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在下Ⅰ安魂曲》岸渔

3、真正的契约者

　　亚修继续追踪乔纳斯，跑了小半夜却一无所获。他站在小山岗上，回望阴阴森森毫无豆灯的城里，叹气沉吟。

　　估计这乔纳斯被维克特的结界隐藏了起来，想找的确是难了。

　　这时，他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闷头怨愤，恨只恨自己力量不够，若是威廉来，说不定早就将乔纳斯的灵魂收回来了。

　　他望着漫天星光，竟是有些想死神界域了。若说直接捣进1848的死神界域，这是不存在的。除了人间，其余地方基本不存在过去与将来，他们与时间同步，朝夕不可逆转。故而，想要去1848的死神界域慰慰思乡之情，那是绝不可能的。

　　不过话说回来，他也没有什么思乡之情，不过是有些百无聊赖，想着渐渐其他死神聊聊天罢了。

　　夜风中似乎有丝清鲜的血味，他不禁舔舔唇，微笑着回味那恶魔血的味道。他似乎能理解，为何维克特厌恶了行尸走肉般掠食的生活而变得挑剔，因为“有趣”的确是上好的食材与调料相得益彰的融合成果。

　　他想着，若是再遇到维克特，便再砍他一镰刀。鲜血淋漓之时，他就会趴在他肩头大快朵颐。虽说他也不需要食物，但毕竟是食之知味，既然如此美味，放过、丢掉都可惜。

　　浪费可耻。

　　第二天醒来，他无语地呼口气，又在尸体堆里坐起。这一回，倒是没有人在一旁看见继而鬼叫了。

　　他知道维克特既然与乔纳斯签了契约，便一定会保护他。他相信自己是打不过维克特的，而如果让乔纳斯主动跟他回去，也是不可能的，立了契，乔纳斯有一半已经是属于维克特的了。如此一来，除了回死神界域搬救兵，基本没法子。

　　他想法一出，眼前马不停蹄放映了一部各死神轮番嘲笑他的电影，此时心高气傲，竟是不愿回去找帮手了。

　　好歹他也是灵魂管理部副部长，怎么可以随便回去搬人马？

　　既然想不到什么法子，只能先从乔纳斯生平入手。

　　他赶回圣乔治教堂，乔纳斯果然不在，他多方打听，终于算是找到了他所为的罪孽。

　　原是，这一年霍乱未爆发前，乔纳斯收留了一只黑猫。据传，这只黑猫是恶魔所化，就是来散播这场霍乱的。当然亚修再问及根据时，便没有人能回答，只说乔纳斯不允许黑猫进教堂，且只要乔纳斯带着黑猫去到哪个街区，那个街区就会开始发现有霍乱感染者。

　　形势如此严峻，而乔纳斯却醉心于供养照顾黑猫，不理会圣徒的求助。直至昨天黑猫不见了，他才像变了个人似的，比之以往黑猫未来时更为勤恳、虔诚、悲悯。

　　以黑猫出现与消失后乔纳斯的行为变化来推断，这不过只能算臆测，不太可信。但让亚修觉得这黑猫有可能是恶魔的是，有一个唱诗班的小孩儿说，有一天晚上他看见有只乌鸦不断在黑猫周围盘旋，他有些怕，就没去看仔细。不过亚修抛出问题引导他时，他回答：是圆月。

　　是么？

　　亚修嘴角噙着笑，扫了头顶的太阳一眼，兴奋地自言自语：“维克特，看来你也是昨天才来的啊。真不凑巧，今夜月圆。”

　　他也不需要浪费精力去找乔纳斯了，到了夜里，恶魔的结界化为乌有，乔纳斯的命运只有一条——被手表追踪到，而后被回收。

　　恶魔的口粮就这般没了，真是可惜了。

　　亚修如此推论今天的维克特是现世而来的原因，就在于神族、恶魔、血族、法师、执谕者等带着奇异力量的种类，只要在某个空间来了未来者，原本在这个空间的那位只能让位，亦即是灵魂连同不算是肉身的肉身，一起被未来者覆盖掉。就像人接受来自未来的灵魂，所有的覆盖更新，都是为了每个空间只有一个“我”存在，以此使时空处于一个不那么乱的秩序里。

　　故而，昨天黑猫消失，且乔纳斯行为大异，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现世的“黑猫”与乔纳斯都是昨天重新回到了1848这个空间。而黑猫，据他所知，全世界以黑猫为本体形态的恶魔，只有一个——维克特。

　　另一方面，所有高阶恶魔，会在每次月圆之夜失去力量，只能以本体形态进行平常活动，死神与天使把这种缺陷叫做“偿还”——捕获生灵力量的偿还。维克特当然不是特例，他也必须承受这一偿还孽债。

　　思及此，他笑了，邪肆狂傲，还有些嗜血的残酷无情。

　　胸前的白蔷薇仍在，风扬起漆黑的大衣，衣尾狷狂之下，是雀跃的等待，等待着夜幕降临星月高挂。

　　亚修兴致勃勃地走在伦敦街头，由于霍乱，街上行人很少，却总有急匆匆的人，不知赶着去哪里。

　　有一间茶叶铺子开门营业了。

　　他颇有兴趣地站在门外朝里张望，老板见了他，招呼他是否要买茶叶，他摇摇头，却问：“你不怕染上？”

　　那老板先是一愣，许久似乎才反应过来。苦笑一声：“一家子都只剩下我了，染不染上，没有区别。”

　　亚修朝他漠然看去一眼，连悲悯也懒得假装。再驻足几秒，才道：“我要两盎司茶叶。”

　　老板不紧不慢地给他装了来，最后接过纸币时，让他再等等，自己转过身从架子上拿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铁盒子，笑道：“送你装茶叶吧。”

　　亚修接过，疑惑地端详。这铁盒子虽算不上多贵重，但神秘的低饱和度紫蓝衬色里，竟然有奶白色绘成的寥寥树梢头和一轮圆月。他皱了皱眉头，不假思索问：“这叫什么？”

　　“茶叶盒。”

　　“有名字么？”

　　“······你若愿意，就叫月光吧。”

　　月光？月光！

　　亚修有些低落地谢过老板，将茶叶放在大衣袋子里，却将茶叶盒隐秘地藏在手链里。如此，手链上除了一轮黑弯月，便还多了细雪大小的玲珑方状物。

　　亚修直到现在，都把一个人类叫做——月光。

　　一辆马车疾驰而来，亚修方回神，便听得有人大喊。原是驾车的，见到马车前碍事的物体，便鬼叫着使它惊怕逃开。

　　亚修眼眸一眯，一口气还没叹息完，身体便先奔了过去。他一把捞起街上不知死活的猫，脚尖一使力，抱着猫蹬到街边。

　　他有些嫌恶地瞪离去的马车一眼，无视身边零散的几声掌声，将猫放在地上。

　　猫甩了甩尾巴，凝视着他。

　　他也同样回视。

　　一身神秘而诡异的黑毛，柔顺光泽。身形紧实，这使得明明站在街上肮脏石板上的它，让亚修自觉将它的背景换成了富丽高雅的宫殿。那一双魅惑而冷漠的紫蓝色眼睛，像极了后半夜里混着沉沉紫色的天空，让他不觉伸手去触摸、去探索。

　　那猫警告地唤了一声。

　　亚修回神，才后知后觉地笑了，猛地伸手去抓住它。这猫似乎也不想逃，只是装模作样地避了避，便被他双手扣住腋下。

　　“哈，维克特么？天还没黑，你就这般窝囊了？”

　　黑猫冷傲地朝他翻了翻白眼，并不理会，而是举起一只爪子，轻描淡写朝他伸了伸指甲又缩回去，仿佛在说：若不是你救我一次，看我不抓你？

　　亚修可不管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见他难得如此任人鱼肉，偏生还要碰上他亚修，他可不会轻易放过他。

　　他泛起玩味的笑，拎住它脖子，朝巷子深处走去。他一边走，一边低头找绳子。

　　找到了绳子，便顺势蹲在墙边，手速极快地将仍处于茫然状态的黑猫手脚一绑，坏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抓我。来，好好给我研究研究。”

　　黑猫一脸平静，只是手脚倏然伸出的利刃，却昭示着它的愤怒。这反倒令亚修更开怀，“你如果不想让我把你摁到地上，乖乖地，我就验证一个结论。”

　　黑猫可不听他的，泛着寒光的指甲没有半分缩进去的预兆。它在亚修扒拉开它被绑住的手脚时，猛地一扭，竟是摔到地上去了。

　　亚修耸耸肩，道：“那好吧，看来你喜欢脏兮兮的。”

　　其实亚修有些不明白，为何维克特却不张开嘴巴来咬他。不过他也没必要去提醒它，便笑着一手压住手脚顺带把扭动的身子也一并压着，另一只手朝黑猫脖上颌下伸去，轻轻地抚摸起来。

　　良久，他还质疑死神们给他的讯息有误，刚想说话，却闻得手下的黑猫竟然呼噜了一声。亚修激动得双手齐下，可是却再没听见黑猫发出半丝儿声音。

　　他有些疑惑，看黑猫紧闭眼眸，以为它其实厌恶，正想换着法子验证，手表指针却猛烈颤动起来，这使得他不得不注意。

　　他思索了一下，拎起黑猫，腾地站起，往街上走去。

　　此时天已昏昏，太阳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一丝天光在挣扎着阻止黑暗降临。

　　他抬眼，月亮早已在出现在东方，只是有些寥落的迷蒙，还不够清晰。

　　他跟着指针，飞快踏瓦，在屋顶间奔跑跳跃。不多时，来到一间木偶制作售卖店前。

　　他默默站在乔纳斯背后，而乔纳斯正替人做最后的送别。

　　他其实很尊敬神父，因为这世间肮脏而丑陋的灵魂，正是因有了神父依着神的旨意对他们劝导、宽容，才不至于每回回收时都得看到漆黑满是空洞的灵魂。人间最后的善者，或许只剩下神父了。

　　他忍不住自嘲，果然是最不应当成为死神的死神。

　　乔纳斯在自己身前画了十字架，而后缓缓站起。他知道亚修在他身后，他也知道自己再逃不掉。他在惨淡的烛光中步出来，一脸难过与恳求，他道：“可以再给我几天时间么？”

　　亚修摇摇头，丢下黑猫，右手握住了手链黑月化成的镰刀，道：“该回去了。”

　　乔纳斯定定看了他许久，忽而噗地跪下，仰脸恳求，情深意切：“求你，再给我几天，哪怕下地狱，我都想将那些未安息的灵魂得到安息。”

　　亚修冷然：“有其他神父。”

　　乔纳斯却道：“不，他们都是患病期间来找过我的，我一时糊涂，才如此丢下责任。我只求，我的灵魂能无愧。”

　　亚修挑挑眉，不跟他废话，镰刀朝他头上一挥，道：“抱歉。”

　　这就是······他的工作，无任何情面可讲。故而，也正因如此苛刻如此无情，才令总有挂念的人类，宁愿与恶魔交易也不愿投入死亡的安宁怀抱。

　　亚修将乔纳斯的灵魂装进灵瓶，叹口气，算是将心中的郁闷一泄而出。他将白蔷薇轻轻飞落乔纳斯身上，扫黑猫一眼，解了绳子，道：“1848，希望你别把命也考没了，我先回去了。”

　　黑猫站起，抖落身上的脏灰，毛发重新在月下活泛、莹亮。它默默看着他，一动不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或许，是在生气。

　　亚修也自知自己方才做得过分了些，懒得自讨没趣。便径自挥起了镰刀，意欲打开时空之门。却不料，试了几次都打不开。

　　他皱起了眉头，寻思着各种可能的因素。

　　正在此时，乌鸦不知从何处飞来，衔来一颗晶莹的珍珠。珍珠一落在黑猫身上，便如铁水般乍亮着四溅开来。脚下缓缓现出一个法阵，是亚修看不懂的形式。

　　须臾，穿着漆黑英式长大衣的维克特冷着脸盯着他，显然余怒未消。

　　亚修这个当儿虽然好奇疑惑，但他更想明白为什么自己打不开时空之门。便瞪他一眼，自顾继续思索。可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自己咒诀错了。

　　他又开始挥动镰刀，干脆口中念念有词。动作一停，他似乎听到了开锁的轻微响动，只是他面前依旧什么也没有，他有些懊恼，不免着急了起来。

　　却听耳畔一声冷笑。他朝维克特望过去。

　　“真是抱歉。”维克特终于笑了，却是溢满报复的快感，不禁令他心头一毛。

　　他问：“什么意思？”

　　维克特再次缓缓举起左手，掌心对着他。“你说，与我签订契约的，”他微微抬起下巴，嘴边玩味十足，姿态傲然，“到底是谁呢？”

　　亚修脑中仿佛被威廉用镰刀狠狠敲了一下，以至于他眼前似乎有刺目的光一闪而过。他眯了眯眼，与他剑拔弩张地沉默对峙起来。

　　一声鸦啼划过意识，他问：“与我有何关系？”

　　维克特垂眸看着左手，神情茫然而萧索。“谁知道呢。”

　　“你能不能别再用‘谁知道呢’来敷衍搪塞？”亚修难得的有些生气。他虽然爱玩，但脾气好是死神界域公认的。可能是由于工作枯燥无味，每个死神都性情怪异，甚至狂躁。

　　维克特伸出右手接住乌鸦，漫不经心地与乌鸦歪头对望。“谁知道呢。”他正要惹得亚修抓狂发作之时，却悠悠补道，“他现在把你一起困在1848，你说，你能脱得了干系么？”他说完，斜斜歪着头递一眼意味不明的目光给亚修。

　　“那是谁？”亚修握紧了死神镰刀。

　　“谁知道呢。”

　　亚修狠狠吸一口气，在怒涛泛滥前先夺回理智，咬牙问：“那怎样脱困？”

　　“跟我来。”

　　维克特说完，也不看亚修脸上精彩的脸色，径自带着乌鸦朝着月光走去。

　　月光，他讨厌月光。维克特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