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谁之思》何须问子音

10、昨夜圆非今夜圆 却疑圆处减婵娟 无稽

　　等了将近两小时，他看见街角处出现了穆桃的身影。许久不见，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这个曾经说喜欢他的女子。
　　穆桃身穿黑色无袖雪纺衬衫，襟前带有银白色的花瓣刺绣，下身着纯白色雪纺半裙，脚蹬白色松糕鞋，背后的牛皮背包在她身上略微显大。
　　宋家豪打量了几眼，只觉穆桃并无太大改变，不禁嘀咕出声，这女人怕是连高都没长高过。可能是因为忙碌了一整天，穆桃看起来略带憔悴，昏黄的街灯下拉长的影子竟拖出了一丝孤单的滋味。

　　宋家豪想起约莫十年前，还在念初中的时候，晚上下了晚自习，他和宋天赐还有其他几个要好的男生结伴回家，身后也会跟着同路的几个女生，穆桃便是其中一个。而女生中，也只有穆桃的家和他们的最近，故而每到分叉路口，穆桃便加入了他们的小团体。
　　那时候的街灯下，穆桃的影子似乎也曾和他的重叠过在一起。
　　可是当年的宋家豪没怎么和穆桃说过话，也因着慕容涛一直在他耳边灌输的想法，他从一开始就觉得穆桃是个水性杨花的女生。后来不知怎的，他从慕容涛那里听说，穆桃又缠上了宋天赐，他更是觉得这个女生莫名其妙，不是纯良之人。
　　现在回过头来想想，结合慕容涛的真性情来看，当初她的话可信的成分究竟有多少呢？他对穆桃一直以来的认知就是真实的吗？
　　似乎是突然惊觉自己对穆桃的好奇过多了，宋家豪猛地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提醒自己只是演戏以便尽快让穆桃离开宋天赐、也让慕容涛彻底离开自己的生活。
　　定下神来，宋家豪下了车，朝着她喊了一声“穆桃！”

　　再说回穆桃，那天在王莎莎家里买醉后，她便乖乖的按照王莎莎的要求，向公司告了两天假，休息之余便陪着王莎莎准备婚礼的事宜，努力控制着自己不找宋天赐。然而，想念却像藤蔓般紧紧缠绕心头，每一秒钟都让她感觉难以呼吸。
　　当然，这一切她都掩饰得很好，努力不让王莎莎察觉担心，而刚刚王莎莎也终于点头放心让她回自己家了。
　　心神疲惫的穆桃看见宋家豪，突感局促，同时警惕感油生。她站在原地，看着宋家豪避开车流，走近自己，脑海中响起多年前少年残忍的话语，“你的喜欢让我觉得恶心，很烦人。”

　　“嗨！好巧！”宋家豪歪嘴一笑，眼神清明看着穆桃。
　　“嗯，好久不见。”穆桃神色淡淡回应道。
　　“我听天赐说你租了他旧家。”
　　“嗯，是呀。”
　　感受到了穆桃的防备，宋家豪倒是很有耐性，沉默了一下，似是鼓足勇气般认真说道，“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想找你，亲口和你说声对不起。从前的我太年轻了，不懂事，说过的一些话很伤人，如果让你觉得受伤的话，我现在和你说声对不起。”
　　穆桃原本想着客气的打声招呼就走，听到宋家豪这样说，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的确，喜欢的心情被践踏，任谁都会觉得受伤。只是，她从未期望过宋家豪会向她道歉，毕竟没有人有义务对他人的心情负责，也没有人有义务对任何人的感情有回应。
　　宋家豪的道歉晚了十年，甚至在现在听起来，也带着先入为主的强势，像是在变相说如果你需要我的道歉的话我给你，你就别小心眼的一直介怀了。
　　这个男子，到底是哪来的自信觉得自己在这么多年后还会在乎他？
　　穆桃突然觉得，真的好庆幸，她后来和现在，喜欢的都是宋天赐。她眨了眨眼睛，轻松的笑道，“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就别想太多了，更何况，我以前只是单纯觉得你长得好看，小女生嘛。不过是年少的一点趣事，谈不上需要道歉那么严重。”

　　宋家豪的笑一下子有点僵，不管真心的成分有多少，他本以为道歉会让穆桃对他有念旧和善良的印象，却没想到她会这样回应，他甚至分不清穆桃的话是否是似褒实贬，却已蓦地生出一种自己像跳梁小丑的错觉。
　　“那，我先走了，太晚了你也早点回家咯！”穆桃笑得一脸无害，宋家豪只觉说出的话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般无力，又不甘心首战就此告败，情急之下伸手拉住穆桃，却不想触碰到穆桃手上的红绳。
　　他不觉低头瞧去，哪知未及细看，穆桃便迅速的抽出了手，匆忙间他只觉那截白藕似的小臂上似是有些深浅不一的疤痕，他有些讶异，突然觉得有些不妥，收回视线看着穆桃说道，“不好意思。”
　　穆桃对他突如其来的触碰却是感到非常不悦，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还有什么事吗？”
　　宋家豪有些尴尬，挠了挠后脑枕，说，“没，也没什么特别事，只是想到你和我都是天赐的朋友，我们彼此间可以不用这么陌生。”
　　穆桃只觉有些懵，看不透宋家豪今晚的言行，但心想他说的也在理，他既是天赐的朋友，这些年来虽然并无什么交集，但今天既然重逢了，保不准以后见面的机会也会莫名其妙的多了起来，既然他已释出善意，自己也没什么好过不去的，权当多了个普通朋友就是了，便冲他微微一笑，“好，以后有机会一起吃饭好了，但我今天真的有点累，没法深聊下去了。”
　　宋家豪听着穆桃柔柔的话，不知怎的想起刚刚她在街灯下的身影，竟觉她在这一刻说的话是真心的，她是真的累，也是真的不排斥他。这个转变有点快，难道仅仅是因为他提到了天赐吗？感觉到自己又再胡思乱想了，他敛了敛心神，说道，“好，有机会再约。你早点休息，拜拜。”
　　“嗯，你也早点回家吧。拜拜！”穆桃应了一句，便转身离开。宋家豪看着她的背影，想着刚刚看到的疤痕，不止一道的疤痕，和这个看起来娇小柔弱的女生如此不搭，突然觉得自己或许是真的从没看清过这个女生。

　　不怪穆桃现在对宋家豪如此不喜。她原不是一定要别人接受她的喜欢的人，只是，她单纯的觉得和宋天赐放在一起比较，宋家豪太逊了。

　　2007年夏天，宋天赐和慕容涛复合了，年底跨年的时候，初中同学聚会约在一起吃火锅，慕容涛和宋家豪也跟在宋天赐身边出现了。
　　穆桃原是无甚感觉，毕竟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却不曾想到，她那天的鼻子竟是这么灵敏，在慕容涛经过身边的时候，嗅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一瞬间，记忆彷如打开了大门，这香水味，在她被篮球砸晕的时候，曾短暂的嗅到过。
　　“不会吧？”穆桃心里为自己的猜想感到不可思议，又在纠结到，难道是自己出于妒忌才会这样猜疑别人？想着不管如何，这人现在都是宋天赐珍惜的人，去年总听天赐说慕容涛因为她的存在没少闹别扭，穆桃立下决心和慕容涛保持明面上的愉快，于是乎便斟了杯雪碧递给她，“慕容，喝汽水吧。”
　　慕容涛脸上保持着得体的笑容，伸手接了过去，手指上的花环戒指在穆桃手上不轻不重的压了一下。就是这一接，让穆桃几乎肯定了，当年就是她推的她。那天背后推她的人，手上也戴着一枚戒指。一瞬间，所有的东西都有一条线连了起来。
　　“我们聊一聊吧。”穆桃抬眸，眼下神色疏离。
　　慕容涛当下诧异，但也想回一回这个在男友心中占有一席之地的人，便应了去。

　　“说吧，要聊什么。”
　　“当年我们两个班一起打篮球友谊赛，我被球砸到，是你在背后推的我吗？”
　　慕容涛闻言，嗤笑道，“你终于发现啦？我该说你聪明好呢，还是蠢呢？”
　　穆桃没想到她会承认得如此爽快，又道，“你怎么能面无愧色呢？在你眼里，人命就如此轻贱吗？你有没有想过，这球砸下来，我可能会脑震荡，我可能会鼻子塌掉毁容了，我可能会听力受损，我还可能因为种种后遗症参加不了那一年的中考？”
　　“呵，你这未免也太夸张了吧，你现在不也好端端的缠着我家天赐吗？”慕容涛冷笑道，如毒蛇般的目光凉凉的盯着她，“我只恨，当年那球砸轻了。”
　　穆桃满眼不可思议的看着面前这个女生，只觉心里拔凉拔凉的，竟不知她劝宋天赐再给她一个机会是对还是错。
　　未曾想明白过来，又听慕容涛继续说道，“你以为就只有篮球那一间事吗？我也不怕和你说，宋家豪那么讨厌你，也是因为我的缘故，他只要好好看着我就好了，你为什么要凑上去喜欢他呢？还有呀，说你水性杨花那些话，都是我传出去的，对了，你们班那伙男生去网吧打游戏的事，也是我告发了，然后向外传你这个团支部书记是金手指。还有呢……”
　　慕容涛看着穆桃越发生气的脸，只觉越说越过瘾，正在兴头上时，却听见有人往这边走来，她马上换上了一副可怜楚楚的模样，“穆桃，你别骂我，我是真的很喜欢天赐，我不想离开他。”
　　穆桃真想说话，却不想被来人狠狠推开，她揉了揉撞在墙上生痛的肩膀，看向来人，只见宋家豪把慕容涛护在怀里，恶狠狠的盯着她，“你在干什么？！”

　　彼时穆桃心里真的是纳闷得很，这明明她才是被欺负被陷害的人，可世上却总会有人只看到事情的表面，从一开始就先入为主的认为她是坏人。
　　穆桃向来秉承的处世宗旨都是以和为贵，但当别人真的踩上门来时，她也不是好欺负的。那一刻，她突然就想起董婉怡说过的话，既是没有做不好的事，何用看别人的脸色。
　　既是这样，你要演戏，那我就奉陪到底。
　　只见穆桃神色凄凉，自嘲一笑，“没干什么，就是不晓得慕容为什么突然说我横在了她和天赐之间，让我离开天赐。像我这样的局外人，又有什么身份去要求慕容离开天赐呢？我和天赐，只是朋友呀，一个月到头都见不上一面，哪来的底气让她这天天联系、周周见面的女朋友离开。”
　　慕容涛没想到穆桃竟一下子转变得这么快，话里话外都不点不输人，既是揶揄自己这个正牌女友说话好无道理，又在宣示自己和宋天赐的点点滴滴她都知晓，当下不觉怒火中烧，却又碍于在宋家豪面前，不便回击。毕竟，宋家豪在她看来，是个很好用的兵呢，可得好好维持着自己在他面前的形象。
　　宋家豪看着慕容涛梨花带雨的模样，又看着穆桃面上消沉实则半点不饶人的样子，压低声音骂了句，“有病。”而后便扶着慕容涛转身离开，却不曾想，离开前他又说补了一句：
　　“我一直忘了说，你的喜欢让我觉得恶心，很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