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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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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卧在榻上的人面容苍老,神色可怖,两眼皆结了一层白翳,眼眶周围更是凝着令人作呕的浊黄色液体。他枯睁着眼,挣扎着要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嘶嘶地响着。
只听得脚步声渐近,踱来一人。此人约摸弱冠之年,墨青长袍,银冠皂靴,面不改色,敛眸轻笑:“父亲。”
床榻上那人似乎惧极,抽搐起来,枯木般的手仿佛想抓住些什么。
这人轻飘飘的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父亲这是做什么,孩儿又不是那食人的恶鬼,诸姬妾和弟妹们可都还活着呢。”
“不过——”他把玩着手中茶盏,话锋一转,“还望父亲莫怪孩儿自作主张……”
“四弟勾结党羽,意图谋逆,孩儿念他是宗室血脉,不忍杀之而后快……把他送给了喀单将军。”
榻上人挣扎的动作颓然停下,半晌,发出了嘶哑怪笑。
这人恍若未闻。
“四弟容色绮丽,年纪又小,想来是个得宠的。”
“鹂姬和诸妹妹,孩儿自是一视同仁,都叫做了瘦马,凭过人姿色,将来吃穿用度定然不愁。做几年头魁也未必是难事。”
“至于父亲么,”他顿了顿,笑了。
那人浑浊的眼睛猛然睁大,死死锁住青年,费力蠕动着唇,挤出缕缕气音。
“……逆子……”
他冷冷瞥了一眼,缓缓道:
“春秋时,齐桓公生前何其得意。一代国士管仲辅佐,成就千古威名。谁料到善始者,众善终者寡。他竟被活活饿死在殿内,死后停尸三月无人问津。直到尸蛆爬出殿外,众人才堪堪记起:啊,还有位桓公呢。”
“孩儿从前不很明白,一代霸主何以被人遗忘至此,后来才渐渐的知道了——人若是要装作忘了。,是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来的。”
他斟了一盏热茶泼到那人脸上。看他因疼痛而骤然扭曲的脸,
“你厌恶我,冷待我,毒害我,我都能装作看不到,”
“可你错就错在将母亲也牵扯其中!”
榻上人口吐白沫,用尽一身力气:
“你……不得好死!”
他本欲转身离开,此时却敛眸笑了。
“是,不得好死。
——那又如何呢。”
×××××
榻上人已不动了。
因这几日来无人服侍换洗,屋内充斥着难以言明的恶臭。
他立在榻边,端详着榻上人。
他以为解脱了,可是没有。
恨就是恨,一辈子都流在血里。摆脱不了。
他抖抖袖袍,拂去尘土,转身离去。
推开门,夺目的光洒下来,冷冷的。
“兄长。”裴昱微微笑着。
他应了一声,道:
“镇南王的位子,托付于你了。”
“王兄要去中土么?”
“……嗯。”他拢拢袖袍。
“还请王兄暂缓几日,我好筹备践行。”
他顿了顿,抬眸正眼看向裴昱:
“我明日动身。”
裴昱笑
“那便今日与王兄痛饮几杯。”
他未说话。
“王兄不愿么”
他低低笑了,往后退了几步,躬身行礼:“臣不敢。”
裴昱朗声大笑。
“也罢,一切遂王兄意,望王兄,此去珍重。”
“自然。”他淡淡道。
南陵的冬天没有雪,瑟瑟的寒风吹刮着,灰白的天空笼罩着行宫,单薄而笔挺的身影渐行渐远。
裴昱的笑渐渐淡了。
他转身离去,宫人们紧紧跟随着。
偌大的行宫中画出两条线,一人向前,一人向后。
拐角处,裴昱微微侧过身,却只见殿前空荡荡的。
竟走的这样快。
他想。
×××××××
八年后。
“禀教主,叛贼杨柏堂携妻儿出逃。叛众三百七十二人已就地正法。”
“……追。”
“是!”
茜纱帐里斜斜倚着一人,便是这魔教教主,此刻他面色苍白,神色不善,一身玄色鎏金圆领袍,外罩鹤羽大氅,仿佛有疾在身。
——杨柏堂好一个为天下苍生大医义。
他胸中积郁恶气,又呕出一口血,有侍婢进来服侍,他恍惚中间寒光一闪,不由心生警惕。又气急攻心,于是牵动内力,袖袍一挥,掌风将那侍婢推开数尺,她昏厥在地,腰间佩玉跌落,叮当一声,再看去,竟在烛影中闪着寒光。
他怔了半晌,忽然笑了,心中一层难明的悲哀。
××××××
“杨柏堂是魔教右护法,颇得魔头重用。若是往日公子怕难以得手,不过近日魔教内讧,杨柏堂叛出,疲于奔命,正是公子下手的好时机。真是天遂人愿。”
“承你吉言。”
×××××
杨妻垂泪道
“官人,这几年教主可曾亏欠过我们?”
杨柏堂恶道
:“住口,你不过一介妇道人家,懂些什么?他手中不知葬送过多少无辜性命,莫要执迷不悟!”
杨妻看着他,只说不出话来,杨安在母亲身边垂着眉眼。
杨柏堂将他扯到身边,他嗫嚅着,终是没说什么。
远远的听到马蹄声,车夫叫道:“大人,人追过来了!”
“是左护法!”
杨柏堂惊诧,心思一转,将目光放到了啼哭的杨妻身上,眼中好像有不舍。
杨妻似有所感,抬头望他。
杨柏堂锁住她的手,唤了她闺名。“月婉,教主念旧,你若下去,他定不忍心置你于死地!我是生是死,全在你了!”
杨妻颤抖着,难以置信地望向杨柏堂。
杨安抱住了母亲,死死地不放手,他怒斥儿子无用,意欲将二人分开,车夫叫道:“大人……!”
杨柏堂心一横,恶向胆边生,将二人一同推下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