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ue Mapping 蔚蓝映像》墨可V1

60、第六十章

　　我第一次遇见她是在一年前研究生复试的时候。
　　当时我大四，已经选定了研究生的导师，于是提前半年来到实验室进行实习。本科期间我一直在姑姑同学的实验室里实习做实验，也发表了几篇文章，对于实验室里的一切已经轻车熟路。到这里实习，也不过就是帮师兄们打打下手，帮老师们处理杂事，原本临近毕业就没什么事情好做，呆在这里也算是打发时间的好方法。
　　周四老师们要在会议室里面试下一年入学的研究生，于是叫我去帮忙。实验室一共八位老师招收学生，来复试的人居然把整个走廊都挤满了。我和几个师兄每人带十个学生，先带他们到学习室里进行十五分钟的英语笔试，然后再让他们在会议室门口等待面试。我带的是最后十个学生，他们等待的时间最长，内心也最煎熬。
　　我站在实验室的门口靠在墙上，观察着他们每一个人，在楼梯上坐着的一个女生引起了我的注意。别的人都因为等待而来回走动，或者跟周围的人聊天缓解紧张的情绪，只有她一个人在低头看着笔记，复试专业知识，她认真的模样吸引了我。
　　孔娄师兄那一组笔试完之后，我带着剩下的人进到学习室里面，让他们自己找位置坐下，发下试卷之后，我发现那个女生不像别人一样立刻开始奋笔疾书，而是先把整个卷子都大体浏览了一遍，然后才安静地开始阅读和作答。
　　时间过去了十分钟，我看到她的笔似乎出了问题，她开始变得有些着急，表情很慌张，于是我从自己的位置上拿了一支笔递给了她。
　　“谢谢学长。”她抬头笑着对我说，然后低下头继续作答。我发现她笑的时候嘴角两边会有梨涡，很可爱。
　　笔试结束后，我带着他们来到会议室门口等待，她又像刚才在门口一样，靠着墙蹲了下来在复习她的笔记。我拿出手机，假装在玩的样子，偷偷地拍了一张她的照片，留在了手机里。等到我看着简历表叫她名字的时候，我才知道她原来叫蔚蓝，一个好听的名字。
　　她进去面试的时候，不知为何我真希望她能够通过复试留在这个实验室里面。当天下午我就知道了她通过复试的消息，想到以后可以经常见到她，我心里不禁一阵欢喜。
　　可是过了不久，我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出现了状况。原本只是习惯性的头痛，后来就会鼻塞和出血，耳朵也有些闷闷的感觉。姑姑带我去了医院，做了很多检查，诊断结果是。。。我患了鼻咽癌。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医生说我的癌症处于早期，通过积极的治疗是可以恢复健康的，我虽然感到了一丝庆幸，但是心情随即又沉重了起来。
　　爸妈和姑姑商量过后，希望我休学一年回到美国接受治疗，他们在我的身边可以更好的照顾我。于是，我退出了学校社团，也办理了休学申请，最后到实验室告诉老妖婆这件事。老妖婆听了我的事情之后，显得有些忧伤，我在想，她是不是在为损失了一个为她做实验的人而感到伤心，但是她跟我说让我好好治疗，而且会对实验室的人说是送我去美国交流一年。我感觉她这个人有时候也是挺奇怪的。
　　回到美国接受治疗的日子让我的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了绝望和孤独。在服药和接受放射治疗期间，我的身体变得很虚弱，总是容易感到疲惫和困倦，而且在一段时间内没有食欲，吃不下饭，我感觉我好像变成了一个废人。虽然定期检查表明我的治疗得到了一定的效果，但是我却变得越来越消沉。我对周围的人和事都提不起兴趣，蔚蓝的名字也早就消失在了我的脑海中。更多的时间我只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我会活下来吗？我能活下来吗？治疗好之后会不会再复发？我是不是一生都要活在癌症复发的恐惧中？我开始胡思乱想，不愿意跟爸妈说话，也不愿意接受治疗，想着如果就这么死了好像也不错。
　　我时常看着窗外的蓝天，偶尔停留在窗台上的鸟儿，感觉他们都比我活的更加自由。我时常听着外面汽车的鸣笛声，邻居浇灌草坪的声音，感觉他们都比我活的更加开心。我时常盯着木地板和米色的窗帘发呆，却不自觉流下了眼泪，究竟为何流泪我却无从知晓。或许因为我生病了，我真的病的很严重。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段时间，后来姑姑从国内飞了过来。我知道爸妈一定是觉得我的心理出了问题才会把她找来，可是我讨厌她用对待患者的感觉来对待我，仿佛一直在用她的双眼窥探我的内心，并且对它做出解读。
　　我拒绝回答她的任何问题。从前，我经常坐在她办公室的门口，偷听她和患者之间的对话，我很了解一旦开始对话，治疗也就开始了。
　　我的固执态度显然成为了姑姑遇到过的最大的难题，所以她换了一种方式，开始讲述她过往遇到的患者们的故事。每天，她都会来我的房间里呆上一个小时，她静静地在讲，而我静静地在听。起初，我也无心听进去，毕竟我也大概能够猜想到故事的模样。后来，我产生了好奇心和同理心，开始期待每一个故事的结局是美好的。
　　可是，我却从他们的故事里，听到了他们的挣扎。
　　他们活的要比我想象中更痛苦，但是却依旧每日都在挣扎着，挣扎着如何继续活下去。与他们相比，我又是多么幸运。如果我接受治疗，我就可以康复，甚至可以像以前一样活下去，可是他们不行，他们就算接受治疗，也会继续承受着痛苦。
　　那些人里面也有坚持不下去而选择自杀的人，他们总是在姑姑以为他们的病情已经稳定好转的时候，做出了最决绝的告别。姑姑说，但凡当时有一个能够陪在他们身边的人，可能事情就不会发生。
　　这样的故事在重复上演，我也开始逐渐思考。要恢复我大脑的运转能力需要一些时间，因为我已经半年多都没有好好的去思考过什么了，大脑的机能变得迟钝了很多。但是我想要开始思考，我想要去开始做些什么。
　　“如果我接受治疗，请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对姑姑说。
　　“什么事？”
　　“请让我帮助一位自杀未遂者。”
　　我思考的结果，是一个近乎疯狂的想法。一个平常人不可能做出的决定。大概因为我现在在生病，而且精神也不正常，所以才会得出这样的想法。我得的是癌症，一种可以让人死亡的疾病。虽然周围的人一直在对我说，我的癌症在早期，如果配合治疗就可以痊愈。但是我并不相信，我的脑袋里全部都是消极的想法。即使痊愈，也可能会有复发和扩散的风险。如果我注定要死的话，那我想要在死之前，去救助一位原本应该好好活在这世界上的人。
　　“不可能。”姑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的请求。
　　“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他们有正规的心理医生，你就算插手也帮不上什么忙。”
　　“这是我接受治疗唯一的条件。”
　　“辰辰，以你现在的状态，我们。。。”
　　“没有商量的余地。如果你不答应的话，就算了。我也不会接受治疗。”
　　在我提出这个疯狂的提议几天之后，姑姑无奈之下答应了我的要求。我开始继续接受治疗，效果开始显现，几个月后我的放射剂量和药物剂量都在减小，我的身体居然逐渐恢复了活力，我每日的进食量也在不断增加，再过几个月，我恢复到了原来的进食水平，同时开始加强运动。我的生命仿佛又重新获得了生机，我不再像是一个废人一样躺在床上，我恢复了活力。
　　经过一年多的治疗，医生已经判定我初步痊愈，后期还需要定时服药和检查身体。于是，我回到了国内准备继续进行学业，同时姑姑也找了她的同学可以定期为我做检查。
　　我回国的当天在姑姑家，再次与她谈起了当初的约定。
　　“辰辰，你当时那种状态下做出的决定都是。。。。”
　　“我知道，因为你们只是想要让我赶紧接受治疗，所以才会答应的。那个时候我觉得我会死，既然我会死的话，不如去帮助一个本不该死的人活下去。”
　　“可是现在你几乎痊愈了啊，这个病的复发风险也很低，你没有必要再这么做。”
　　“确实，我现在的心态和那时不同，就当是我捡回了这条命，带着这份感恩去做点事情吧。姑姑，能把你患者的资料整理一份给我吗？”
　　“不可能，我们对于患者的资料都是保密的。”
　　“好吧。。。那我就去你诊所蹲守。”
　　“你愿意来的话我当然欢迎。”看姑姑的表情，就知道她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她大概还在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可是我却是认真的。如果不给我资料的话，我自己去偷不就好了。
　　我在诊所呆了几天，跟诊所的贺秦混的关系不错，我知道他那里也有一把姑姑办公室的钥匙，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我把钥匙偷了出来，在姑姑外出的时候溜进了她的办公室。我知道姑姑有把患者资料存进电脑的习惯，但是她电脑上了锁，密码又经常更换，没法下手。不过贺秦跟我说，她还有一本纸质简介资料，里面记录着目前在诊所治疗的所有患者的基本情况和信息。我翻了好几个抽屉，终于在最底下的抽屉里找到了这本资料。
　　为了不在这里停留太久而被姑姑发现，我掏出手机，一边翻着资料一边对着它们拍照，突然我在资料里发现了一张熟悉的脸，看着她的名字，那个一年前在研究生复试时候碰到的面孔猛然跃入了我的眼前。资料上记录着她在自杀未遂后被朋友推荐来到这里，患有抑郁症和社交恐惧。记忆中认真可爱的她，为何会。。。。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我就已经认定把她当做那个救助的对象了。我知道她会在周三和周日下午来诊所诊疗，于是决定在周日下午等她来，我提早到了诊所，三点的时候她准时出现，急匆匆地上楼进了姑姑的办公室，我就在楼下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等她出来。看着时间差不多的时候，我走到院子里，站在树下的花坛边，看着她从一楼出来，又急匆匆地打开阳伞准备离去。
　　“喂！”我叫住她。
　　“蔚蓝。”我叫了她的名字。
　　她好像不记得我。不过没关系，以后我会和她经常见面的。
　　她还是跟一年前一样，她的梨涡依旧如此可爱，可是她的双眸却总是带着一丝忧伤，我想这一年间或许发生了很多事情。。。。。。
　　送她离开之后，姑姑从诊所里走出来，吓了我一跳。
　　她摇着头，似乎知道我偷偷看了资料，又好像不知道。她走到我旁边，看着蔚蓝走远的方向，问我：“辰辰，你选的她？”
　　“嗯，”我回答，“因为我跟她最有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