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镜》苏琬

2、二 下班了，今

　　下班了，今天并没有什么事。语瑶挑着雨后并没有泥泞的地方走着。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无声的停在了身边。语瑶停了片刻，还是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上去。刚才她到档案室去找一份文件时在大厅里拥拥嚷嚷的人群中看见了他。虽然只是一瞬，但她却十分笃定，没错，就是他，就是徐宁远，错不了的。他们俩的眼神在一刹那间交汇，然后各自转开，一个转向微笑着和旁边的人说话，一个则低着头走向电梯。就像两条平行线，只有一个交点，而后越走越远。
　　徐宁远慢慢的转过头，眼睛澄明清澈。“最近怎么样？”他的声音柔和。
　　比她想象的开场要好，她本来很紧张很紧张的，现在一看，还好。“还可以。”她微笑，尽力的微笑。
　　徐宁远调转车头，从小巷里面开出，平稳的行驶在大道上。他打开CD，里面传来蔡琴那低沉带些沙哑的声音，很是撩人心弦。
　　“想吃点什么？”他问。
　　“无所谓，简单吃一点就可以了，明天还要去香港出发。”公司明天安排她上香港，坐飞机去，要早起。
　　“是吗？那一定要定好闹钟，我记得你以前一向是不喜欢起床的。”他笑，正好遇上堵车，他不紧不慢的踩下刹车，然后转过头，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语瑶低下头，避开徐宁远的目光，有一下没一下摆弄着上衣上的扣子。她想了想，很认真的说：“是啊，那时候总以为人生都是五彩缤纷的，谁知道人生还是黑白的时候多。”末了，语气轻松不少：“以前还年轻，总想睡个懒觉，现在可不这样，苦的时候多着呢，这算什么，吃苦吃惯了也就不觉着累了。时间能改变一切的。”
　　话刚出口，车里猛地静了下来，一时间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很沉重。好一会儿，直到汽车开起来之后，徐宁远才慢慢重复道：“是啊，时间能改变一切的。”
　　此后两人一直没有再说话，直到语瑶手提包里的手机响起来，她一看，原来是于正浩的短信：干什么呢？
　　她想了想，回道：和朋友一起吃饭。点击发送后，语瑶抬起头看窗户外面，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全都凉了起来。
　　“滴滴”，一会儿，短信提示音又响了起来：男的女的？
　　语瑶不禁失笑，快速的回过去：男的。
　　谁知刚发过去，一条短信又来了：只有你们两个人？
　　她一笑，回道：是啊。然后开心的笑了起来，想于正浩应该急了，他这几天在阿拉斯加，不过现在算来，美国应该还是凌晨。她呆了一会，便多发过去一条短信：注意身体，好好休息，早点睡觉。刚发完又后悔了，便一直拿着手机等着于正浩奚落她，谁知他一条也没有再发过来。
　　不知何时徐宁远已经将车靠着路边行驶了，他轻点刹车，在路边停下。语瑶以为到了，便准备下车。徐明和道：“你先等一下，我一会就回来。”语瑶一点头，他便下了车。
　　语瑶目送他的身影，转过头，一瓶胃药放在那儿，语瑶心里一痛。他的胃上学时就不好，稍不规律饮食或喝多一点酒就会疼痛，有时候疼的满头大汗也咬着牙不肯吭一声。正想着，他已经回来了，手中拿了一瓶酸奶。没想到他去买这东西，语瑶一怔。
　　徐宁远将酸奶递给语瑶，语气平淡：“我记得你原来喜欢喝的。”
　　语瑶慢慢的伸出手，接了过来。酸奶很凉，她摇摇，几乎听不到水声，太稠了。她将酸奶放下，徐明和转过头，乌黑的眼珠一瞬也不瞬的看着她。她率先撇开目光，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流，轻声道：“早就不喜欢了。”
　　徐宁远不知是自嘲还是怎么的，嘴唇微翘：“是吗？我还以为你会喜欢呢。”
　　语瑶的心一颤，她转过身，勉强的一笑，嘴唇雪白。她伸手将酸奶拿过，一笑：“••••••也不是多讨厌。”可是拿着插管插了几次都没有插进去，徐宁远趁着红灯的空闲，接过酸奶，一下子便插进去了。以前买酸奶的时候，他都是弄好了再递给语瑶的。
　　“到了。”语瑶正失神着，却看见徐宁远已经将车使劲地下停车场了。他们从停车场的电梯直接上楼，语瑶看了一眼，徐宁远摁的是二十二楼。这个饭店语瑶只来过一次，客户请的客，跟着上司来的。最后上司送她回去的时候，可能由于喝了点酒的关系，不像平时这么严肃。他随口说了说这顿只有四个人吃的饭的钱数，可把语瑶惊得不轻，足够她一年的工资了。
　　电梯飞速上升。一旁映出了徐宁远的影子，语瑶规规矩矩的站在那儿，却不禁去看。一点一点的，描绘起了他的轮廓。“叮”的一声，已经到了，徐宁远率先跨出了电梯。语瑶赶紧跟上。
　　电梯外早已有穿燕尾服的侍者等候着，看见他们先来了一个深鞠躬，然后领他们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周围并没有人，看起来很安静。一份中英文菜单递上来，连价格也没有，一定很贵，这里除了人民币以外，也接受美元欧元日元港币的付款的。语瑶随手点了平常的小菜，点粥的时候，语瑶看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很满意的。她抬起头，问侍者：“有白粥吗？”
　　侍者略略一想，摇了摇头。语瑶很是失望，不过也是，这样高档的饭店，哪里有什么普通的白粥呀。
　　徐宁远本来正在喝茶，听到他们的对话，转头道：“我记得我上次来的时候点过的。”
　　侍者微微躬身：“那好，我帮您问一下。”说完走到电话旁，一会儿便回来对语瑶说：“您好，小姐，厨房里可以为您做白粥的。”
　　语瑶点点头，合上菜单，递给了侍者。这期间徐宁远一直在不断的喝茶，要不就是沉默。总之除了那一次外没有在开过口。
　　语瑶转过头，看窗外的霓虹灯闪烁，星星一闪一闪的，离自己仿佛那么的近，以至于好像一伸手就可以触到了。那样好看，那样繁华，那样炫目，却不知为何，图生出一种想流泪的欲望。她就那样呆呆的看着，不知看了多长时间，一直看一直看，很努力的不要流出眼泪来。直到菜端了上来。
　　每一碟菜都很精致，只是量很少，很好吃。语瑶吃得很慢，几乎吃几筷子就放下了，不觉着怎么饿了。
　　看她放下筷子，徐明和也停住了，问：“怎么不吃了？”
　　她勉强的笑笑：“你吃你的，不用管我，我今天不怎么想吃。”
　　徐宁远劝道：“人是铁饭是钢，还是要吃的。”
　　语瑶点点头，却没有再拿起筷子来。白粥上来后，她盛了一小碗，慢慢的喝着，一点一点的，很好喝，也很细腻顺滑，只是不知为何总觉着味道不对，好像是少了一种味似的，至于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她吃得差不多了，正好包中的手机响了，是于正浩的电话。
　　她一直恍惚的看着它，看着手机上的字幕在跳动。直到徐宁远出声提醒：“语瑶？”她才笑笑，说了声抱歉，起身去接电话。她走到一根柱子的后面，靠在上面。他们吃饭的桌子正好对着柱子的那一面。徐明和看不见她。
　　她摁下接听键，里面传来一阵英文对话，她听着似乎是朋友间的寒暄。十多秒后，于正浩的声音才传来：“干什么呢？”
　　语瑶听着他似乎往一个安静的地方在走。便轻声道：“吃饭呢。”
　　“什么？你大声点，我听不清。”
　　终于走到了一个安静点的地方，语瑶又重复了一遍。他一笑，道：“和谁一起吃饭？”
　　语瑶背靠在柱子上，慢慢的向下滑着，她开玩笑似的说：“和一个男的，单独哦。”
　　“是吗？”于正浩无所谓的声音响起，接着又道：“长得肯定不错吧？”
　　“恩。”语瑶点头。她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不知为何却觉着触心的凉。然后又强笑着追加了一句：“他可是我的目标呢。”
　　“那加油啊。”于正浩道，然后和身边的一个人用英语交流了几句，回头又对她说道：“那我先挂了，这边有事。”然后又急急的说：“你明天上香港是吧？”
　　语瑶点点头：“恩，明天一早就走。”
　　“那小心点啊，小心被别人卖了。”他阴阳怪气的说道。
　　“知道了。”语瑶心中一暖。
　　“语瑶••••••”正要挂电话的于正浩忽然犹豫的叫了一句。
　　“怎么了？”她问。
　　“你怎么哭了？”他有些迟疑。
　　她伸手一摸，自己竟然哭了。她擦擦泪，强笑说：“哪有？”
　　他没有再辩解，只道：“明天小心点啊。”然后便把电话挂了。
　　语瑶看着“结束通话”的字样，她仰起头，看着那装修的繁华的房顶，泪水在眼睛里打转转。好半天，她才起身走到座位上。
　　徐宁远不知在想些什么，看她走近，抬头看了她一眼，却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这是一种语瑶从来没有见过的烟盒，白色的盒子上印着一支梅花，虽同样是白的，但里面却有一点点的嫣红。他拿出一盒火柴，连划几下都没有划着，“哧”的一声划着后，只见他的拇指和食指捏住火柴棒底，火光一晃烟便点着了。他甩甩火柴，随手一丢，一抹淡淡的烟雾顿时散开来。
　　“抱歉。”他道。
　　语瑶摇了摇头：“没事。”记得他上大学时不怎么会抽烟的，也不是说不会，偶尔抽一支。只是她很憎恨烟味，所以他便把不大的烟瘾给戒了，从没有在她面前吸过一支烟。她闻着这股不是很浓烈的烟的味道，里面还夹着点薄荷的清香，却觉着嗓子发紧，一点也说不出话来。
　　徐宁远道：“吃得差不多了吧？”
　　她点点头。徐宁远一招手，侍者便把吃饭的单子递了过来，他连看也没看，就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起身，她亦跟着他起身。环顾四周，整个二十二楼上竟然没有一个人，怪不得这么安静。或许是闻察到她的疑惑，他淡淡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我把这层楼包了下来。”她“恩”了一声。原来他把整层楼都包了下来，还是有钱人好啊，吃个饭还包一层楼，真是够奢侈的。看他刚才在那个单子上签字的模样，他和这儿一定很熟，因为一般酒店哪有会允许签字的。
　　跟随徐宁远坐进车里，他问：“你住哪儿？”
　　她报了下自己的地址，是一个离这儿较远的一个小区，那里离自己的公司很近，当时从她和徐宁远的房子里搬出去后，她就住到了那儿，一直没有再换。本来一开始和另一个公司职员一起租的，后来她辞职了，她就一个人住了下来。价格虽然贵点，有时候还会有些吃力，但毕竟住惯了，就不想再变了。
　　车很平稳的行驶在路上。已经十点多了，路上的车人都很少，可是徐宁远还是开的不快，像他的风格，求稳。路上两人一直保持沉默，语瑶转头看窗外，他则安静的开着车。本来很长的距离似乎一下子变得很近，没多长时间就到了。她下车，本想微笑着与他客气客气的，可是没想到他也下了车。她连忙摆手说不用，可他不由分说的结果她手中的包包，向她住的楼走去，她无法，只好小跑着跟着他。
　　她住在十三层。走到电梯里，她摁下了层数，两人一直沉默，没有一个人先开口说话，语瑶本觉着憋闷得慌，想开口说话，可是又不知道说什么，正好这时电梯到了。她接过包，拿出钥匙来开门，“请进。”她只觉着嗓子瑟的难受。
　　房子大约有八十来个平方，她住偏大了点，可是还不如小时候住的房子大，所以她倒也觉着没什么。由于喜欢买东西，东买一点西买一点，屋子就成了杂货堆，可是看得出来，她收拾得很是干净。
　　徐宁远在玄关处换了拖鞋，她指着沙发让他坐，然后走进厨房为他倒点茶的。他最爱喝绿茶，她虽然不喜欢，但也不多么讨厌，和徐宁远在一起呆久了便慢慢的也养成了喝绿茶的习惯。可是后来分手后，她就很少喝绿茶了，家里冰箱里扔的也全是矿泉水、冰红茶、牛奶或是偶尔喝一点点奶茶，却养成了买绿茶的习惯。平常市面上卖的“康师傅”之类的牌子的绿茶那哪叫绿茶啊，简直就是垃圾，她跟着徐宁远这么长时间，也会一眼就看出什么是好点的绿茶了，所以每年的明前茶或是谷雨前茶下来后她都会买一点，很贵很贵，有时也很心疼，很舍不得，但每年都会买，从来没中断过。到了第二年的新茶一上，她就会把这一小盒没怎么喝的绿茶扔掉，很浪费。不知为何，她却一直留着这个习惯，一直不肯中断，或许心里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奢念，那毕竟，是徐宁远最爱喝的东西。
　　由于绿茶不常喝的缘故，便被她扔到了橱柜的最顶端。她踮起脚去拿，却怎么也拿不到。正在考虑要不要那个凳子来，一个修长的手臂从她身后伸来，很轻而易举的把绿茶拿了下来。她看了他一眼，无声的接过茶叶盒，捏了一小撮，两个杯子各放了一点点。然后用开水冲泡，放暖壶的时候一滴开水一下子溅到了她的手上，很疼，她却没有说话。她强笑着转头对着一直看着她没说话的徐宁远道：“好了。”
　　徐宁远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尖尖的茶叶飘在水面上。他转过头，幽深的眼珠看着语瑶，语瑶顿时又有一种喘不上来气的感觉，却怎么也转不了头，就这样呆呆的看着他。
　　“对不起，”他微嘶哑的声音突然响起：“语瑶，我替我妈对你说声对不起。”他终于转过头，像是受不了她似的，逃一般的转过去。
　　语瑶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事。”
　　他转过身，道：“今天不早了，快休息吧，我先走了。”然后又抛下那句“对不起”，便风一样匆匆离去了。语瑶看着他的身影，慢慢的转过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浮上心头。她轻轻拿起一杯绿茶，原本清香的绿茶不知为何突然变得如此之苦。她喝了一口便放下了，再也喝不下去。
　　真的，一直苦到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