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谁之思》何须问子音

45、我有相思在远道 不要人间好颜色 唤醒

　　2018年6月15日，暴雨。
　　由于学校下一周要全力准备校庆，校长取消了下周的课程安排，这一天，是穆桃和Allen义教的最后一天。
　　也许是上天也在为他们即将面对的离别在哀悼吧，这几天断断续续的下着雨，昨天已然下了一天的大雨，今天雨势却是越发的猛。
　　自从在医院里婉拒了Allen的示好之后，穆桃便有意识的和他拉开距离，虽然知道自己这样的表现实在算不上成熟勇敢，可她真的受不了了，受不了在宋天赐和Allen之间挣扎摇摆。巧妙的是，她竟没发现，面对Allen的情意，她竟不似从前那般，会对喜欢她的人心生厌恶。
　　命运早已在暗里，做好了安排。

　　这天不知怎的，董婉怡却是睡过了头，敲门许久也没反应。无奈，穆桃只得硬着头皮和Allen单独出发。
　　临行前，看着这愈下愈大的雨，Ben又不放心的问了一句，“It might be dangerous to school today, you guys actually want to go？”
　　Allen看向穆桃，说道，“This is our last day. We’ll carry on.”
　　穆桃听着他一语双关的话，没有接话，只是撑开伞径直往外走。
　　虽是暴雨天气，但今天同一辆车上山的人却是有增无减，雨天路更为难行，穆桃挤在人群中哪怕是紧紧抓着椅背，还是被颠得不行。
　　当下正不自在，身后却突然感受到了突如其来的温暖，她偏过头去，发现是Allen为她撑起了一小片天地，把她稳稳的护在其间。她偏回头去，直勾勾的看着升起了白雾的车窗，四周都乱糟糟脏兮兮的，眼前也看不到出路，可身后那人，让她莫名心安。
　　“别哭。”Allen低下头来，在她耳畔低声道，“是我的不好。你别哭。”
　　穆桃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好矫情，“谁哭了？我只是在想，你这两周都在偷偷的让孩子们准备些什么？怎么三年级那班小孩子，老是神神秘秘的。”
　　Allen听她终于在这几天以来，又再度在自己面前露出了真性子，只觉眼前人真是个爱钻牛角尖的傻姑娘，“待会你就知道是什么事了。”
　　“今天，但愿会是一个美好的日子。”Allen若有所指的说着，穆桃有些不明所以，抬起头去却正好看见他的眼里，如夜般静谧、如海般幽深的情意，还来不及收回视线，便听到司机说，前方山路过于泥泞，车子只能停在这，所有乘客得自行上山了。
　　“走吧。”Allen大大方方的让开了半边身子，让穆桃先走。
　　山路弯弯，两人就这样，撑着伞，一脚深一脚浅的走着。在雨中，穆桃似乎也卸下了这些时日来的铠甲，只想好好的享受这最后一次，她和Allen之间静静的时光。
　　“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
　　穆桃脑海里突然闪过这首诗，正想和Allen说说话，却听得头顶上传来突如其来的巨响，随着“轰”的一声，顷刻间，山泥倾覆，宋天赐和穆桃双双被困入黑暗中。

　　潮湿混沌之中，穆桃缓缓转醒，脑袋一片晕眩，恍惚间只觉腿上被湿漉漉的重物压着很是不舒爽，她尝试动了动身子，却未料听到头顶上方传来流沙的声音。霎时间，她心里咯噔一声，升起了恐惧之意，她知晓，这千万分之一的不幸怕是被他们遇上了。
　　穆桃强忍因着恐慌而即将要夺目而出的泪水，小心翼翼的从裤袋中摸索出手机，打开了电筒模式，眯着眼看见Allen躺在一臂之外，“还好，没有分散”，心里算是松了一口气，“Allen”，穆桃轻轻喊道，她不敢再有大幅度的动作，甚至不敢大声说话，唯恐震动了泥土，两人的小命就直接交代着在这里了。
　　“Allen，你还好吗？ Allen？”
　　试探性的唤了几声后，只见Allen睁开了双眼，侧过脸来对着穆桃扯出了一个惨白的笑容，一双狐狸眼却是在这方狭窄的天地中摇曳生辉，“阿桃”。
　　这一声轻轻的叫唤，让穆桃又再不自觉的陷入到他如海深的眸里，只是这次不同于以往，穆桃愣愣的盯着，突然，就落下了泪，“怎么会是你？怎么会是你？”

　　眼前人的这张脸，在电筒灯光的照射下，竟是和深藏记忆中的一张脸，重叠在一起。在这个时刻，发现这事实，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我的好阿桃，你终于想起我来了。”宋天赐看着她的眼泪，半是调笑半是虚弱的说道，“别哭，阿桃，别哭。”宋天赐不觉低咳了几声，只听周遭的泥沙随着他的颤动又发出了动静不少的流动。
　　“你是不是受伤了？你先别说话了，我们一定可以出去的。小小一个泥石流，没什么好怕的，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穆桃听见宋天赐的声音虚弱得让人生疑，不觉心下一痛，“你又何苦跟着我来受这样的罪呢？”
　　“我等了你许久，没等到，太想念了，只能来找你了。”宋天赐自嘲一笑，竭力探出手伸向穆桃，“我可以牵一下你的手吗？”
　　穆桃垂下眼不说话，泪水却似泉眼般源源不断涌出。
　　“阿桃，你在我身边受到的伤害实在太多了，多到哪怕是我想要留住你，我都会挣扎、会不忍。我从来不是个勇敢的人，你看啊，当年你外婆去世的时候，我劝慰你的话说得多漂亮，可当这事发生在我身上的时候，我竟是千万个不如你。我实在是，太害怕了，害怕留在身边全心全意对待的人，有一天也会像外公一样离开我。你是我极其珍惜的人，所以我才会更加拿不定主意、下不了决心。”
　　宋天赐顿了顿，似是有些透不过气来，“我们重逢的那个晚上，我看着你眼里的光芒，又何曾不知你重新来到我身边的原因，看着你为我奔波，为我受伤进院，为我长期而来承受着心理压力，我终究是想自私一次，所以我才会请求你不要去柬埔寨了。可是后来想想，我又后悔了。我想，如果当天我没有让你放弃去柬埔寨，如果当天我的选择是和你一起走，或许我们之间就会少一些误会，你不会被我伤害、不会失明，不会被家豪欺骗，也不会被慕容涛刺一刀。我知道，你心底，想来是怨我的，怨我的优柔寡断，怨我的自以为是，怨我的不敢。”
　　“我确实怨过，但却恨会怨你的自己。人是我自己选择的，所有的决定都是我自己下的，既然初心并未想要得到任何回报，那为何最终我还是怨了呢？与其说是怨你，倒不如说是我接受不了改变了的自己。我不去找你，不过是因为过不了自己心里的坎，是我自己没想好。”
　　穆桃幽幽的说着，“天赐，你不需要为我做任何改变，我喜欢的，从头到尾，自始至终，仅此一个你。不管你做什么，不管你是怎么样的性子，不管你觉得自己有多不好，我喜欢的，就是你。你本该好好的平淡的过着日子，在木木里喝着咖啡，和顾客聊聊天，晚上回到家可以和大黄玩一玩，打打游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自己置于危险当中。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傻阿桃，我从未有过关于现实的梦想，只是在逃避自己不想承担的责任。当老爷子开出条件的时候，我一向对未来空白的脑海里，最先想起的是你曾站在我的自行车旁，笑着和我说，以后的你，想要开一家咖啡店，在里面卖自己亲手冲的咖啡亲手做的蛋糕。你曾问我，为何店名要取为木木，今天我终于可以告诉你了，那不过是，在你我的姓氏中取共有罢了。”
　　“阿桃”，宋天赐使尽最后的力气，拉上穆桃的手，“原来我远比自己想象中的更早的喜欢你，也许是从你为了我一步一步哭着走向你外婆的墓碑前开始，也许是从你陪着我聊天的某个夜里开始，也许是从我发现，没有一个人会用你看着我的眼神来看我的时候开始，又或者说，是从你第一天在我面前哭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开始，那时候的你，真的是太丑了，眼泪鼻涕糊成一处，可连我自己当时都没有发现，我竟然，早在那时，便已会为你感到心痛。”

　　穆桃握紧了宋天赐握着她的手，极度缺氧的环境中，两人的体温越渐下降，她的思绪有些飘忽。
　　她想起，好久好久以前的午后，同学们都在教室里趴在桌子上午休，睡不着的她左顾右盼，扭头看见宋天赐突然身子抽搐了一下，她一下子就吓到了，但看他只是眉间见皱、再无别的反应，想来许是做了不好的梦。
　　看着阳光温柔的打在他的侧脸上，蓦地，穆桃只觉得心里一软，她从抽屉中取出一把小黄鸡扇子，一下一下摇着，轻轻的为他扇凉，直至他眉头轻舒。此后的很多很多个午后，阳光为证，目睹了一次又一次少女为少年轻扑罗扇解梦魇的画面。
　　当时的穆桃又怎会料到，就像宋天赐说的那样，许是从我们开始懂得心疼一个人的时候，便已是动心了。
　　“我很开心，可以在有生之年，听到你的这番话。我悄悄告诉你个秘密，高三的时候，老师让我们写了一篇文章，题目是《假如明天是世界末日》。当时我是这么写的：假如明天是世界末日，我要到我此生最爱之人身边去，去告诉他，我是真的真的很爱他，假如恰好，他也爱我，那我们就抵死缠绵，哪怕下一瞬间便是天崩地裂海枯石烂，亿万年后，假如苍天怜悯，当人类文明再度发达，至少，我俩相缠所成的化石，也会有着被传颂的感人故事。天赐，你便是那个我愿意生死相随的人。可是现在，我想要你活下去，你不愿失去全心全意相待的人，可是否又知，我也不愿我所爱的人再因为我而死。天赐，我们一起活下去，好不好？”
　　“好”，良久，宋天赐缓缓睁开眼，伴着低低的叹息声应道，“我们一起活着，等到了外面，我给你唱《青花瓷》，我们，还要一起回去，回去看看，我给你开的花店，它叫“无名”，一直在等你回去，替它起名字。”

　　忽听雷霆一声怒，滂沱大雨复还来，滔滔泥流顷刻间再度砸出满地浊花。
　　只叹天公无情，终不见得人间好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