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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伍】 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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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六朝古都,任他如何兴衰更替,坠茵落溷,十里粉红的秦淮河夜夜笙歌未曾沉寂;数不胜数的茶馆瓦舍生意兴盛风雅尽显。还有那自矜身份的款款妙人,无关风月地慢悠悠唱两三折苏州评弹。即使如今多了一个民国之都,也不耽误它成为多少人心中的温柔乡。
陆山与便是其一。在那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就念叨来念叨去得要上南京玩玩儿,但这芝麻粒儿大的愿望竟是经了几遭生死后才实现,他在栖霞寺上完香后念及此事,也不知该欣喜还是该嗔怨。
说起来,他母亲就是这南京人。
在过去的六载春秋中,陆山与很少提起自己的父母,不能,也不愿。而每每当他在心中上演一场无人知晓的漫长祭奠时,便会同时再镌刻一遍血色沧桑后贪生又甘死的真谛。
赵弋跟在陆山与身边这么多年,也只晓得他是在南边长大的,他不愿说的他也不会多嘴问。
一趟折腾下来已是暮色四合。
“多好一幅太平愿景。天津卫那建成小京都的租界看不到,黑土地上飘满的五色旗望不着,倒搁这儿愈演愈烈的□□。”陆山与眸中倒映着那一汪胭脂水,不可言说的旖旎。赵弋对这南京小吃赞不绝口,砸吧砸吧好几下才说:“上面这次估计是有大行动,只可惜咱们被拴得死死的哪儿还抽得开身。”是啊,野泽浩原不但把码头给了陆山与,宅子都置办妥当了,上海滩最贵的地段,装潢是典型的华丽巴洛克。摆明了,这以后北平估计都得让让地儿。陆山与纵然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但也多少有些自己的打算。眼下多地都在不漏风声地大兴建设,为何准备的,他现在不会妄自定论,只能暗暗寄予希望。
还有就是,他不用脑子都能想到的,以后会和那小子离得多近。
“其实你今天让我查的那人,干净得就跟这小笼包的皮儿一样。”赵弋突然的话锋一转,让陆山与呛了口茶,他也没注意到,接着说,“就是他那表哥不简单,年纪轻轻官职比他——小心后面!”
好险。陆山与侧身躲过了一刀,一个转手将桌子上大大小小的盘子向那个一身黑的蒙面人掀去。谁知那人还有同伙,他和赵弋沦入敌众我寡的境界不说,那敌方功夫竟也不浅。
几个来回下来陆山与基本只能步步退让,无法进攻,赵弋身上戴着枪,但当他听到那人有章有法地刺向自己还不忘喊着:“臭汉奸,今天必得拿你狗命!”时,便吩咐赵弋不向他们开枪。吃人不吐骨头的陆七爷,从不杀这些人。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他给赵弋一个眼神,对方便心领神会。可怜了这茶楼,和那些尖叫连连的掏了银子吃茶的大大小小。他们坐在三楼,两个翻身下来,眼看就快要摸着门槛儿了。
却不知从哪儿来的一声枪响,让整个茶楼陷入一片漆黑。
换做别人,这样恶劣的周遭,早都找不着北了,可陆山与打习武开始便蒙着眼,这下倒还对他有利,只是没等他摸清那人的位置,就又嘭嘭嘭三声,不给任何余地的,枪枪致命。
“七爷,人都死了。”赵弋刚还打得不可开交,眨眼的工夫便只能嗅到浓烈的血腥气。
“追!”
陆山与敏锐的听觉不会骗他,开枪的人被划了两刀,应该跑不远。
只是初来乍到的陆七爷,怎么会比一个出生入死好几回的人更熟悉这座城的道道巷巷。吴佑城捂着血流不止的左膀子,躲在一堵石墙背后,从外面看这里就是条死路。他咬着牙,不发出一丝声响,月光下本就白皙的脸几乎没有血色。
他听到陆山与的脚步声,一重一轻地,一如当年那般每一步都踩在他那颗全副武装的心上。
然后折戟沉沙,溃败得完全。
“七爷?七爷!有封信!”赵弋手里被一个小女娃塞了张纸,使他没能及时拉住陆山与去走那条死路,“陆山与,吴佑城给你的信!”
果不其然,他停了下来,看着那堵附无一物的墙不知在想什么,旋即掉了头。
根本没有多少距离,他却如离箭之弦冲过去。
“明天下午一点,新奇芳阁,我等你。”六年了,陆山与本就是个记忆不好的主儿,但他还是一眼确认了这是吴佑城的字迹没错。可是新奇芳阁不就在这贡院街上吗,那刚才帮他之人……
“他约你见面?你们是…一起读过书吗?”
陆山与没回赵弋的话,只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白纸黑字道:“你方才在茶楼里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方才?嗷,我说这位吴先生的表哥,吴宗玺,年纪轻轻就比他爹官儿都高了。”
“他爹吴轩怀是国民党的人?”
“是呀,还是个牢固的墙头草,现在跟蒋氏走得近些。你,不知道吗?”
他的确不知道。
不知道一切自以为是的怕连累人家引火上身,原来都是算计好的。
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得鼻酸眼热。像是拿什么在他心上一遍遍剖刮拧绞,弄得鲜活榨干,再一遍遍地抚摸……
而一墙之隔的吴佑城,血肉横飞中摸爬滚打出来的贱命一条,此时此刻,无比希望着自己还是那个绿竹轩窗外笑容澄净的少年,然后破釜沉舟,一股赤诚劲儿地将满腔喜欢、倾慕、中意都对他说个明白。
他再也不会有的小鹿哥哥。
“吴轩怀,你什么意思?”吴佑城疯狗般地死死拽住他那好爹爹的衣领子,不顾草草处理后拉扯得疼的伤口,“字迹模仿得不错啊!”
“孑渊啊,你膀子怎么还出着血?”不紧不慢地回答。“我问你话呢,你约陆山与见面他妈什么意思?”话音和一记力道十足的巴掌同时响起:“你别忘了自己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不,不对,你有什么资格管得着陆山与?人家现在是野泽浩原养着的。”吴轩怀边喘气边加重了“养着的”三个字。
吴佑城却把脸迈过来毫不避让地说:“呵,你未免也太不了解你儿子了。我可不像你,会在一棵树上吊死。我是说,既然是野泽的人,你敢动?”
这下轮到吴轩怀缓不过来了。
“我量你十个胆都不敢动,所以,你——”吴佑城的嘲讽被打断。“我的好儿子,爹爹不傻,挑拨离间罢了。电台又没有什么不好弄的。”吴轩怀叼着根雪茄说,“也不知道他怎么就成卖国贼了,鹿汝黎和陈英的血都白流了……”
“别啊,这么快下定论可不像您的作风。”
“哟,教育起我来了。是不好定论,他回上海后还得多加留心,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他说着笑意渐浓,转身却发现吴佑城也在笑,“不过,你到底,放没放下?”
“您觉得是怎样就是怎样。”说完转身欲走。
“那今天……”“这您应该比我清楚啊,就这么死了,多不值。”吴佑城始终没有回头,毕恭毕敬地掩门离开,流露不出一丝情绪。
吴轩怀说不上现在是什么滋味儿,是该骄傲自己终于把这只狼驯服了,还是该恐惧不知在何时会向他露出的獠牙。至于唯一敢笃定的,吴轩怀冷笑一声,不过是唤醒狼的理由并未改变。随即却又眉头紧锁:为什么是不值?
回到卧室,吴佑城先在西洋大床上坐了会儿,然后三下五除二地将所有监听器用布条贴好,拨了通电话给上海滩法租界:“安灿啊,明天帮我个忙。”
陆山与彻夜未眠。他想起阿爹阿娘,想起芦墟。
尚且稚幼的心智在那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便被烙上了何为□□同室操戈又何为生灵涂炭中夜以继日的含笑赴沙场,只是还没等他义正言辞地同父母一样投入这场冗乱的搏杀,他就失去了赠予他这一切的根源。
他甚至没来得及告诉他们,美利坚只为自由的呐喊,他也曾默念过。
后来,他成了被四面八方捆绑驱策,行于最险之端的潜伏者,没有光明磊落的壮烈没有前阵杀敌的英勇,甚至没有那暗潮涌动下振臂高呼的权利。陆山与第一次见到野泽浩原时,那个日本将军问他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他不过十九岁,有足够的理由去不知天高地厚,可他却异常冷静而平淡地说:
“羡慕,也恐惧。”
真真假假的五个字,如同战争年代所有胶漆相投的高尚与低劣。
双手捧的还是书本的陆山与,古文学得那叫个破罐子破摔,但有两句唐诗,他硬是分毫不差地记到现在。
一句是父亲笔走龙蛇写下的“辇毂混戎夷,山河空表里”。
一句是自个儿装腔作势歪歪扭扭写下的“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