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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er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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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晚上没什么生意,偶尔有年轻人进来,拿几瓶饮料提一篮子零食,付完款后匆匆离开。
陈觅因为蒋童心烦意燥,她曲起食指揉眉心,沉声说道:“我先出去抽根烟。”
“等等——”周烟拉住她,不知从哪里摸到一包没拆封的槟榔,她扔给陈觅,“算我请你,这个能压压烟瘾。”
椭圆形的黑褐色槟榔味道又辣又冲,陈觅像刚学抽烟那会,强迫自己忍受无法忍受的东西。
“如果不喜欢的话可以吐出来,不用勉强自己。”周烟看她脸揪到一块,后悔送她槟榔。
“没事,忍过去就行。”
周烟因为陈觅的话笑:“没必要把忍耐当做一件特长,不喜欢就不要,多简单的道理。”
槟榔包装袋撕开一个豁口,陈觅抽出里面的硬壳塑料板,她小心翼翼不叫槟榔掉下去,对周烟的话不辩驳也不赞成。
便利店有人进来买了瓶冰矿泉水,一位穿着牛仔白T的男生,扫码付款的时候目光在陈觅的脸上停滞了一下。
“总共两块五,微信还是支付宝?”周烟出声打断。
男孩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轻声道了句抱歉,“我用支付宝。”
成功付款后,机器“滴——”一声响,甜美的电子女音提示新近到账两块五。
自动门开了又合,周烟瞧见男孩离开的时候还恋恋不舍地转头朝陈觅多看几眼。
陈觅的确有副好皮囊,雪肤红唇,没有表情的时候气质稍冷,她身形单薄,细长的胳膊细长的腿,一只手随意搭在膝盖上,不需要用力就能自成一片风景。
“你在看什么?”她捕捉到周烟的目光,转过脸来笑得有些懒散,只是一些情绪未达眼底,仅停留在表面的客气。
周烟拿起货架柜里的黄鹤楼,“我只是在想,这包烟有没有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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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顾金花的电话刚好打进来。
“你今天怎么没回家啊?”
陈觅连续烦闷几天的心情因为她这句话找到着陆点,走路的步伐不知不觉慢下来,她说的是气话但嘴角却是在笑:“前段时间说看腻了我在家呆着的样子,巴不得我下一秒就赶快嫁出去,怎么现在问我回不回家啊?”
电话里的人理所当然憋出一句,“因为我想你嘛。”
陈觅对父亲的印象仅停留在小学三年级以前,三年级以后父亲是案板上的黑白照,还有顾金花时常会回忆念叨的过往。
母女两人十几年来相依为命,顾金花靠一个卖水煮肉片的小摊子把她拉扯长大,中间也有人要给她介绍丈夫,重组家庭,“女人哪能离得开男人,你再找一个自己身上的担子也轻一点。”
刚开始的顾金花的确有过踌躇,也顺从地听人介绍跟不同的相亲对象见面接触。
有些离异带着孩子,大人约会时叫小孩一块,顾金花一看自己的孩子被欺负就拉下脸当场离开;有些孩子没跟父亲一块,顾金花又怕陈觅跟陌生叔叔长期生活在一起不自在。
她是一个很普通的人,面对世俗随波逐流,然而却在面对陈觅的时候,又对世俗的一切不管不顾。
“我就一个孩子,不能让我家觅觅受委屈。”
“金花,你说什么傻话,等你再嫁不就再生一个了吗?现在这世道,女人没男人像什么话。”
陈觅只记得顾金花那会把自己紧紧搂在怀里,衣裳领子的平价洗衣粉味她到现在都没忘。
“我只要我女儿过得好,不被欺负不受人歧视,其他的,我怎样都无所谓。”
后来陈觅不是没冒出过不婚的念头,然而话才刚开了个头,就遭受到了顾金花的强烈反对。
她说她知道一个女人过日子的苦,真正能中伤到人的从来不是生活的贫穷困苦,而是被当做异类的看待,“我已经受够那样的生活,也不愿意你走这样的路。”
陈觅很早就悲哀地发现,她跟顾金花在某些方面永远都做不到和平的沟通。
恩情惠利是一本算不清的账,顾金花从前为陈觅放弃安稳的幸福,而如今陈觅却也要为她编织一个幸福的假象。
好像爱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心甘情愿的妥协。
“那你明天回来吗?”顾金花在电话里面追问,“我买了一只乌鸡,炖给你喝,女人自己不知道好好保养,还有谁帮你保养?”
陈觅跟在后面接话:“我老妈啊。”
顾金花笑着嗔怪她,“那乌鸡汤我又不能替你喝掉。”
她再三叮咛:“明天你记得回来啊,我还买了个大西瓜,花蛤和草鱼。”
这些都是陈觅喜欢吃的。
“如果你不回来的话,那这些菜和水果估计都会烂掉,我一个人可吃不完那么多。”
“好,好——”陈觅心甘情愿受这温情绑/架。
她们再简单地聊了几句,陈觅说自己在马路外面瞎逛,正准备回学校。
顾金花一听连忙要挂电话,“马路上仔细看路,别听电话。”
陈觅扬扬眉,“你不想我吗?”
“想什么呀——”电话那头口吻特别无所谓,“明天就要回家了,还有什么好想的。”
噫——话都让顾女士说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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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教职工宿舍,陈觅再次碰到了谢如竹。
他靠在门口,手里正拿着手机摁。
走廊的灯光昏暗不明,陈觅见到人后脚步一滞,春末夏初的夜风彻骨冰凉,铺天盖地席卷住她。
谢如竹转头,朝陈觅望去。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陈觅拿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六点十八分,她估计是郑伯俊没来,谢如竹才站在门口等。
念此,陈觅心里多少放下点防备,不用再听对方乱七八糟的说辞,心头紧绷的一根弦稍得松弛。
“你有啤酒吗?我懒得出去。”毫无预兆,他还是开了口。
陈觅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不喝酒。”
“那烟呢?”他眼神哀求。
郑伯俊和谢如竹对陈觅而言,像一场命运安排的阴谋,他们轻而易举堪破她藏匿最深的秘密,再尔提起,不管表达的意思是谴责还是邀约合作,每个音节的振动都引起陈觅内心的颤抖。
她厌恶他们,但某一刻,也深深地同情他们。
比如现在。
黄鹤楼硬纸盒烟的包装拆封,塑料壳被陈觅捏成一团塞到围栏的缝隙里面,她抖落出一根烟,先给谢如竹,再另取一只衔在嘴里。
火光明灭,烟雾袅袅。
谢如竹大概是第一次碰着东西,他捏住滤嘴半天不知所措,又不想被陈觅瞧不起,犹犹豫豫放进嘴里,学人深吸,烟雾从鼻端出来,聚了半天的形都不散。
“要用嘴。”她难得露出点笑容,“别着急吐出来,不然什么滋味都没有。”
“我是用嘴。”谢如竹拿手捂唇咳了咳。
他大概也认定自己是学不会,叹了口气,把烟摁在围栏上碾灭,“对不起,浪费了你一根烟。”
“你已经浪费了,现在道歉也来不及。”陈觅不喜他落子反悔的态度,“既然决定做了,不管怎样都别后悔。”
他沉默不语,忽而哼笑:“班主任道理都是一套一套了。”
陈觅也跟着笑:“没办法,职业病。”
谈话往下是空白,陈觅眺望远方,静默的氛围此刻像一张大网,无分其他,将他们一同笼罩。
“你是出//柜了吗?”她突然问,侧头看了谢如竹一眼,香烟的火光被吹风过,对着天上的星星眨眼。
谢如竹两只手撑在围栏上,点点头,“不过体验很糟糕,除了一份飘无虚渺的爱情,什么都没有。”
“跟家庭断绝了关系?”
“是,我爸说他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爱的人一直都是郑伯俊吗?”
“从来都只有他。”
陈觅掀唇浅笑,她试图以自己为模板,去猜测郑伯俊是个什么样的人,“郑伯俊没向家里人表明他的/性//向吧?今天晚上没来,是因为要去跟女孩约会?”
谢如竹没有回答,但陈觅注意到他咬紧了后牙槽。
“我让你难受了?”
把现实血淋淋的解剖直面,痛苦总归难以避免。
但陈觅并不打算为自己的言行道歉,因为几天之前的他们也是如此,让她真真切切难受着。
“你有爱的人吗?”谢如竹的声音虚渺,像陈觅手中飘散的烟。
她歪头略一思索,不懂他指哪方面,“亲情还是爱情?”
“都算。”
眼前浮现顾金花的脸,陈觅对她总是既抱有愧疚也抱有爱的,“我妈妈吧,她真的对我特别好。我爸爸去的早,一直都是妈妈把我拉扯长大,她不是一个很好的人,爱占便宜,每次去超市总要多扯几个人家装菜的塑料袋,要带回家套垃圾桶;还有每天肉片摊子的支出收入,一笔账也能算半天还算不清楚。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她对我,是真的没话说。”
她略带急促地抽了口烟,想要排解肺里那股阴风一样缠绵的郁气,“小时候家庭条件不好,好不容易买一只鸡烧了吃,她就捡我不吃的地方。别人都说这样教小孩不行,容易惯坏,到时候去哪都挑三拣四脾性大。但她总是维护我,说女孩子挑一点才能嫁个好人家。”
明明是些温情的片段,但陈觅回忆起来总有一种刀子割肉的钝痛感,她甚至有点怪顾金花不该对自己那么好,那么好的一个妈妈,她稍微长偏了点都感觉对不起她。
谢如竹的声音在此刻刚好响起,冲淡了陈觅的思绪,“我也很爱郑伯俊,但我已经忘记当初爱上他的我,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