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ue Mapping 蔚蓝映像》墨可V1

58、第五十八章

　　陆柯的案子宣判的时候，云泉市已经完全进入了冬天。实验室的暖气开得很足，因此蔚蓝和沈星辰一般会选择里面穿薄的衣服，然后在外面套上保暖的羽绒服。孔娄甚至会在实验室里穿短袖，虽然他经常被戚圆琪说，但是依旧我行我素的穿着。蔚蓝身边的朋友们也在发生着变化，姚君君与劈腿的对象分手，而许华却找到了男朋友，葛佳楠在跟着Eric学习调酒，未来似乎有意向成为一名调酒师，贺秦也在最近拿到了心理医师的资格证。。。每个人生活的脚步都一直在向前迈进，仿佛只有陆柯停在了原地。
　　屋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蔚蓝听到学习室里的人们开始纷纷喊着“下雪了”，然后趴到窗户上向外眺望。她的视线从电脑前移到窗户上，这是今年云泉市迎来的第一场降雪。不管是哪一年，只要是第一场降雪，总会受到大家的喜爱，今天无风，雪下的很安静，带给人们一种别样的静谧和喜悦。
　　“看来今天是个适合吃火锅的好日子。”沈星辰倚在蔚蓝的桌子旁，把一杯热咖啡放在了她的桌子上。
　　蔚蓝端起来喝了一口，“那就叫上他们几个一起去吧。”
　　“好，那我来订位置。”他拿出手机，开始查找餐厅。
　　蔚蓝扭过头望着窗外，喃喃地说：“雪开始越下越大了。。。星辰。”
　　“嗯？”
　　“我想明天去看看陆柯。”
　　沈星辰放下手机，看着她问，“为什么？”
　　“可能因为。。。化雪的时候会格外冷。”
　　第二天上午，沈星辰陪蔚蓝来到了陆柯所在的监狱，蔚蓝独自一人进去跟陆柯见面。她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等待着，不久后陆柯由狱警带着走进来在她的对面坐下，目光呆滞黑眼圈很重，整个人都显得憔悴消瘦了不少。
　　“你还来找我干什么？”他开口问道。
　　“谢谢你同意见我。”
　　“你都已经害得我坐了牢，现在还来招惹我？！”他用鼻子哼哼的笑了两声。
　　蔚蓝深吸了一口气，“陆柯，我不是来这里跟你吵架的。我们都是成年人了，不能够冷静地坐下来聊聊吗？”
　　陆柯的眼睛盯着别的地方，没有理她。
　　“既然你不想说话，那么你就听我说。我这次过来，是想要把过去的问题跟你解释清楚，经过这件事情之后，我不希望你一直抱着对我或者对自己的怨恨活着。”
　　“解释？不用解释了，我们之前见面的时候你不是就解释过了吗？你以为我当时给你写的信不是情书，以为我只是想跟你当朋友，后来发现不对劲就把我甩了。好了，我都替你说完了，你不用说了。”
　　“但是你并不相信这是真相，不是吗？”
　　“没错，我不相信。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的。”
　　“听着！”蔚蓝的语气强硬了起来，“陆柯，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让你听我的解释。我只是想把真相讲给你听，至于最后你相不相信，那是你的事情。”
　　看到他没有再顶嘴，蔚蓝重新整理了情绪，开始说：“我记得你给我那封信的时候也差不多是初二的冬天，我跑操回来的时候打开书，发现了你给我的信，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来到我们班放到我的位置上的，可能是你逃了跑操，我当时是这么想的。我们两个人之前并不认识，你在五班，我在三班，虽然我们两个班的位置相对，离的很近，但是我不知道五班有你。”
　　“你当然不知道，我那时候长得又矮又丑。”
　　“听我说。除了你，五班我有很多人都不认识，我不经常出去认识别的班的人，甚至我们自己班男生的名字我也记不全，所以这跟你长得怎么样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打开信读了，上面一共就两段，第一段写的是你第一次碰到我的情形，具体是怎样的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第二段写的是你觉得我是一个很好的人，想跟我成为朋友。我没有在你的信中看到一点关于你喜欢我，想要让我当你女朋友的话。”
　　“难道一个男生单独给一个女生写信就为了单纯的跟她做朋友吗？蔚蓝，难道你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吗？”
　　“对，我没有。就算是常识，也会有不懂的人，我当时在班里没有几个说得上话的朋友，也没有人告诉我班级里谁跟谁在一起了，年级里谁跟谁在一起了，男生写信给女生就说明他对她有意思之类的，而且我在恋爱方面本来就很迟钝，我不善于察觉别人的心思，所以在你写信给我说你想当我的朋友的时候，我是很开心的，因为我本来就缺朋友。”
　　“但是我发现，你跟我做朋友的时候总是喜欢越界。你给我送早餐，送礼物，上学放学都要跟我一起。。。而且还试图牵我的手，搭我的肩膀，这些都让我感到反感。当然，我现在知道你当初那么做是因为你以为我也对你有好感。。。但在当时，你的那些行为让我开始产生了想要逃离的想法，我一直犹豫了很久没有跟你说，我以为我对你冷淡，疏远你，你很快就会意识到然后不再来找我，可是你还是一如既往，最后没有办法我才跟你讲清楚，不想再跟你做朋友了。”
　　“你这样说的。。。好像是我单方面的打扰了你一样。”
　　“不是的，我是在说，这件事情其实是一场误会，我们都误会了彼此而已。后来，这个误会让你被大家嘲笑和孤立，也在你的推动下，让我被大家嫌弃和唾骂。。。我们两个都是这场误会的受害者。”
　　“可是你看，现在你在外面，而我在里面。”他摊着手笑着说。
　　“就算我在外面，难道当年受到的伤害就不存在了吗？不，那些伤害一直存在，而且延续了下去。我在高中也同样是沉默寡言的乖乖学生，一直在为了维持好的成绩而努力，可是到了高考却考的不尽人意，去了个没什么人知道的大学过了四年，好不容易考上了研究生，现在也在为毕业而忧愁。你问我快乐吗？我并不快乐，我甚至在许多时候都感觉到了孤独，那像是一个附在我心上的恶魔，经常会变得膨胀然后将我包裹，让我在这种孤独中消沉下去。”
　　“我不知道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但是我庆幸的是，我遇到了我最好的朋友，她总是在我意志消沉的时候陪伴在我左右，从高中到大学再到研究生。但是在今年三月份她去世了，然后我就崩溃了。”
　　听到这里，陆柯才微微抬起双眸，收起了对她怀有敌意的笑容，开始倾听她讲的话。他抠着自己的手，抬眼看着她问：“你的那个朋友，是怎么去世的？”
　　“猝死。你是医生应该知道，就是那个最不像话的，最不能让人相信的。。。方式。我没办法接受，我一直都不相信她就那样离开我了，我觉得我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然后恶魔就将我吞噬了。我过得每一天都很漫长而且让我十分疲惫，我总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拖着我，让我变得越来越沉重，当我不想再挣扎的时候，我就做出了决定。”
　　她把衣服往上撸了一点，露出她的手腕，把手表摘下，向陆柯展示着她的伤疤。
　　“你说你想过死吧，那我告诉你，我已经死过一回了。”
　　陆柯盯着她的手腕，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我被别人救了，那个人当时和我并不熟悉，但是她救了我，让我还能活下来。可是，情况依旧很糟，我忘记了朋友的去世，坚信她仍然活在这世界上，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面都在跟不存在的她交流，直到别人将我的这个梦戳破，我才又重新回到了现实。”
　　“你说你过得很痛苦？但是这世界上有很多过得比你痛苦的人，每个人都在挣扎着活下去。”
　　陆柯更加用力地抠着手指，他的上牙咬着下嘴唇。
　　“我知道，我自己生病了，我的心生病了。陆柯，你的心也生病了，但是你不敢承认，你把你活下去的动力都寄托在什么上面呢？我经常在想，你如果没有遇到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是不是可以继续呆在急诊室里面，救治更多的病人，帮助更多有需要的人，挽救更多人的生命。。。你为什么要选择去杀死一个人，而不是多去救一个人呢？”
　　“在你遇到我之后，你把活下去的动力都寄托在复仇上面，寄托在我的身上。你说过，只有我死，你才能活。不，不是那样的。即使我死掉了，那些嘲笑你的人还是会嘲笑你，那些看不起你的人还是会看不起你，那些讨厌你的人还是会讨厌你。难道你要把他们一个个的杀掉吗？你杀不光的，但是你可以选择怎么活。”
　　“陆柯，看着我。”她说道，“看着我，我和你经历过一样的痛苦，我能理解你的感受。我希望等你出来之后，能够为你自己活着。”
　　“好好活着。”
　　啪嗒，啪嗒。直到陆柯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他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哭了。
　　“该死。”他用手擦着眼泪，却发觉有更多的泪水从眼眶中涌出，他来不及阻止，只好张开双手掩着面，放声恸哭。一瞬间，他仿佛卸下了所有，过去的委屈、愤恨、痛苦都在他的眼前历历在目，蔚蓝那句“好好活着”，竟然是他这些年来听到的第一句鼓励。他哭得撕心裂肺，嗓子沙哑，声音充满悲伤，那哭声感染到蔚蓝，让她也沾湿了双眼。
　　他的背弯成一定的弧度，蔚蓝透过玻璃，可以看到他有些凸出的背脊，看着他悲伤的样子，她仿佛看到了当时从黑暗中解脱出来的自己。不是那些听来很有道理的鸡汤，不是那些兴奋的加油打气，可能只是某个人说的某句稀松平常的话，会给他们带来一种解脱。此刻，她十分想要走到他的身边，拍拍他的背，给他安慰。可是，她只能坐在玻璃窗的这一边，听着他的哭声。。。。。。
　　沈星辰终于等到蔚蓝出来，看着她红肿的眼睛，他便知道她肯定哭过了。他将她搂在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慢慢往外走。昨天的积雪依然覆盖在建筑和道路的两旁，虽然今天放晴，耀眼的太阳光照在雪堆上，但是却出奇得冷。
　　“和他聊得怎么样？”
　　“不知道。。。他哭了。”
　　“是吗。”
　　蔚蓝仰头看向天空，哈出了一口气，“不知道冬天，监狱里会不会冷。”
　　“如果心里暖的话，应该不会太冷。”
　　“走吧，我们回去。”蔚蓝牵着沈星辰的手往前走。
　　他终有一天会从痛苦中得到解脱吗？蔚蓝实在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回头看着监狱的高墙和铁门，心里想：至少，希望他不要再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