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则》Lling

2、勇者1 北尔大陆最

　　北尔大陆最北，常年风雪凛冽的艾斯王国的魔塔顶层住着魔鬼尤里西斯，七七四十九层魔塔每层的魔鬼尊他为王，据说他的皮肤比世上最纯的密银还要坚韧。他金色的眼睛会掠夺走一切生灵的生命，他挥手就可招来不熄的蓝焰。星月被他揽去，做他居所地毯上的饰品，那天后世间无黑夜，只有艾斯拥有漫长无尽的夜晚。

　　人类苦不堪言，举勇者而出，前往诛杀魔王。而千年流逝，唯有精灵与人类的混血，不死的布西勒来到了最后的第49层。

　　他的剑已饮了八十位魔鬼的血，在满地星辉中散发着刺眼的红色光芒。他的披风早已破败不堪，上面黄金丝线缝绘的橄榄叶，在血污之上仍显得神圣而高贵。

　　勇者推开门时，魔王正穿着他最喜欢的一套衣服，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

　　听到门打开的沉闷声响，他便回头看了一眼，应召而来的火焰从满地碎星间汹涌而上，携勇者一共短暂而热烈的绽放，化为灰烬散去。

　　今天该看哪一层了？尤里西斯边想边操控着从勇者手中掉在地上的剑飞到他的仓库里。

　　勇者在家中醒来。

　　他是不死的，每次死亡便可以随意选一株植物为基点复活。

　　醒来的勇者看了看他繁花成溪的阳台。

　　我是怎么死的呢？他想。

　　执着的勇者再次启程前往挑战，不过这次为了方便，他从家里带了一束花，这样他就不用在荒野中醒来，然后再从第一层打了。

　　于是第二次被打扰的魔王的战利品为

　　一瓶圣水，一把剑，一株被火焰波及的花。

　　一株蓝色的花。

　　魔王有个不为生物知的偏好。他喜爱所有蓝色的事物，也不是他特意隐瞒，没人会对一个魔鬼的偏好有求知欲。而他那些自封的手下，无一敢靠近他。

　　一株花，魔王想，他带花来是什么目的？

　　可惜的是，这朵蓝色的花已被烧的失去了原本大部分的颜色，于是魔王把它从窗外扔了下去，这枝花很快在空中中破碎，消散于风雪。

　　在家中醒来的勇者很激动。

　　他这次坚持的时间长了一点，让他有了许多新发现。

　　比如魔王的发丝是银色的，在昏暗的房间中似乎与他脚下繁星的光芒相融，比如魔王的品味十分高雅。无论是他隐隐可见衣袍上精美的暗纹，还是他只能看见背面面具的轮廓，都像天国才具有的艺术品。

　　他显然喜爱安静，被他的蓝焰吞噬时，没有一丝疼痛。

　　执着的勇者再一次从一层挑战，到四十九层时，他看见了那漆黑高大的门是虚掩的。

　　“您好。”勇者站在门前俯身行礼。

　　而今天的魔王正在翻读一个绘本，那是一位伟大的母亲留下的，曾经许多国家为讨好他，向他祭献少男少女，这位母亲顶替她的女儿，怀揣短剑与这本书前来刺杀他，可惜魔王对送上的祭品一概不予理会，11层喜食人的恶魔鹤尔吃光了这些人，便按惯例将死者遗物与财宝献于他。

　　这本书的封面施了一些小魔法使上面绘的星空缓缓流动，这是魔王第一次看见星空，这静谧的美一下子镇住了他，于是他出塔，将这美从世间带走，永远的驻留在他的房间。这绘本讲的是整片北尔大陆都耳熟能详的童话，困于高塔，有着长长金发的女孩与王子的故事。

　　魔王对它爱不释手，当他心情好时，他就会拿出来翻阅。而今天他观看楼下各层表演时，看见了勇者，依旧拿了一束花的勇者。但他这次没有每隔两层就放一株，他猜想最后他会得到全部的花。

　　这真是让人愉悦的一个消息。

　　魔王看了一眼书页的右下角，23页。

　　对魔鬼问好？魔王合住书，从他柔软的躺椅起身。

　　或许这个勇者略微笨钝

　　魔王想，然后转身面对大门。

　　后世有传说，魔塔的王见到勇者美丽，纯净的蔚蓝色眼睛，英俊而线条硬朗的脸庞，柔顺的亚麻色长发。就被这酷似天使的容貌迷住了。于是他心生贪念，想要将这美磨平尖锐，永久的珍藏在他的宝库中。

　　当然这一半都是谬论。

　　尤里西斯在见到这位第三次踏入他领地的人类时，确实起过将他杀死，冰封，将他珍藏在收藏室最里的念头，但是只是一瞬间。

　　对于勇者的问候，他并没有回复。

　　引诱人的魔鬼声音都是有魅惑人类的魔力的。他们的声音或低沉魅惑，或温柔婉转，有的比教堂唱诗班倾尽全力吟唱出的咏诵还要空灵华美。而他，毁灭一切的尤里西斯显然不需要诱惑人来得到他想要的东西。这或许是他声音沙哑，呕哑难听的原因之一吧。

　　或许我可以选个好的声音夺走，这样下次就可以问问这位人类，他为什么要带一束花来。

　　他还会来吗？魔王思考着，如果是秘术所拥有的复生能力，那么只要我与他对视，他便会彻底在世上消失。

　　尤里西斯轻轻的敲了敲他左手旁的圆桌。

　　勇者瞬间感觉到全身都好像被冻结住，唯血液在僵硬的血管里艰难的涌动，几息间也败于这股神秘恐怖的力量，停歇了。

　　魔王捡起了那束掉在地上的花。

　　勇者这次带来的是红色的蜜澜草，白色的雾眼风铃，和许多蓝色的皖玉花。

　　原来白色与红色看着也不错，尤里西斯暗念，然后他微微移开他脸上的面具，露出他金色的眼睛。

　　再见

　　他心中慢慢说，接着他第一次直视了一个人类，一个有着非常美的，让他想起他第一次出塔看见的第一朵蓝色小花的，蓝色眼睛的人类。

　　真美啊，魔王叹道，然后挥手拍开勇者在这个房间中留下的温度。

　　勇者在家中醒来。

　　窒息感久久摁住他的器官，心脏惊恐的跳动着，仿佛要因恐惧而冲出胸膛。

　　在他疼痛的大脑中，他思维的海里却只有一双眼睛。

　　赤金色的瞳孔，在对视的三分一秒，飘过一缕嫣红的烈焰。

　　世上的所有光都熄灭了。

　　唯有那金色恒古永恒，燃灼他的心脏。

　　勇者在他花园里的泥土上躺了三天，若不是一场暴雨，他不会从那摄人心魂的目光带来的震撼中醒来。

　　而此时正是阿博瑞克落叶之时，勇者从不设定魔法清扫它的叶子，当凛冬将至，阳光与金色的阿博瑞克叶便一起铺满他的花园，将秋色暂留一整个冬天

　　勇者带着一罐阿博瑞克的叶子，第四次来到第49层时，门仍是虚掩的，像魔王特意而留。

　　“午好”勇者省去的问候礼，只是站在问外问好。或许魔王他不喜欢这些繁琐的礼节，他想，毕竟这只是人类之间的用来表达情绪和获得情绪的手段，魔鬼们不需要，也不屑于。

　　门彻底打开了

　　看起来，魔王正整理他的藏品，地上堆满了宝石与黄金器皿，流光溢彩的天锦上还放着些有名的圣器，而他坐在蓝宝石与水晶堆砌的一个小堆上。在灯下欣赏手中的一顶王冠。

　　这王冠好眼熟，勇者想，他喜欢蓝色吗。

　　魔王或许心情正好，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杀死锲而不舍的挑战者。

　　“那是什么？”魔王开口问。但视线仍不离开他手中的王冠。

　　那顶王冠的顶端是一颗阿尔伯亚石，是世界上最脆弱，最美丽的宝石。商人们通常只售卖其粉末，它极具有魔法效力，其一克蕴含的魔力就顶得上一条中等魔石矿，学者们推测，因它所含魔力异常丰沛，所以才会如此脆弱。几近一碰就碎，而历史上唯一完整的在两百年前献给了天国使者

　　啊，看来他现在属于魔鬼了。

　　“阿博瑞克的叶子。”

　　虽然勇者稍微回答的缓慢了些，但魔王并不在意。

　　阿博瑞克的叶子吗？看着还不错，人类间都会回礼吧，魔王看着手中的王冠，王冠顶尖的宝石在灯光的照耀下，内部蓝色与银色的光絮缓缓相融流动的美丽景色一览无余

　　世人可能不知它为何蕴含如此多的魔力，而魔王知道。

　　因为这是夜之女神贝尔索斯陨落时散落世界的血液，其中含有神的魔力与一部分信仰之力。

　　或许这个王冠可以送给他，魔王抬头看向勇者的方向，而勇者已不见踪影。

　　魔王的藏品里有许多被诅咒的珠宝，单一件的话对勇者影响还好，可是魔王为了整理收藏，把他们都翻了出来。几十件堆在一起，几乎能瞬间将一个普通人拉向地狱，况且是几万件呢。

　　在塔门口附近围着许多流浪商人的铺子，他们不缺生意，每天都有许多各种工会、国家、领主赞助的勇者来伐魔，或者说来送死。

　　每天送一个勇者进塔是必要的。

　　如塔中每天无一个灵魂消逝，塔中所有的魔鬼便会不受束缚，得到自由。

　　有趣的是，魔鬼们显示钟爱人类，其他生命一概不准入塔。

　　其实这是尤里西斯的一个小小癖好。

　　只有人是最接近我们的，在他们的灵魂中。我能同时欣赏天堂与地狱。

　　魔王如是说。

　　而第23层魔鬼阿海思修的表演是他最常欣赏的。

　　阿海思修是爱之恶魔，它能放大人心中的渴求与恐惧。挑战者将被放在天秤上。清醒的回答三个问题，由他来判决，判决完全依照法律。

　　但谁的灵魂纯洁如永不融化的雪呢？

　　勇者从家中醒来

　　此时正值五月，他所在的小城漫天飞絮，好像艾斯国的大雪

　　诅咒冰冷恶心的腐蚀感让他久久不能离开他的壁炉，即便身体热的汗流不止，他仍不能逃离那灵魂被撕扯的寒意

　　八月，勇者才来到魔王所在的第四十九层

　　这次他带的是一幅画，是格鲁夫的静思，画的是黄昏尾端，天空已染上夜晚的颜色时，海面残余的一抹燃烧的红焰，近处一只海鸟掠过，在角落垂落下它的影子，月辉细碎的铺满海面，随水波荡漾相撞融合，再碎裂而去

　　海面上那深艳的残红，让他想起魔王的目光。

　　那么美那么美，火焰的顶端，落日的脚下，华美而无上，切割死与生的界线，无限的，让人陷溺。

　　门照样是虚掩的，那顶王冠就放在门口一个小圆桌上，下面只垫了一个软垫。

　　其拥有者似乎对这件举世无双的珍宝不以为意。

　　这房间如他之前挑战恶魔的房间一模一样，一个巨大圆台，房间四角摆放着火炬，大门正对着一把王座，魔王正坐在上面，闭着眼睛沉思。

　　“日安。尤利西斯冕下。”

　　魔王闻言抬了抬手指，那顶王冠便落在了勇者的头上。

　　“回礼。”魔王说

　　勇者一动也不敢动。

　　回礼?!勇者被这个词惊住了。

　　魔鬼的回礼吗……

　　勇者小心翼翼的将画放在了那个圆桌上

　　“感谢您……”勇者犹豫的说“您的回礼实在过于贵重了，请原谅我不能接受。”

　　魔王没有回答

　　我早该换一换声音的，他暗自想。

　　或许看出了魔王并不想交谈，勇者掏出兜里的羊皮纸，准备写下他感激的话再摘下王冠，而行动派的魔王已经离开了王座。

　　他去寻找好听的声音了。

　　这是勇者第一次活着离开第四十九层，原因不明，他瞬间被传送到了塔门口。

　　勇者出现在塔外时，索斯王国长的岁月里，第一次迎来黎明。金发的勇者在这王国第一束晨光下宛如天神降临。

　　“哈利路亚!”

　　所有正巧望向，或者在塔门口送别新勇者的人都惊叹道

　　他杀死了魔王!伟不的柔者，神的使者!乌拉!

　　我们的伟大的将黎明与夜晚归还了世间的勇者慌忙从激动的人群中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