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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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除夕之夜。
萬家燈火將城鎮照得有如白晝。
但是有白晝便一定有影子，而京城中一幢偌大卻蕭索頽廢的宅院就沉寂在這光明的陰暗面之中。
天邊黑影一閃，像墜落的流星般擊中了這影子豪宅裏唯一的光點。
光點遠看是閒精致的書房，其實窗紙已剝落，瓦片已潦倒，朱紅的彩漆也已褪成了一種深褐色，那種凝固的血跡的顔色。殘風吹起，刮開了搖搖欲墜的窗紙，只見房内有位伊人端坐于書海中。麗人的秀髮松束成髻，幾縷青絲垂在白嫩的臉旁，在燭光的飄動下，為他絕色的臉孔更添一份羞澀。媚惑的杏眼難掩憂愁，但此時卻專著地看着手下的劃作，在宣紙上落下了一朵朵墨色的梅花。
灰色卻栩栩如生的艷梅就好似這清秀男子的人生，他是一多試圖在晦暗中綻放的梅花。
可惜無論畫技多好，墨便是墨，若不換去，永遠也變不成朱砂。
黑暗的回廊突然亮起星點的火光，響起了微弱的腳步聲。是希望的來臨嗎？那爲何男子如青瓷般剔透的面頰卻驟然死灰？
燭火中出現了一名婦人憂愁的臉。她輕輕地用鑰匙打開了書房的門鎖，對上了少年因來不及收藏劃作的驚惶眼眸。
婦人一掃憂鬱，取而代之的是憤怒與失望。“昉瑤，你又在作畫了！”
“我……我……”麗人支吾其詞，低下了一雙盛滿委屈與不甘的杏眼。
婦人手臂一揮，不耐道：“我要給你說幾百遍你才會明白，我們江家可不是靠這些破畫兒來過活的！你讀書又不是不行，幹嗎天天不務正業，搞這些東西？我們江家可是有名的書香門第，哪代的當家不是狀元出身？要不是你爹死得早，又只留下你這一個獨苗，我早就對你不抱希望了！”
江昉瑤的不安在怒駡中已轉成刻意的淡然，但一雙手卻緊握成拳，微微地顫抖着。
“你不想想，要維持這麽大個家，你娘我容易嗎？你要是再無成就，這麽坐吃山空下去，那江家就要給你敗光啦！離科舉只剩半年，你還這麽不務正業的，我……我！你給我好好反省反省，你自己想頽廢下去不打緊，但我可不像見到江家五十幾口人都流落街頭！”說完，她將桌上的畫紙一把抓起，撕得粉碎，然後旋踵出房，“喀啦”一聲，重新上了鎖。
微弱的火光逐漸遠去、熄滅。
江昉瑤依舊低著頭，放任顫抖從他的雙手傳遍了全身，輕微的顫瑟仿佛不動聲色地搖散了他的骨架，令他再也無法支撐，頽然倒地。上了鎖的門仿佛將外界的空氣都隔絕了般，將他困在了一個沒有夢想、選擇及自由的真空世界中。自從懂事起，母親就一再重復那番話，每每説得自己就好像是爲了這個家而出生的傀儡，而被剝奪了自由是那麽的天經地義。
從小到大他幾乎從未踏出過這書房一步，天天硬硬將知識填塞入腦中，也一點一點失去了自我，因爲沒有任何人需要“江昉瑤”，他們需要的只是江家的獨子。
他不明白，爲什麽一個家的名譽地位要比血肉至親還重要？
他看不清，被重重書本包覆了眼睛，周遭的人到底對他有沒有感情。
他弄不懂，自己是江昉瑤，還是江家的獨子，又到底要用什麽身份存活。應該捨棄什麽，應該執著于什麽，他一直躊躇不定。沒有人告訴他什麽是對於錯，彷徨悶在心中發酵，將他淹沒……
不行了……不能再這麽下去了……
看著書桌上的梅花碎片，難道他的人生就要像這紙上梅一般，隨人揉捏踐踏？
受不了了……再待在這個家他的話，他會真的一無所有的……
無論未來如何，決定對錯，他已不想再猶豫了。
伸手一掃，將無時無刻都陪伴在他身邊的文房四寶摔落遍地，他不要這些冰冷的束縛品。可是沒了這些，他還剩什麽？碎裂的聲音仿佛自己綳斷了的心弦。宣紙滿天飛散，白衣人在紙中輕顫。
如此脆弱的人兒，竟連墜落的流星也看得痴了。
平復了心中激烈的起伏，猛地抹了一把臉，神情已然堅定。就算沒有出路，就算踏出江家後的世界更爲險惡，至少他已經嘗試過。江昉瑤謹慎地從書架上拿了幾張印票，手按心口深呼吸了幾遍，然後輕輕地啓開了面向後門的窗戶。母親剛走，應該沒什麽人會來。他們也從來都沒有預防他會逃走，因爲他一直很認命。他們相信他已經滿足得別無他求，是只開了籠門，卻也不會飛走的鳥。門上的鎖只不過是爲了提醒他的身份罷了。
不過鳥不會飛走，只因爲它被捉回來了太多次。
他江昉瑤是人，而且還從來沒有逃離過。所以他現在才能將蒼白的小臉伸出窗戶探了探，在確定無人后，便將右腿垮出窗格，再是左腿……
看着江昉瑤故作成熟老練的行爲，早已落在屋頂的黑影暗笑了笑。
單純卻固執的人，在什麽都捨棄，決定那命來一搏幸福，所擁有的潛在勇氣是無法衡量的。如果成爲他第一，也是唯一的依靠，那麽想怎麽用他都……
墜落的流星化成人影，追隨著江昉瑤走出了影子豪宅。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