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壹】 二 大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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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环境不行，尘土飞扬，机器喧嚣，为了欢迎我的到来，几个经理沿排站开，在飞腾的沙子里热烈鼓掌。
我被呛得直咳嗽，经理赶紧叫嚷起来：“怎么办事的？平时叫铺老是偷懒，快铺防尘布！”
我要励精图治，勤俭持家，忙道：“不用不用，不用这么浪费。”
经理们对视一眼，表情悻悻。
我戴着安全帽，威风八面地走在工地上，抬手示意工人，向他们表示慰问。
工人们看见王总，眼珠都要瞪下来了，搬着砖头，扛着水泥傻站在一旁。
就是在这时，我看到了那个人。
说是人并不准确，因为他的容貌已改，穿着工装，站在灰巴巴的民工里，并没有十分鹤立鸡群，准确地说，我看到了一双眼睛，化成灰我都认识的眼睛。
明亮的，淡然的，狭长而深刻，如沧海月明。
那双眼睛的主人抱着砖，隔着人海，定定地盯着我。
我大惊失色：“大、大哥？！”
经理更失色：“啊？您在喊谁呢，王总？”
我完全没听见，销魂的秋风里，我和我的大哥，大秦的太子殿下，嬴扶苏，隔着安全帽的海洋遥遥相望。
我成了个戴着大金表的小圆胖子，他穿着印有“安全施工快乐建设”的工服，双手抱着一摞棕红色的砖。
我活着，他也活着。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如果没有出现什么岔子，他……
应该是被我和赵高、李丞相伪造的诏书逼死的。
旁边的经理非常体贴地拿手给我扇风：“哎呦，王总，瞧您热的，怎么出这么多汗？”
我咽了咽口水，又怕是还在梦里，勉强伸手给他打了招呼，硬着头皮道：“那个，帅哥，咱俩以前是不是见过？”
“鱼板，你干嘛呢？”
有人撞了撞扶苏的肩膀，扶苏收回目光。
他朝那个四十来岁的工友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又亲和，又礼貌，又温雅，眼角微微地向下弯曲，此时此刻，我完全确定，就是嬴扶苏本人无疑了。
他说：“没什么，那位是？”
工友连忙介绍道：“章经理旁边那个？是王总，咱们的头儿，大老板！快跟王总打个招呼！”
工友朝我招手：“王总好！王总辛苦了！王总热不热！”
双眼放光，浑身上下都在用力吸引我的注意。
我期待地看向扶苏。
扶苏没理我，调转目光，跟另一个工友道：“砖我放这儿了，水泥现在搅吗？”
他乡遇故知尚且是人生至喜，何况重生遇大哥。
“大哥，别这样嘛，我都想你了。”
“大哥，我都转世成了个小胖子，你还是这么玉树临风，英俊潇洒。”
“大哥，别吃盒饭了，我带你去烤全羊，我前天才发现一家，可香了。”
“大哥，我前些天被车撞了，疼死了，你看我脖子，你看！还没好呢！”
“大哥，”我问：“你想我没有？”
扶苏并没有理会我的虚情假意。
他继续拿他的不锈钢盒子吃工地上的打来的免费盒饭，两素一汤，白灼包菜和清炒豆角，白花花的汤里浮着一缕紫菜，零星的虾米壳壳漂在旁边。
扶苏从小盒子拿出自己的筷子和勺，屏蔽掉我的哔哔赖赖，专心地把菜在饭里拌了拌，那菜没有一点油水，再怎么拌也还剩半边米饭一片雪白。
我蹲在旁边撒娇：“哥，这菜怎么吃嘛，你看一眼你可爱的亥儿，咱俩吃烤全羊去。”
扶苏置若罔闻，夹菜往嘴里送，慢条斯理，但是很大口。
他饿了。
咽下了一口饭，他终于开口了，和我说了第一句话。
“父皇身体可好些了吗？”
对方的言辞可怕得恰到好处，以致你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钓鱼，我他妈直接裂开。
见我半天没回答，他看向我，蹙着眉头又问道：“可还是批改奏折至深夜？头痛好了吗？”
对哦，这个时空没人能告诉他死后的事，他应该和我一样，转世转得稀里糊涂，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里，对前世所有的了解只有身死之前。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父皇身故，不知道我干的那些事，只知道父皇“下诏”，说他不孝，命他自杀。
对大秦的记忆，还停留在他死的时候。
我猛然松了好大一口气，又有点儿说不上来的小小的愧疚。
但是我有良心吗，我没有。
为了不让扶苏打死我，我露出生前最讨父皇喜欢的天真笑脸（伪），顺带拿小胖手扒拉扒拉他的裤脚：“好得很，父皇寿终正寝，阿旁宫也建完了，咱们大秦发展得可好了！”
扶苏沉默了一会，又问：“你呢？”
“我？”
被赵高的女婿砍死在宫里。
我嬉皮笑脸：“我也好得很，父皇还把皇位传给我了，想不到吧？”
扶苏没再问其他，继续吃饭，嘴角有淡淡的嘲弄，没说信，也没说不信，我还要继续没皮没脸地叫他陪我去吃烤全羊，远处有人喊道：“鱼板！吃完了没！过来帮忙拖钢筋！”
“来了。”
他放下只吃了两口的饭，细心地盖上盖子，又戴上了安全帽。
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一眼。
在不知道是我害死他的情况下。
我收起表情，站起身，盯着他挺拔的背影。
“哎呦，王总，您怎么在这儿啊？您……您怎么不高兴的样子？吃饭了吗？附近有家馆子，王总上车吧？”
我扬扬双下巴，问章经理：“那是个什么人，怎么在我们工地？”
章经理挠了挠头，支支吾吾地道：“他呀，是山里来的大学生，额……也算咱们好心才收留在工地上的。”
“叫什么名？”
“姓顾，叫顾玉版。”
我的名字再次比他没文化，心里不痛快极了。
扶苏一走到那边，立刻开始卷着袖子干活，炎炎烈日，背后很快就湿了一块，数砖、摞砖、搬砖，提灰桶，搅水泥，他参与基建的动作熟练又利落。
我问：“这种现象持续多久了？”
章经理道：“这个……他一直挺勤奋的，来工地大半年了，两三个月前掉坑里，在床上躺了一阵，最近又上手了。”
掉坑里的时间和王天霸出车祸时间差不多，他应该也是在那时重生的。
我了然，又指指盒饭：“给换碗好点的来，这吃的什么东西？”
章经理有点为难：“这，这工地上食堂都是一样的，您给他开小灶，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我道：“我说合适就合适。三菜一汤，汤要清淡，菜品油水要足，肉要上等，再搞点外国那种洋气的甜点，越洋气越好。”
章经理端着手立在旁边，欲言又止，半天，才答应道：“诶，好的王总，您、您体恤下属，我学习了。”
“还有，”我说：“不是爱干活吗，把那两个人的活都给他干，干不好就别让他睡觉。”
章经理瞠目结舌地看着我。
偶遇扶苏以后，我决定留在工地，万一大家都重生了，冷不丁遇到父皇或者李丞相，大家当面一对质，很尴尬。
扶苏是工人，我是包工头，他吃包菜，我吃烤肉包菜，他住窝棚，我住沃鹏酒店。
每天带着不同的大金链子大金表去工地巡查，天天都能听见“王总好”。
顺便欣赏扶苏太子搬砖，在我的“关照”下，他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在工地里的汗水都能流成一条渭河，他在旁边搬砖，我就抄着手乘凉。
晚上大家都睡了，他还在点着探照灯扛灰袋，偌大的钢筋水泥工地，只有劳动者扶苏脚步沉重的声音，和我嚣张外放的美女短视频。
浮夸的音乐震耳欲聋，循环往复，扶苏的脸被憋成青紫色。
我看了一晚上清纯美女一秒变辣，情到深处，不禁热烈鼓掌：“好活，当赏！我要把她献给父皇！”
扶苏终于受不了了。
他把水泥袋扑地丢在地上，差点砸到我的脚，我故意哎呦一声，撒娇道：“哥，你砸到我了。”
“你想做什么？”
我露出不好意思的笑脸，扭捏道：“大哥，你别这么不耐烦嘛，我怕你干活辛苦，还在这陪你呢。”
“大哥，”我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累了吧，干活很累吧？快来坐下歇会儿，我跟你商量个事。”
扶苏不坐，他站在旁边，冷淡而警惕地看着我。
我说：“大哥，你看你天天搬砖多累啊，跟我回王氏集团怎么样，我给你个总经理的职位，赚的钱够我花，其他都是你的，你想建商业帝国，或者想花天酒地，我都不管，我相信以你的头脑，咱们兄弟这辈子能有花不完的钱！何如？”
我可学聪明了，外人毕竟是外人，我再也不相信外人了，王氏集团在外人的手上，指不定我哪天就流落大街，美好日子全到头。
还是交给大哥最好，又能干，又贤惠，最关键的是，可靠。
我都想好了，对大秦太子嬴扶苏来说，他肯定不吃嗟来之食，但是对于贫苦民工顾玉版，这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
双赢啊。
我搓着手，美滋滋。
扶苏像是在思索，盯着地面片刻，又抬起冷淡的眼睛看向我。
他说：“你就在想这个？”
“啊，”我点点头：“很有智慧吧？”
扶苏微微拧眉，习惯性背起手，一个一身水泥的民工背手，很诡异，但是他就是有股气质，仿佛星月在肩。
他问：“你来这里多久了？”
我说：“不前几天才来的吗？”
“我说的不是工地。”
“哦，”我想了想，说：“几个月了吧。”
“可弄明白具体是怎么一回事了么？”
我实话道：“没，稀里糊涂就成了王总。”
扶苏默然。
他又问：“那可有找到什么回去的法子？”
我一惊：“回去？回哪儿去？”
扶苏没说话，只是深深地望着我。
我整个人都扭曲了，百思不得其解：“回去？回去干嘛？！回去有电视看吗？有手机玩儿吗？我知道，我知道，你在这几个月吃苦了，想回去当太子，大哥，你相信我，你到王氏当总经理，比太子舒服多了！真的，我也当过太子，我还当了皇上，当皇上哪有当少爷舒服，真的！”
我急切不已，抓着他的袖子乱扭，什么胡话都往外说：“大哥，你相信我，而且万一父皇他们也转世到这儿来了，咱们一家本来能团圆的，你又回去了，多可惜啊！老天爷让咱们来这儿是让咱们享福的，你别辜负老天爷一片心意呀！”
我三句话不离享福，扶苏听得眉毛拧在一起，严正道：“你这种心性，当皇帝，大秦怕是要亡。”
我敷衍道：“是是是，这不是没亡吗，这不是好着呢吗？你看，回咸阳宫，你上厕所有纸吗？”
扶苏被我的灵魂拷问问住了，怔了一会儿，面色不豫，想法终于有了些许动摇。
瞧，对我们秦朝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比卫生纸更重要。
见他竟然还有想回大秦之意，我不敢再提拉拢他的事了，赶紧帮他把安全帽摘了下去，推着他撒娇道：“大哥，走吧，别搬砖了，我带你洗个桑拿去，你洗过没？还有精油按摩，美容正骨，可舒服了！”
扶苏神思回转，推开我的手，又将安全帽拿了回去。
他说：“不行，这两天赶工期，今晚还得弄两个灰池出来。”
我：。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