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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拾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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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拾梦
这晚,元净与元明在客房里有些一筹莫展地喝了些酒,就回到自己房间睡觉去了,这晚,他再次梦到自己第一次降魔斩妖的画面。
那是一个专食女子容颜的魇魔,一夜之间,城内五位容色出众的女子皆是一夜白头,容色枯槁,举城皆惊。元净施展搜神术,找到了她藏身的洞府,那是一片分外缤纷的花海,各色妖花闪烁着妖冶的灵力,隐藏在结界之内,一大片金粉色的垂丝姣桃如雨如瀑将山洞掩映其后。
元净破开结界,花妖妖灵受惊四散,如无数七彩萤火虫四散开来。那魇魔一手抚开垂丝姣桃的花枝,面带微笑缓步迈出洞门,眼中是娇俏含情的笑意,似是等候情郎归来的小女儿,饶是元净心性纯良,也是心神一晃。
那魇魔继而却是提起裙裾,露出一截光洁如玉的小腿,买着欢欣轻盈的步子,赤足向他跑过来,清脆却又软糯的声音,甜甜的喊道:“净哥哥!你回来了!”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铺天盖地涌来的是一段不属于他,却又似乎本就源自他的记忆,记忆中,魇魔是他青梅竹马的童养媳,两人避世而居,男耕女织,每一天的日子都浸着花香一般的美满,他的整颗心里都是这个美貌善良的女子,而这个女子,正面带着这世上最甜美的笑容,向他扑来,她的发丝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伴随着轻盈的脚步,墨发与纱裙一起飞扬在甜美的风中,让人沉浸在一片令人窒息的美好中,不忍呼吸,不忍擅动,生怕打破这样的美好。
但是,元净始终是元净,他知道,这世上,有人以刀剑为武器,有人以谋略为武器,也有一种生灵,便是以美貌为武器,俘获对手一举杀戮。
他依然记得他是在女子扑向他怀中的前一刻举剑刺向了魇魔,她的手握住了他执着剑柄的双手,然后,她的容颜开始变幻成他脑海中最爱的女子的模样,彼时,元净尚且不曾有心仪之人,他记得,当初,他看到的是母亲年轻时的容颜。看着母亲的身躯被自己一剑洞穿,面孔变得苍白,痛苦,扭曲,元净的心似乎是被魇魔的利爪撕碎一般疼痛。此后很长一段世间,他总是在梦中重复着这样的画面,然后大叫着,惊醒。
可是后来,有一天,梦境变了,当他一剑洞穿魇魔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双手,从身后伸来,捂住了他的双眼,然后,魇魔消失了,这一次他没有看到眼神绝望地倒在血泊中的母亲,而是看到了一抹迅速消失在妖花从中的白色身影,带着些清澈的妖气。
元净一挥手,一张伏魔网掷出,那妖灵便被缚住了,他走过去,看到一双十分清澈的眼睛,无辜中带着些惊惶,一张莹润殷红的小嘴惊恐地颤抖着,因为太过惊慌,她居然一句完整的话也没有说出来,只是零碎的发出些音节:“我没……没想……”“别杀……求……求求……”最后,就只是闭着眼睛哭喊“阿……阿姐……”
元净将手放在她的脸上,很奇怪,这个梦居然是有温度的。她的泪灼烫了他的手指。
“你不求我放了你吗?”元净问,这样一只心魂干净的妖灵,自己是不会伤她的。但是,他很奇怪,为什么她解释的话,求饶的话,求救的话全都只说了一半。
“阿……阿姐说,神仙都是……呢个,见……见了妖族就会……呢个,越是求救就越是……呢个”她紧闭着双眼,颤巍巍又说了好些半句话,接着又开始哭“阿……阿姐……”
“神仙见了妖族就会什么?说清楚!”元净笑着问,他很好奇,妖族的流言是什么样子的。“说出来,说不准,我会饶你一命。”元净见她害怕哆嗦得十分可爱,忍不住想多逗逗她。
小妖女不可思议地哆嗦着睁开紧闭着的眼睛:“说……说话算……算数?”
元净一挑眉,弯唇一笑:“自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你……你……你莫不是个假仙人吧!”小妖被捆得像粽子,装着胆子问完这句马上使劲缩了缩脖子。
元净自打修仙有成之后,最爱干的就是四处炫耀自己的仙法,他随手将手中离魂剑一掷,仙气大盛,这一剑竟将魇魔的洞府上的山头齐齐削下,好好一座妖府,瞬间变成了敞篷的天井。那山头被剑势所驱,飞出十里有余,砸进了一片湖中,成了座湖心岛。溅起的水逆风十里飞过来,元净打了个响指,一个避水结界就将两人罩了起来。
小妖女吓得更厉害了,一张小脸上煞白,嘴唇抖得更加不成样子。
“怎么样,我这样的算不算假神仙?”
“嗝……嗝……”小妖吓得一边摇头一边打嗝,两只大眼睛渐渐蓄气盈盈的眼泪,小嘴巴使劲抿着,上齿紧紧咬着下嘴唇眼看就要咬出血来了。
元净觉得自己仿佛成了街边欺负小孩的恶霸,心里陡然涌起一股愧疚,连忙结了她身上的伏魔网,伸手去掰她的嘴唇,“好了!我不伤你性命!你不用怕!别咬了。你只要告诉我,你们妖界,是怎么说我们这些神仙的。碰到我们会怎样?”
此时小妖的眼泪却似是开了闸的河水,哗哗地淌个不停,元净一双手擦得没一处干净地方了,她还在哭,嘴唇却死死抿着不说话,只那嗓子里时不时传出被压抑的打嗝的声音,元净罪恶感陡生,只好用剑削下自己的一片衣角给她擦眼泪。边擦边说:“好了,不说就不说,眼泪擦干了,快回去找你阿姐吧!”
说罢将沾满眼泪的衣角塞到她手里,自己先转身离开了。可是,这是自己的梦境,他又能走到哪里去呢?只在即将走出结界时,不经意的转头,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呆呆缩在原地打着嗝,只是眼中的惊惶换成了不可思议地心有余悸。
之后,这样的梦居然接二连三的出现,接二连三的被篡改。首先是魇魔在触碰到他手之后变幻的模样,从元净的母亲,变成了那个小妖。后来,直接就变成那个小妖从洞府里提着裙裾向他开心地跑来,跟他说:“净哥哥,这片衣角我已经给你洗净了,让我帮你缝上吧!”
再后来,一场斩妖除魔的噩梦居然在某一天,变成了一场桃花梦。日子久了,那个曾经摔倒在地,被吓得打嗝的小丫头居然开始颐指气使在梦里地指挥他挑水、砍柴、捕鱼炖汤,稍不如她的意,她便要哭得涕泪横流,惹得他一颗心又疼又痒,无计可施,梦里的日子过得又累又吵又甜蜜。他还因此被师兄元明打趣,说是不是被女妖精缠上了。
只是,这个梦,一年前突然就消失了。那段时间,他很有些失落,总会在不经意间,用离魂在石壁上,描摹梦中那小妖的面庞。
今夜再次入梦,梦到那片花海,元净有些久违的欣喜,他快步走向石府洞口,用剑柄拨开垂丝姣桃,期待在石府中看到那个爱哭爱闹爱发脾气的小妖。
“净哥哥。”声音从身后传来。元净惊喜地转身,看到了他朝思暮想的小妖。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
“你回来了。这是?”元净看着女孩眉心的朱砂痣,与自己眉心的一般无二,还有那眉尾微挑的眉眼,也是与自己极为神似,不由又惊又喜。“这是我们的女儿吗?”
小妖甜笑着点头,“净哥哥,我带梦儿来见你,你给她起个名字吧!”
“你唤她梦儿,就叫拾梦吧,左阳拾梦。”因为今晚这个梦境,正好是他们相守的第十个梦,十梦——拾梦,在这十个梦中,这个小妖将他此生最大的噩梦变成了一场美梦。
“净哥哥原来姓左阳啊!”小妖甜笑,但元净总感觉她的笑里隐藏了什么,不再是从前那样的清澈透明到肆无忌惮的甜笑了。
这也是一个很悠长的梦,在梦里,他们度过了数年岁月。小拾梦长得飞快,一年之内居然就长成五六岁的女童模样,两年后便是凡人女子及笄时的样貌,之后再无变化。与之相对的是,小妖的样貌开始飞快地变得成熟,衰老。
元净还记得,一次他打猎回来,看见小妖独自一人蜷缩在花丛中捂着嘴巴无声地哭泣。从前遇到不开心的事情,她总是肆意的哭,张扬的哭,发着脾气不顾形象地哭,可他从没见过她这样的哭,让他觉得整个世界的阳光都被乌云湮灭了,心头是那么的沉重,绝望,酸涩。
他问她为什么哭,她只是死死握着拳头,不肯说话。
他以神识探寻,知道她掌心里握着的,是一根自己的白头发。
小妖,开始变老了。
小妖从来不告诉他自己是什么妖,也不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她究竟在隐瞒什么?她在害怕什么?
后来,在每一个她熟睡的晚上,他都会用仙术掌一盏灯,悄悄为她剪去新生的白发。甚至,他开始尝试在梦境中凝聚妖灵为他输送些灵气,可是她的身体,已经无法再接受任何灵气。他第一次后悔自己修的是仙,不是妖,不能渡她灵气。
小妖依旧在飞快地变老,脸上身上开始长出老年斑,半数的头发都变得雪白元净尝试了各种办法,依旧无计可施,只好在镜子上失了仙法,让她每次对镜看到的,都是那个年轻娇俏的自己。
可是,小妖还是很快就发现了,在她沐浴的时候,她看到水中倒映的自己,无声地眼泪,滴落到浴桶中,发出“咚”的一声巨响,砸碎了小妖的身影,也砸碎了元净的梦境。
这是一个噩梦,令元净在清晰的心痛中醒来,眼角甚至还有未干的眼泪,眉间还有未退的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