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故人好似梦 ...
-
“你们，笑什么。”钟寻一愣一愣地看着四面八方簇拥而来的嬉笑媚眼，握刀的手都开始直打哆嗦。
下一秒，在钟寻未有任何预料的情况下，所有人骤然间一拥而上，本借着昏黄灯光在夜幕中仍有视物的可能，等黑压压的众人团团裹住钟寻后，便只剩下无边的幽暗与沉闷。
“我去！”
钟寻连忙拔剑抵挡，叮当几声金石碰撞声之后，堪堪破开一道罅隙，便又被阻塞。
脚下一顿错步，倏忽间，一道极细极锐的银钩擦上剑锋，顺势而下，寒光骤然一闪，钩的来向轻巧一转，借力卡在薄锋中端，钟寻本想抽剑滑出，不料使钩的人准头力道时候把握地不差分毫，自己再大的蛮力都硬是扯不开。
除非保命不保剑。
“对啊，这又不是祖宗剑，图什么。”
想毕，钟寻顷刻间松开剑柄，俯身躲开一阵枪剑横扫，提起内息，以臂脚之力格开击刺。
正欲破开防守薄弱的一处，但，恰于此时，本该坠地的剑，裹挟着劲风，以万钧之势，直冲钟寻而来，避无可避。
瞬息间，钟寻全身上下汗毛直立，却也在刹那间，近乎于身体的本能反应，钟寻似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将头于眨眼之际偏开一个极刁钻的角度，剑锋直擦其脸颊而过。
钟寻于原地愣了半晌，呼吸中断了几分。但又于顷刻之间，眼神中压抑着的惊悚，骤然间发大了无数倍，以至于眼神都失了焦。
“我刚刚，是做……到……了？”
“我差点就死了啊。”
“死老头为什么总骗我啊。”
以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她依稀只记得片段。
她似乎听到一声凄厉的尖啸，然后眼前整个世界只剩下无边的惨白，她只觉得自己快要瞎了。
强光袭过，藏匿的黑暗被撕裂，发出凄厉嘶鸣的恸哭。那声音一点点聚集，一点点放大，最后，钟寻的脑中嗡鸣作响。
灰屑与飞溅的血液闪过，便只余下空洞幽诡的漆黑。
然后，她就不记得然后了。
而脑海里错杂纷繁的经年往事，慢慢于此时将钟寻拉入回忆。
三伏天，酷暑日，谁家的孩童未入凉池，便已湿了衣裳。
“别动！”钟无一怒喝一声，作势要将手里刚掐的细柳条鞭笞到女孩身上。女孩惊恐地看了眼顺风而来的残影，将眼帘猛地合拢。过了片刻，未感觉到疼痛，才微微睁开了一只眼。见父亲仍立在身侧，只得冷漠地板着张小脸，继续盯着面前的牌位。
牌位古朴，紫檀木描金刻就两个大字，钟馗。牌位虽看起来简单，但台案后悬挂的钟馗像，威严不减。泛黄的纸张上，俩须浓黑扬眉，双目神威绽光，着红官袍，持铁宝剑，衣带飘忽，黑靴踩风，张狂极了！
而此时案台下的钟寻，尽量让自己的双目失去焦准，让自己既看上去是在认真忏悔，又让自己可以肆无忌惮地开思想小差，若不是刚刚跪累了，这一下午定是风平浪静。
她是打小听着钟馗的故事长大的，每年亲朋好友聚在一个大院吃年夜饭，总还要请上一个傩戏班子，演上一出钟馗捉小鬼。此时，她往往会面无表情地啃着糯米肉，然后算着小鬼在何时摔上一跤，钟馗又在哪刻醉倒，然后自己掐着指头踩着点，在钟无一的要求下，上台为众人耍上一出花里胡哨的剑，最好是穿上那件红官衣。
十五岁前，钟寻只离开过自家十四次，每一次都是因为要回终南山祖宅过年。幼儿园，小学，初中，都是钟无一为她请家教，因为，她要挤时间练功。因此，也就造成了钟寻严重的社交障碍。
日头终于偏了西，整座院都被暖黄的光晕覆盖，槐陌柳市间，蝉的喧闹愈发猖狂，而院外的车水马龙，与之相和，更是嘈杂。
钟无一往外瞧了眼庭院的光景，又与腕表的时间对了一遍，转头望向隐在暗处的钟寻，道：“行了，吃饭去吧。”一字一句间，毫无丁点波澜。说罢，又转过身，沿外边的廊道走了出去，并将练功堂的灯也一并打开。
灯倏地一亮，钟寻愣了半晌，回头看见黄湛湛的庭院和钟无一离去背影，才后知后觉吾日三省吾身的时间已经到了。忽又想起什么，仍然保持跪坐的姿态，喊住了钟无一，道：“爸，闪避的那个招式我还有必要练吗？”
钟无一身形稍顿，回道：“攻不成谈何防，别做懦夫。”便继续前去，直到消失在转角处，也消失在钟寻的视野里。
“切。”钟寻撇撇嘴，将跪坐发麻的腿做了一番拉伸，在木地板上躺了片刻，便去厨房了。
厨房里，林氿云正仔细打量着灶台上的老母鸡汤。盖子被移开半边，亮黄色油漂浮，清汤咕咚冒泡。
钟寻掀开门帘，苦兮着脸一瘸一跛地迈进厨房，屁股刚挨上椅子，便像摊烂泥糊在了桌上，唉声载道。
“二爹啊，你今晚可得给我补好点，爸他从今天开始要我每天都要做什么静思，这一跪就一小时诶，图什么。”
确定汤还有一时才会好，林氿云将盖子盖好，白净的手往灶台边的抹布上揩了两遍，往钟寻身边走去，道：“这不给你鸡汤下面呢，练了一下午先吃点流食，待会再到徐记打一屉牛肉包，包你吃的鼓鼓囊囊。”
“可我还在长身体诶”，钟寻努努嘴，“听说跪久了，就会长罗圈腿。”
林氿云无言笑笑，拉开椅子，在钟寻边坐了下来，说： “你爸还跟你说了什么，这事你不早就委屈过了吗。”
“我就问他我那闪避的招式还练不练，因为我不是被他要求去送次夜递吗，就琢磨学个图巧的保命技，他见我学刚开始啥也没说，我认为这也算默许吧，不过瞧他那脸色我觉得他也应该不太高兴，近几天觉得那招有些瓶颈，想向他讨教几分，我又不喜欢拉下脸皮求人，就只能换着法拐弯抹角的问呗，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进攻还没学个皮毛，想什么防守，我觉得这话也对，可他后面莫名其妙来了句这就是懦夫，什么话嘛你看。”
“他近些年确实变了很多。”林氿云认真地听完钟寻的苦水，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
“什么变了很多。”
“一份体谅人的心思。”
两人在一方明灯照亮的小天地里，对视半晌，忽而又都明白了什么。
“休成，他压力太大了，一是与我二是与这个人才济济的时代。”
“二爸，这么长时间了你还怨你自己吗。”钟寻担忧地看了眼林氿云。
“当然怨啊，不怨是不可能的。懦夫，是休成这辈子最怕的事，他这么要求自己，也这么要求着你，可事情早已如此，再多说也无益。”林氿云轻轻站起，推开椅子，走到灶台边将火熄灭，“走吧，一起去？”
“二爸，你别这样说啊，我很喜欢你的。”钟寻在林氿云离开位子的一刹那，猛地站起。
“你这么慌张做什么，晚上还要来屉牛肉包呢。”林氿云拨弄着皮筋，将脑后的长发低挽起来。
“我觉着你这语气怪奇怪的。”钟寻抹抹鼻尖，看着林氿云。
“可我不也说了多说无益吗？对了，你戴不戴帽子。”
“二爹，我向老祖宗发誓，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我们三现在的状况，那群叽里呱啦嘴在老家，我们听不到，也懒得听，只要我和我爸还在一日，你呢就可以安安心心和我们一块生活。你是我亲爸，他也是我亲爸，就这样。”
“知道知道，从小看你长到大，越变越正经了。”
钟寻尽量保持一种开心的微笑，作为回应，“不说了，我去拿个帽子。”
“嗯，我去门口等你。”
可最终这句话成了句空言，钟寻自那之后，就再也没有等到林氿云。鸡汤仍在炖着，可那屉包子是终究不会和它摆在一起。
故人好似梦里花，风一拂便乱，手一拈就散。
夕下迟暮时，金柳依依，磷光细碎跳动的水波之上，过往的云霞应该是带走了什么。
钟寻复又投入幽暗，无尽的冷意将她从那个暖黄的日暮剥离，徒添伤感。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