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甜饼和玻璃渣》枵旁翙音

2、皇帝×御猫（下） 猫猫的话

　　那人死气沉沉地躺在床上，命不久矣。
　　我细看他，面上有沟壑，有河流，有山川，有已干涸的渠，有万千愁，还有两颗易碎的琉璃球。
　　他的眼睛半阖着，大概是从模糊的视线中打量着自己的一生。
　　灰白的一生，惨死的爱人，老天似乎很是残忍，竟让世间的至痛填充他的生活。最后还要用活埋的方式来为他送行，让众多亲近的人的尸体为他陪葬。
　　这样让他受尽折磨的告别时刻，我能为我的不舍做什么？
　　我想，我得为他守灵。
　　尽管我住在这阴暗场所，吃着稀少的食物，过着和我曾经的生活天差地别的生活。
　　但我甘愿为他守灵。
　　无上真诚，无关风月。
　　我这样做，仅仅只是因为他是个善良淳朴，老实至极的人，是一个，十分负责任的好人。
　　我仅仅只是不想寒了眼前人的心。
　　说起我对人类的为数不多的了解，从来都是从他这里获得的。
　　其中之一就是人类向来身不由己。
　　他菩萨心肠，却身处高位。
　　高处不胜寒，人们怀揣着各种各样的心思，或阴暗或龌龊，人们用最坏的恶意来揣摩他的想法，用最恶毒的手段来对付他。
　　这些，我都知道。
　　他也知道。
　　他都知道，但他从未试图为自己辩护。
　　那些权臣从来都不清楚妇人之仁不代表愚钝。他们做的实在太过明显，就像是害怕他不能明白一样。
　　有时夜深人静，他便会衣衫凌乱地从大殿里缓缓踱步到亭中来与我幽会。
　　我在夜风中静立着听他诉苦。
　　我从不会叫唤，因为那样会召来许多人，他们会让这个安安静静的普通人又端起架子，摆出一副无上矜贵的模样。
　　仿佛他从未流泪。
　　他从不沉迷女色，却不得不在各种各样的女人的床上停留。
　　春风一度，常常索然无味。
　　巫山云雨，总会泪流满面。
　　他也曾，有过真心的爱。
　　但是红颜薄命了，感情便随之凋谢。
　　从那之后，每一次熬过的春宵，都是一场万年的凌迟。
　　他时常在梦里低吟着谁的名字，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语，在他的唇齿间被无限缱绻的细品着，好像是和爱人的亲吻，染着泪，却也唇齿留香。
　　当苦痛被无限拉长，他面对生活的热情便轻而易举地消磨殆尽。
　　那个老实人啊，学不会转移自己的情感，他任凭失落与痛苦占据他的情绪，最终让自己落入了别人设置好的，十分明显的陷阱里，匆匆将自己漫长的一生快速拉到了尾声。
　　可他短暂的一生却存在很多复杂情感碰撞的瞬间。
　　他曾为至尊的位置神魂颠倒，他曾在美色里晃神，他曾为权力折腰。
　　好在，在那么多黑暗事物试图对他的理智喧宾夺主控制他的时候，他也从未迷失本心。
　　他总在我面前忏悔，为家国天下，为寻常百姓，为自己。
　　他说他护不了天下苍生，又看不得他们受苦受难，他不该生在帝王家。
　　他说他手握重权却也手无寸铁，为重臣摆布。
　　他说他做不到无情无义，会流连风月，最害怕手染鲜血。
　　他说他惯爱诗情画意，喜好风雅，极其厌恶庄重严肃。
　　他说他，害怕孤独。
　　他说他，害怕孤独呢。
　　我那时就只能仰着头看他，看他落寞无助地笑，看他叹气。
　　岁月把他的年少轻狂磨成了在生活里的苟延残喘。
　　人情世故把他的一腔热血炼成了疑神疑鬼。
　　寻常百姓常常暗讽帝王的疑心病是他冷血无情的铁证，甚至连为自己卖过命的人都要怀疑试探一番。孰不知，这些令人不快的猜忌，正是他努力保护自己的无奈之举啊。
　　说来可笑，全天下的黎民百姓都在寻求他的护佑，可这万千生灵中却无一人能来护他岁月安好。
　　太阳东升西落，风水轮流转，给予他权力之人最终将他从顶端推了下来。
　　一代明君沦为旧皇家的千古罪人，我望着昏黄天空感叹这岁月更替，江山易主其实也就在一念之间。
　　思绪回归，我再看向他时，他已经闭了眼。
　　我本以为会涌出来的眼泪被他深深地压在了眼皮下，再也不会出现。
　　我轻轻地凑到他的耳边轻声地叫，确定他再也不会醒来之后，才窝在他的颈边准备入睡。
　　我不想再醒来了。
　　我想像他一样安睡，彻底告别这个混乱的时代。
　　至少我可以不必再因死亡而恐惧，我可以不必心疼他的离去，我可以不再怨恨他人。
　　我想，他都可以不恨，那么我也可以。
　　迷迷糊糊间，我沉浸在回忆里无法自拔，突然间晃过的画面让我意识到，他如今的下场似乎早有预兆。
　　那是在他的爱人身亡后，他微服出巡散心时发生的事。
　　那天他路过一座破旧寺庙，鬼使神差地就走了进去说要拜一拜。
　　跨进去就是一片红黄相间的世界，他果真就是直奔菩萨前的蒲团去了。
　　而我则在那寺庙里四处闲逛，最终我停在了似乎是刻了什么字的红色的大柱子前好奇地看。
　　我看清了，却很快忘了。
　　现在我却突然清清楚楚地记了起来。
　　上面刻的是:
　　“一迈，忘花，忘树，忘痴恋。
　　二跪，谢祖，谢父，谢母先。
　　三拜，尊儒，尊道，尊神仙。
　　四起，畏天，畏地，畏人间。
　　五辞，辞世，辞尘，辞七情六欲。
　　六别，别六道轮回，别四缘。
　　七尽，尽力，尽心，尽命。
　　八绝，绝魂，绝灵，绝生前。”
　　一时间，我恍然大悟。
　　原来他早已和世界告别，我却傻傻的一直以为他斗赢了挫折。
　　我瞧着他生机勃勃，谁知他早便盼着枯萎凋零去了。
　　最可惜是他分明死的轰轰烈烈，却无人来欣赏一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