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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盲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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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终于,费尽心思,见到了庞统,柴丝言本该计划好了一切,可真正大敌当前,她的内心却忽然有点忐忑起来,一时间,竟不知接下来应当如何面对……
若是换作小蛮,必会扑上去跟他大吵大闹吧,但如今身份不同,且欺瞒他至今,再度相见,不免矛盾隔阂,还带着目的前来,更应当谨言慎行。
稍稍缓了口气,柴丝言不怒不恼,很有分寸的整理了下因受到惊吓而略有凌乱的发髻,维持着一位郡主本该有的模样,慢慢转过身来,轻轻摘下了面纱,像是摘下了面具,淡淡回以一个微笑:“庞将军,别来无恙?”
呵,别来无恙?
之前仅是遥望着那道身影,如今看到她面纱下的那张脸,庞统更是感到陌生又觉得可笑,真没想到她开口会是这般虚伪的寒暄,好似把曾经的过往都轻描淡写……
不过也是,如今的她确实不同以往,即便在吊桥上受惊,却还能保持住端庄沉稳的气息,而她今日特意隆重装扮前来,雪白的狐裘斗篷下,套着一袭华丽的锦衣,光从那精致到无可挑剔的衣着来看,就能够彰显出一种来自皇族的高贵。
“是啊,还真是别来无恙呐,柴郡主!”
庞统不露痕迹地收回目光所及的思绪,微微拱手行了一礼,却特意加重了那三个字的语气。
柴丝言自是听出他话中带刺的含义,但表面上依然挂着温婉得体的笑容,便微微福了身,算是回了一礼。
“今日贸然到访贵府,本是预备厚礼诚心而来,却因听通报之人说中州王辞官退隐,庞太师又身体抱恙,故而情急之下,本郡主才不得不唐突闯入,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庞将军不要见怪。”
庞统听她此言,真越发感到可笑,自己方才显然都已经把话挑明,她却还如此沉的住气,行吧,那本王便陪你继续演戏,倒要看看你想耍什么把戏。
想了想,庞统朗声道:“柴郡主哪里话,是臣待客不周,隐蔽在此下棋,一时疏忽大意,险些害的郡主落水,殊不知郡主早已大驾光临,臣真是有失远迎,还望郡主恕罪!”
呵,恕罪?
柴丝言笑眼看着他,那装模作样的姿态可真比自己还要虚伪,如果可以,还真想上去赏他两个巴掌恕罪!但碍于还有旁人在场,也只好继续忍耐下去……
“无影,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退下吧。”
想着,柴丝言轻轻摆了摆手,却不是示意庞统不必多礼,而是让无影离开这里。
“郡主!”
无影抬起头来,似乎不愿听从命令,毕竟他是皇帝派来保护郡主的亲信,倘若一旦离开,郡主有个闪失便无法向皇上交待。
不过,柴丝言岂会不明白无影的心思?然而,正是因为明白,才会这般刻意而为之。
“怎么?本郡主的话不管用了?还是你眼里只有皇帝,所以不把本郡主放在眼里?”
“属下不敢!只是……”
“不敢那就退下!”
无影还想多进言几句,却见郡主本是温婉的眉目,突然带上了几分凌厉。
无影心里一惊,不明白郡主为何要如此冒险?刚才若非他及时现身相救,恐怕郡主早已凶多吉少。如今没了他的保护,岂不更是狼入虎穴?
但是看郡主那气势,无影又怎敢再多问?更不敢妄自揣摩郡主的想法,便只能微微低下头,回道:“是,属下告退,还请郡主多加小心。”
待无影瞬间消失后,柴丝言眉目之中的凌厉也缓缓地消退,转而换上的,是一丝神秘的笑意。
“好了,这下没有旁人在场,庞将军可以尽管放心了。”
柴丝言说着,抬起玉步,轻轻走进亭内,却也并没有忽视掉庞太师的存在:“差点忘了,想必这位就是身体抱恙的庞太师了吧?本郡主这厢有礼了。”
庞太师端坐一旁,正气定神闲地看着他俩一唱一合的演戏,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轮到自己登场,便放下茶盏,起身拱手行礼道:“郡主您客气了,微臣参见郡主,郡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别,庞太师不必多礼。”柴丝言微微一笑,扶起庞太师的手道:“既然您老人家身体抱恙,这些繁琐礼节,就能免则免了罢,毕竟还是保重身体要紧,您说是不是?”
庞太师一听,不由笑呵呵道:“郡主说的是,那微臣便多谢郡主体恤了。”
瞧瞧,真不愧是庞太师,看来姜还是老的辣,这面不改色的模样,可要比他儿子还会演戏。
柴丝言暗自腹诽,但面上仍保持着得体的笑容,转头又望向了庞统,道:“听说庞将军辞官退隐了,是否当真有此事?”
庞统缓缓一笑,并没有急着回答,抬起手示意她先落坐:“郡主,请吧,既然你已支退了暗卫,就如您所言,这里也没有旁人,有什话不妨坐下来慢慢说。”
柴丝言知道他是聪明人,有些事不必点破,便拂着裙摆,落落大方的坐了下来。庞太师见郡主落坐,自己也慢慢扶着石凳坐下,又继续捧起茶盏,恢复成看好戏的模样了。
这样一来,三人围着梨花石桌,分别对应而坐,气氛也不觉间变得微妙起来……
稍稍沉吟了片刻,庞统也不想再拐弯抹角,便直言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郡主今日登门造访,到底所谓何事?”
当然是为了杀你!
柴丝言当然不会这样坦白,便暗有所指道:“本郡主听说中州王辞官退隐,所以特来送行而已。”
没错!就是送你上西天之行!
“送行?”庞统饶有意味地瞧着她,点点头道:“不错,本王是向皇帝提出了辞官的请求,只不过如今还没得到皇帝的准确回复,恐怕送行还早了点,莫非郡主您今日前来便是替皇帝回复而来?”
“你觉得呢?”柴丝言绕着弯子,不答反问:“庞将军可知本郡主为何要支退暗卫?”
“知道。”庞统直接简单明了:“郡主无非就是想要消除本王的顾虑,好证明您并非皇帝派遣而来,对吗?”
“庞将军果然聪明。”
“不,郡主过奖了,聪明的并非本王,而是郡主您。”
说着,庞统轻轻一拍手,一道黑影立即出现在了面前:“郡主,请用茶。”
望着面前突然奉上的茶盏,柴丝言倒没有丝毫的诧异:“看来庞将军方才谦虚了,您这手下飞云骑的功夫可比那无影暗卫厉害多了,竟然都学会未卜先知,将本郡主的茶水都预备好了,真是有劳了。”
庞统笑了笑:“郡主不必客气,其实,早在郡主踏上吊桥的那一刻,您就已经自有主张了,本王能做的,不过是替郡主准备好茶水而已。”
“哦?何以见得?”
“郡主如此聪慧,既能够闯出飞星九宫的布局,又岂会不知桥上有机关?可您却还敢独自过桥,其目的显而易见,无非就是为了引出潜伏在身边的暗卫罢了。”
柴丝言并不否认,淡淡一笑地接过,端着茶,侧目看着他。
庞统端坐在那里,不动声色与她对视着,那目光锐利得似乎已经看穿了她的心思。
看来,事已至此,自己是隐藏不住了。
柴丝言不禁暗叹,也对,自己那点小把戏怎么可能瞒得庞统这只老狐狸!不过事实上哪有那么简单,真正深不可测的乃是帝王之心。
不错!无影暗卫一直是皇帝的亲信,早在柴丝言化身小蛮的时候,便已经潜伏在她身边保护,这一年来,小蛮也是通过无影在暗地里给皇帝各种通风报信。然而,柴丝言心里却分得清楚,这无影暗卫明面上看起来是在保护,可实际上跟监视没什么差别。这一次,柴丝言之所以要故意引出暗卫,不仅是为了消除庞统对自己的顾虑,也是为了斩断皇帝对自己监视,因为接下来自己想做的事情,除了刺杀庞统外,并不想让皇帝知道太多……
就这样,两个人对视着许久,脸上的神情也时不时略略变化,各怀心思。
庞太师在一旁,感受到二人目光之间的对峙,也不说话,只笑了笑,继续沉默看戏。
好一会儿,柴丝言才率先移开目光,像是决定坦白,便掀开茶盖,润润嗓子道:“咳、茶是好茶,只不过,戏不必再演。看来,庞将军已经知道本郡主来此的真正目的了?”
瞧见已经打开天窗说亮话,庞统的目光反而缓缓暗淡了下去,沉默顷刻,他不禁啧啧苦笑起来:“本王征战沙场多年,九死一生,朝堂之上,也树敌无数,明枪也好,暗箭也罢,想要我庞统命的人实在太多了!”
“如此说来,那本郡主,岂不是还要排队?”
庞统一愣,似是没想到她会出此一句。
“有趣,真有趣!”
不知为何,突然有那么一瞬间,他像是看到了小蛮的身影,忍不住被逗笑了出来。
柴丝言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说那话,但就是脱口而出了。不过这样也好,本该是箭拔弩张的气氛,无形中却缓和了许多。
“好吧,看在曾经的交情上,本王便给你一个优先特权,我庞统的性命就在这里,有本事你就拿去。”
庞统脸上的笑意只增不减,但柴丝言心里明白,他是看在小蛮的面子上才会这样,只不过这种笑里藏刀,她却不得不防。
“庞将军真是说笑了,将军乃身经百战,那命硬的连阎王爷都不敢收,本郡主又有何能耐,能取得了将军的性命呢?”
“不不不,柴郡主未免也太过谦虚了,本王再身经百战,也敌不过天下第一聪明人啊,连他都栽了郡主的手里,本王恐怕也是难逃一劫吧?”
“你……”
听到庞统突然抬出了包拯,柴丝言措不及防,微微一抖,滚烫的茶水一下溅在了手上。
“郡主没事吧?”庞太师在一旁见状,终于忍不住出声:“庞儿,不得放肆!还不快去给郡主拿烫伤膏来。”
“不必了!”
看到庞统敛起笑意起身,柴丝言忙忍着疼痛,叫住道:“本郡主没事,不用劳烦将军了。”
庞统低头一瞥,瞧见她分明烫红肿的手背……果然,包拯才是她真正的软肋,一句话便使得她方寸大乱,如此看来,或许她此次前来,倒不是为了皇上,而是为了……
“行吧,既然郡主没事,那我们就继续吧。”庞统心下有了权衡,便又缓缓坐了下来:“还有什么招数,都使出来吧。”
“你!”柴丝言咬牙捂着手背,心里不禁暗恨,该死!既然如此,为了包拯,也就别怪她不折手段了!但是首先,她可不能因此自乱了阵脚。
心思转动间,柴丝言很快恢复神色,慢慢松开手道:“庞将军,难道没听说过一句话吗?叫做骄兵必败,切莫轻敌!”
有趣!竟是跟我爹一模一样的说法!
庞统哈哈一笑,不慌不忙地端起茶道:“那么,接下来郡主想怎么斗,本王都奉陪到底,但茶可得慢慢喝,千万别再烫到了。”
“庞儿……”
庞太师还想插话进来,却被打断道:“爹不必担心,孩儿定当谨谆教诲。”
“庞将军这么自信可真好!”
柴丝言推开茶盏,冷笑道:“既然如此,茶就不必喝了,本郡主要跟你赌!”
“赌什么?”
“赌命!”
“命?”庞统轻笑了起来:“柴郡主是要压上自己的性命来赌本王的性命吗?”
“不错!”
“可本王凭什么要跟你赌呢?”
看出庞统的不屑,柴丝言逼视着他,道:“怎么?庞将军是不敢赌?还是觉得本郡主的命抵不上庞将军的命值钱?”
“并非如此。”庞统摇摇头,无所谓道:“堂堂郡主的命自然是比下臣的命金贵,只不过郡主非常想要本王的命,可本王对郡主的命却没多大兴趣。”
“你……”
柴丝言料到会被拒绝,但他说的也不无道理。若非有利可图,谁又会以命相赌?
不过好在,她此次前来,早已备下万全的策略,便又换了种说法,道:“既然庞将军对本郡主的命没有兴趣,那么是否对皇位也没兴趣呢?”
此话一出,庞统的面色瞬间一冷,就连庞太师淡然的脸上,也不易察觉地变了颜色。
呵呵,要的就是这种反应。
柴丝言不惧反笑,既然你能戳中我的软肋,那本郡主也同样可以抓住你的把柄!
虽然不得不说,这招十分凶险,但对付这两只老狐狸,也唯有出此下策了。
想到这儿,柴丝言深吸一口气,眼角又扫向一旁的棋盘,继续棋行险招:“啧啧,没想到庞家父子的棋艺如此高超,这盘棋当真是好一场厮杀,就是不知最终会鹿死谁手呢?依本郡主来看,倘若你们二人联手,恐怕赵氏的江山又岌岌可危了吧,这要是一不小心传扬出去的话……”
“够了,郡主想说什么,直接点吧!”
庞统“啪”地一声放下了茶盏,险些把茶盏磕碎,庞太师尚还沉的住气,只是皮笑肉不笑道:“柴郡主,看来您此次前来,不单单想要我儿子的命那么简单,既然如此,有什么事,咱们大可以好好商量解决。”
“呵呵,还是庞太师明事理呀,不过庞将军也不必紧张,本郡主这次前来,至少不是皇上派来,这一点,你们大可放心。不管你们信不信,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你们父子躲避在此,若不是为了密谋,难不成还真为了下棋?所以,本郡主觉得,既然庞将军不甘退隐,还存有谋反之心,那么又何妨不跟本郡主赌上一局?若是赌赢了,本郡主的性命可是关乎整个郑王府,到时候有了郑王府作陪,庞将军岂不是事半功倍?但若是赌输了,就算将军的性命不甘献给本郡主,恐怕也迟早会被皇帝想方设法的夺去,如此一来,那又有何区别呢?倒不如索性赌上一把,皇位这种东西,本就是用性命相博,是输是赢的前提,那就得先看庞将军有没有这个胆量了。”
看似从容不迫地说完这些,柴丝言其实也在捏着把汗,毕竟胆敢在别人的地盘上放肆,稍有不慎,搞不好就小命难保,可她既然来了,就决不能有半分退缩才行。
庞统耐着性子听完这些,不觉露出一抹讶然,随即便缓缓眯起了眼睛……
所谓伴君如伴虎,这般胆识过人,真不愧是伴随在帝王身边的青梅竹马,只不过这番不惜豁出性命相赌,究竟又是为了谁呢?
看到柴丝言深谋远虑的样子,庞太师也不由感叹,这个小妮子,还真是不简单呐,居然能把目前的局势分析的如此清楚。当初庞统之所以会谋反失败,除了自己横插一脚外,更大的原因,其实是郑王府一直在从中作梗,可倘若如今把握住了郑王府的命脉,包拯又已然不在,到那时,皇帝可真就孤立无援了,那么这大宋江山,说不定还真会落在庞统的手里……
庞太师思量至此,忍不住看向了庞统,却见庞统神色微微一动,嘴角已经慢慢扬起……
“好!本王跟你赌!”
看来,庞太师所思量的事情,庞统也已心知肚明,并且还有了自己的打算。
“很好。”
柴丝言微微点头,心里的如意算盘亦开始拨动起来,虽然她并不真正了解庞统,但毕竟这种赌局的诱惑,可不是一般人能拒绝了的,尤其像他们这种野心勃勃之人。
暗自吐了口气,柴丝言接下来便指向棋盘,道:“既然庞将军如此喜爱下棋,那么不如我们就来一局吧,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就赌这个?”
庞统微微斜挑了下眉。
“怎么?觉得太容易了?”
柴丝言两手一摊,无奈道:“那也没有办法,本郡主只是一介柔弱女子,除了略懂些琴棋书画,对于武艺可是一窍不通。所以,也只能文斗,不能力拼了。”
庞统瞧她说的委实谦虚,可事实却不容小觑。对于小蛮,或许不懂棋艺,可对于这位柴郡主,想必棋艺绝非等闲之辈,至少是有备而来。
“怎么?莫非不是太容易,而是庞将军怕了?”
看出庞统的犹豫,柴丝言又道:“素闻庞将军擅长飞星玄学,又好周流八卦之术,难不成这区区棋艺上的较量,竟还会难倒了将军?”
“呵呵,郡主不必用激将法。”
庞统说罢,伸手掠过棋盘上密布的棋子,“啪嗒”一声,将一颗黑子置于棋盘线上,道:“郡主,请吧!”
“不错!庞将军果有大将之风!”柴丝言忍不住点头称赞,可接下来却没有落子的意思,反而突然站起来,拂袖将棋盘一扫而空。
“郡主,你这……又是何意?”注视着棋盘上,只剩下孤零零的棋线,庞统不禁皱了皱眉,一脸地不解。
“将军别急。”柴丝言解释道:“这棋呢,肯定是要下的,只不过本郡主觉得若是换个玩法才会更加有趣!”
庞统不知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便道:“说吧,你究竟想怎么个玩法?”
柴丝言狡黠一笑,简单明了地吐出两个字:“盲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