又碰上“奇迹”本人儿，哪能轻易再让他走。
而彭兮象觉得成问题的是自行车，车把摔歪了就不好推。这东西如果他琢磨一下兴许修起来不难，但它太贵，万一修坏就麻烦了，更不能扔大街上不管。他左右看看，也没见黄包车。
“我就住这儿，”张匀安奓手一指钱家那偏门，“你帮我去叫门，我让人来搬。”
“你在这儿住？！”彭兮象惊道。这可真是，刚刚他还在想怎么能避开钱敏进门，就让他碰上一个张匀安。
不过，也许是因为他心里有了防备，便问起张匀安怎么会在这儿。张匀安简而化之，向他说是朋友间帮忙，到这儿做一阵家庭医生。彭兮象点头，他想梨白对外人是什么也不会说的，今天的情况也不适合朋友间相互引荐，于是没再多问便去敲门了。
少倾功夫，宽阔的漆门打开，门房出来一见张匀安的惨状忙问怎么回事，张匀安说骑车摔了，对方大摇其头，又叫两个人把车抬进院去，觉得这个京城里来的医生公子哥简直是花钱买罪受。
彭兮象扶着张匀安，门房听说是医生的朋友，给他登了个记，就放人进去了。
两个人回到张匀安的客房，医生给自己的伤势清创、消毒、包扎，不一会儿就收拾好了，满屋都飘着酒精味。他不动声色地推开窗户散味，心里其实百爪挠心。
张匀安这个人，整体来讲不能说涉世未深，但也实在谈不上洞彻人心险恶。世家出身又经年泡在医学院里，使他养成学养的同时也养成了书呆子气，在他看来，没什么比在自然医学上的发现更吸引人的事，他也完全没考虑过，秘密有时等同危险，指向死亡。
他盘算半天，到底应该怎么开口？难道直接问，我能不能抽点你的血？不不，那样肯定不行。如果“奇迹”觉得他有恶意怎么办？还有，“奇迹”要是装傻充愣干脆不承认呢？不不，还是得来日方长，徐徐图之。
于是张匀安一副老乡口吻，和彭兮象聊起了北京聊起来袁二，又问他怎么一声不吭的就跑到南京来了。
彭兮象则是回答的心不在焉。他着急想去找梨白，可是偏偏在情绪最不稳定的时候又遇见了张匀安，这稍一冷静，他就感到自己又犯了胆小的毛病，竟是有点想退却了。
可钱敏就站在大门外头，等谁的，不言而喻。
宗主、宗子...到底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还有那个满嘴谎话的钱息，她曾指着相片说这是我父亲，这是我哥哥......到底什么是可信的？彭兮象想得脑子混乱极了，最后都归结于一个问题。
钱骓隐瞒了什么，他有没有骗他？
不行！他还是得问明白。钱骓骗他，梨白总不会骗他。
“匀安，我还有事，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张匀安的房门被敲响了。
叩！叩叩！
张匀安道：“进来。”
来人是平时侍候他的仆人。
“张医生，我们少爷今天回来了，说请您过去，问问病情。”
‘少爷’这个称呼刺激了彭兮象的联想，他听得汗毛都竖起来，因此也没注意到张匀安的急迫。
只见张医生一下站了起来，略紧张地在原地踱了几步，对那仆人说：“呃，你请他到湖心亭去吧，那里有病例方便些。我随后就到！”
他其实早已在等待这个人了，如果他没想错，应当就是那个在邮局和他碰面的人。
然而，他现在又万万不愿意离开彭兮象，那么多的问题都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但“子伯”也很重要。
于是他只好嘱咐彭兮象不要走，一定要等他回来，之后便匆匆赶往了湖心亭。
作者有话说
第135章 他有没有骗他？(此章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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