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中考 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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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谁起的头，说是在考试的时候穿红衣服，能讨个开门红的彩头，有些地方的家长甚至还组成了旗袍队，取个“旗开得胜”的好寓意。随着每年中考高考期间类似新闻的刷屏，这股红衣风在大江南北有了越刮越盛之势。
弘毅中学倒也没有硬性规定师生们穿什么，只是班主任们通常会在中考的第一天穿得鲜艳一点。今年，校领导拍板，学校给全体九年级文化课老师统一制定服装——清一色的红色T恤。
距离考试还有一个星期的这天中午，九年级全体老师收到了群里的一条消息：中考战衣已到，请老师们来总务处领取。一个小时后，九年级老师们的手头上，都有了一件红色T恤的中考战衣。
九1办的老师这天大概是走衣服运，中考战衣刚到手，又有人给他们送衣服来了，来的人是九2班崔皓博的妈妈。
她这趟来，也没给班主任程薇打电话，所以大家对于她的到来一时都没什么反应。她第一个走到了程薇面前，在放衣服的大袋子了找了找，从一个透明的塑料袋拿出里面的衣服：
“程老师，这个是给你的，是一套母子装的短袖衬衫。”
“皓博妈妈，你这是做什么？这我们可不能收。”程薇知道崔皓博的妈妈就是个普通的制衣厂工人，看着她手里一大袋的衣服，显然是办公室的人都有，她拿着自己的这两件衣服，看着那格子的衬衫上还绣着可爱的动物，式样真的招人喜欢，可这得费她花多少钱啊。
“程老师，这衣服是我自己做的，我平时除了在工厂里做工外，也在自己家帮着别人做点衣服，这些衣服料子都是我看着好，让别人帮我批的，老主顾，真没花什么钱，就是没给大家具体量过尺寸，就靠我自己对你们身型的估量做的，怕是在大小上不一定合身，你们试试，如果不合适，我帮你们改。”
“这是私人定制啊，也太贵重了吧。”宋湘宜在一旁道。
“哎呦，宋老师真是说笑了，自己在家里瞎弄弄，就是个爱好。其实我早就想给你们做点衣服了，可是我家那儿子就是不让，说这是拍马屁，会被同学老师笑的。这次我和他说，‘你没几天就快毕业了，这下送的话可不算什么拍马屁了吧，老师们辛辛苦苦教了你三年，平时对你那么照顾，妈妈就想表示表示感谢，又不是送什么名贵的东西，就是一番心意而已。’我这么一说，他才终于没话了。来来，宋老师，这是你的，看看喜不喜欢。”
宋湘宜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条亚麻质地的阔腿裤：“这料子夏天穿还真是凉快啊，那我就谢谢皓博妈妈了。”
崔妈妈走到张老师那里：“张老师，我听皓博说你喜欢穿裙子，我手头正好有块墨绿色的丝绸料子，就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张老师笑着接过来：“这颜色可是很称皮肤的，皓博妈妈，你有心了，谢谢啊。”
“张老师喜欢就好。”崔妈妈笑着把最后的一个袋子拿了出来。
“姚老师，居老师，听我儿子说你们新婚不久，我也没什么好恭喜你们的，给你们做了套情侣装的T恤，你们就随便穿着玩吧。”
“这可是我收到的第一份结婚礼物啊，谢谢皓博妈妈。”姚安笑着道谢，居思危也在一旁笑着点头示意。
“你们真的是太客气了，到现在都说了多少谢了，该说谢谢的是我，我这一天到晚的不是在单位上班，就是回家做衣服，平时真的没时间去管皓博，他爸爸跑长途车，一个月更是没几天在家。我家的儿子我知道，小聪明有点，可就是不肯踏踏实实学习，老师们在他身上花了多少精力我看得出来，他这三年来的变化真的是非常大，现在真的比以前不知道懂事多少了，全靠几位老师的教导，我这只是小小的一点心意，比不上大商场里的东西，你们不要嫌弃才好。”
一番话下来，几个老师达成共识：崔皓博那张能说会道的嘴，肯定是遗传自他妈妈无疑。
等崔妈妈走后，张老师不禁感慨道：“平时看到那些家长和学校起冲突的新闻，还真的会心寒，你说我们辛辛苦苦，不厌其烦地教育那些学生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那点连我一个月工资都抵不上的奖金？还不是为了那些学生吗？怎么就会有家长反过来还辱骂老师。不过还好，我们这两个班的家长素质还是可以的，这三年来还真没有谁来闹过什么事。再看看今天崔皓博妈妈，这衣服是小事，难为她还观察了我们的身材喜好，这一片心啊，让人不动容都难，这家校关系要是都这么和谐就好了。”
“关键是两个班主任大方向摆得好，我们是坐了程老师和居老师的顺风船了，如果下半年还能在一起搭班就好了。”宋湘宜笑着说。
“这可有点难，我们学校可没有夫妻档搭班的先例，之前学校是不知道，现在他们证都领了，居老师和姚老师是肯定要分开的了。”程薇打趣道。
“那是肯定的啊，再搭班，每天24小时都在彼此眼前晃，谁受得了。”姚安现在对这种程度的打趣已经完全免疫了。
居思危笑着摇了摇头：“我受得了啊，就怕有人审美疲劳了。”
“有你这么拆台的吗？”姚安恨恨道，引来众人的一阵大笑。
考前一天上午，学校在体育馆举行了九年级考前大动员，这是中考前最后一次全体师生大会。
会上，先是五个学科的备课组长发言，姚安作为英语学科的备课组长，上台讲了一些答题的要点和鼓励的话。
今天，大部分学生对老师的发言都听得很是认真，每个老师发言结束后都受到了热烈鼓掌的礼遇。
最后校长的讲话，照例是秉持了之前几位老师鼓励打气的风格，只不过气场上更强大，结束语的那句“祝在场的每一位同学都能够超水平发挥”，更是掀起了整场动员会的高潮，好似谁的鼓掌声大一点就能获得校长这句话的加持。
午饭后，所有九年级师生就要搬到实验楼的候考室了，平时的教室要作为考场给腾出来。
大部分学生都是跑了两三趟，才终于把大包小包的东西全部挪好了窝。学校为了给学生们营造一个斗志昂扬的候考环境，规定每个班都要简单地布置一下教室，至于是黑板上简单地写几个字，还是其它什么的，就看每个班自己了。
居思危之前在家长群咨询过家长们，家长们一致通过，说是要准备点横幅。当然，这些事是不需要师生们操心的，就在几天前，家委会的代表就把制作好的横幅拿到了学校。而在昨天晚上，罗铭浩的爸爸还特意跑到学校，拿来了他家儿子写在红纸上的四个毛笔大字：“中考必胜”，底下是那四个先去了重高的学生签名。
居老师在学生们搬东西的时候，就已经把写着“怀揣梦想，搏击风浪，策马雄关，永不言败”的标语挂到了教室后面，然后把罗铭浩的大字张贴在了横幅的下方，这一下，整个气氛就出来了。
姚安在前面的黑板上写上了考试的时间，注意的事项，端详了一下后，又添了几个字：“沉着冷静，周密思考，认真严谨，仔细答题”。
学生们打扫好了卫生后，整个教室突然就安静了下来，他们环顾了一下四周，突然感觉气氛变得微妙了起来，似乎连喘气的姿势都有点不大对了，一个个小心翼翼地彼此张望，看到的是对方眼中那个陌生的自己。
“怎么都不说话了，紧张了？”姚安打趣道。
学生们没有回答，而是报以一阵尴尬的傻笑。
“紧张也正常，适当的紧张可以激发人的潜能，是好事。”居思危平静地说道。
学生们的脸部肌肉继续僵硬，居思危和姚安互看一眼：“行了，忙着搬东西，你们今天还没有午休，睡一下吧。”
居老师令行禁止，学生们速度卧倒。
事实证明，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一顿好眠不能解决的。当学生们顶着一张张红扑扑的脸，睡眼惺忪地再次抬起头来时，那种“怪怪”的氛围已经荡然无存了。而当他们三五成群地去了趟厕所后，又成了一条条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
下午三点半是熟悉试场，提前半个小时，居思危把准考证发给了学生，最后那张罗燕的准考证依然留在了他的手里。
昨天他又去了趟罗燕家，和之前的一样，他还是没有遇到那个女孩子，无奈之下，只好告诉罗燕的奶奶中考那天的考试时间，希望到时候罗燕能去参加考试。罗燕的奶奶满口答应，只是居思危到底对她的话没存什么希望。但愿吧，但愿她明天能来。
学生出发去试场前，居思危把要注意的事项又说了一遍，这几天，这些话居老师都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遍了，感觉自己那老父亲的心日涨。
可是，即便如此，当学生们熟悉试场回来，排着队一个个把准考证还给站在讲台前的居老师时，还是听到有人在门口一声哀嚎：“啊，我的准考证没拿。”
居思危立刻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抬头一看，是赵强，他赶紧道：“快回考场，看看那边的门有没有关，如果门关了马上来和我说。”
赵强嘴里答应着，人已经飞了出去，没一会，他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一边把准考证交给居思危，一边拍着胸脯说：“还好还好，那个老师在门口等我。”
居思危运了运气：“你可长点记性吧。”
赵强嘿嘿笑着挠了挠头。
之后，居老师立刻以赵强为例再次对学生进行了教育：“什么东西都能落，当然不落是最好的，但是最最要紧的准考证千万要记得，考试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准考证交给我，今天赵强给我们提了个反面的醒，也希望接下去的两天半里，不要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重点关照了准考证这件事后，居思危又强调了明天到校的时间，叮嘱他们晚上好好休息，终于，在千不放心万不放心中，让学生们回了家。
晚上，居思危和姚安吃好饭，一起走到了罗燕家楼下，打通了罗燕奶奶的电话后，得到的消息是：罗燕现在不在家，但是她已经把明天中考的事告诉罗燕了，至于罗燕明天会不会去学校考试，她讷讷地说不出来，只含糊地说可能会去吧。
“怎么样，还是联系不上吗？”姚安关切地问。
居思危无奈地摇了摇头，两人携手往宿舍走。
“教了这么多年书，真觉得投胎是个技术活。孩子出生就是一张白纸，这张白纸上将来会画上什么样的画，就看家长那手里的笔。”姚安感慨道，“你还记不记得七年级的时候，钱程因为违纪，你把他妈妈叫来学校，然后他妈妈嘴上答应着会好好管教，一转身却去拿我们办公室的杯子给他儿子倒水，还蹲下来给她儿子系鞋带的事？那次我也算是大开眼界了，这当着老师的面都能把小孩宠成那样，可见在家里会是什么样子了，也就怪不得钱程是那样的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了。”
“怎么不记得，你都大开眼界了，何况是当年才刚做班主任的我。之后有一次，他妈妈打电话哭着和我说，钱程把热水泼她身上，幸好是冬天，不然人肯定要烫伤。”
“还有这种事？”姚安惊讶地问道，“唉，也只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了。”
“对于我们来说，钱程马上就是个曾经没有教育好的学生，至于在那个家庭里，他将来会成为一个怎样的存在，那也只能看他们的造化了。只希望这孩子将来长大能懂事点，他妈妈将来的晚景不至于太过凄凉。”
居思危说着和姚安对看了一眼，彼此的眼神是一致的“这可能性还真不大”。
“等中考结束了，我要马上去借点育儿方面的书来看。”居思危非常严肃地说道，“按照顺序，应该是从胎教看起吧？”
姚安对于他这种大跳跃式的思维感到一阵无语：“行，好好去看，以后咱家孩子的教育就全靠你了。”
“那怎么行，一起看。”
两人一路就着这个话题回到了宿舍。
这天晚上，考生家长们不再像平时那样催逼着自家的孩子看书，“早点睡”成了他们一致的口径，虽然心里也紧张，但是他们都极力掩饰着自己的心情，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学生们到底年纪小，除了一些心理素质实在是有些差的，大部分依然是没心没肺地一觉到天亮。
中考的时间正好是江南的黄梅季，下雨便成了大概率事件，中考第一天，淅淅沥沥的黄梅雨如约而至。天气是让人不甚舒服的潮湿闷热，不过生长于斯的人早就习惯了这一年一次的气候，倒也不觉得什么。
由于今天是中考的第一天，校领导要求全体九年级的老师都要到校，当然，还要统一穿上那件红色的“战衣”。班主任和今天上午第一门的语文老师们坐镇候考室，其余老师则站在校门口迎接考生。学校为了增强仪式感，还特意在校门口和教学楼之间铺上了红毯，这隆重的场面学生们还真没见过，一时都有说不出的紧张和兴奋。
而在校门外，除了送考的家长外，还来了很多培训机构的人员来给自己的学生加油助威。有直接拉横幅的，有看到认识的学生就上去给个大拥抱的，还有在一旁喊口号的，那阵仗，也绝不输给学校里的老师们。这期间，他们还不失时机地给过往的家长发宣传单，那上面都是一些诸如“决胜高中”之类的初高中衔接广告。
家长们来者不拒，有些甚至一拿到就开始细细地研究了起来，可以预见，那些期望着想过一个超长轻松暑假的学生们，没多久就要面临美梦破碎的残酷现实。
九1班的候考室里，居思危负手站在讲台前，学生们都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抓紧最后的时间看书，气氛里有着压抑的紧张。
张老师这时走了进来笑着说道：“还看书啊，不用看了，等下考的你们肯定都会。”
学生们当然知道这是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美丽谎言，但心里依然很受用。
张老师在教室里巡视的同时，随意地和学生们聊着天，当她走过一个女生旁边时，那个女孩子突然把一张对折了的便签纸塞到了她的手里，然后那个女生的同桌也递过来了一张差不多的纸。
“哟，这是什么呀？”张老师好奇地打开，只见其中一张上写道：“张老师，感谢您三年来的细心指导，虽然我的语文成绩不是特别好，但中考我一定会努力的，不会让自己和您失望！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一时有些紧张，手有点抖，字写得不太好，总之还是要感谢您，感谢这三年来的陪伴）。”
张老师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立刻走到那两个女生的身边，分别给了她们一个大大的拥抱。
这下，其他女生也喊起了“张老师”，那撒娇的语气显然也是在求抱抱。
这时，其他班级传来了一阵阵加油的口号声，居思危拍了拍手：“好了好了，等下去考场的时候再让张老师抱你们吧。我们也来给自己加加油，可不能输给其他班。班长，来领个口号吧。”
孟小雨立刻站了起来，大声喊道：“全体起立！”
只见学生们集体站了起来，对着居思危和张老师深深地一鞠躬，然后齐声喊道：“老师辛苦了，谢谢老师！”
居思危没想到他们还有这么一出，一时被他们喊得手足无措了起来，等反应过来后，他轻咳了一下嗓子说道：“谢谢大家，嗯……这个……我们还是来给自己加加油吧。”
孟小雨马上喊道：“一班一班！中考过关！加油加油！”
接着便是全体学生们扯着喉咙的呐喊，仿佛是要把这三年来憋在心里的那股劲都喊出来。
等到居老师把准考证再次发到每个人的手里时，考试进场的铃声也终于响了，看了眼躺在讲台上那张罗燕的准考证，居思危抬头对学生们最后说道：“祝大家旗开得胜，出发吧！”那架势，还真有点送战士出征的豪迈。
学生们鱼贯走出教室，很自然地和自家班主任击掌，有几个调皮的甚至故意重重地拍了上去，而在通往考场的路上，宋湘宜、姚安、张老师不断地给两个班的学生们一个个鼓励的拥抱。
看着学生们那一张张或平静、或忐忑、或紧张、或兴奋的小脸，老师们知道，这条路，终究要他们每一个人自己去走一遍，他们作为领路人的使命差不多也要结束了，哪怕再担心，该放的手终究是要放的，没有扶着走一辈子的道理。
居思危望着学生们离开的背影，刚才和他们击掌时的笑容渐渐淡去，眼前闪过这三年来的一个个片段，然后，他又慢慢地扬起了嘴角。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中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