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侨港往事2010》合乌乌

1、第1章

　　如果把从未听过的几首歌组合成乐章，
　　你会不会相信这是一首歌。
　　如果把一个月亮切分成八块，
　　你会不会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月亮。
　　如果把完整的时间切割成几个节点，
　　你会不会想象出一个故事。
　　如果我通过你的眼睛，
　　会不会看到我自己。

　　从季迦骋出生到2010年已然过半的今天，他运气最好的时候，周一买了瓶冰红茶，靠瓶盖每天中一次奖，一股脑喝到了周天。
　　运气最不好的时候，全班45个人他考倒数第二，仿造家长签名时由于太过紧张，一个不小心把妈妈的名字签成了一字之差的大姨的名字。
　　雪上加霜的是，当时他的班主任正巧是季迦骋的大姨夫，遂被发现，被季妈妈活生生打断了三根铁衣架，在阳台罚站了一整晚，被咬了整个裤腿的蚊子包不说，还因为没完成当天布置的作业又被叫了家长。
　　当然了，被叫家长不是因为一天的作业没做，而是正巧碰上检查，被老师发现至少半个月都没好好做作业。
　　季妈妈一气之下，决定把他偷偷买的漫画书全部打包扔掉，打包途中发现居然能装满整整三个大箱子，遂又被惩罚每晚做完作业后去阳台喂三小时的蚊子，只能携带学习类书籍，不准携带电子设备，持续时间长达一个月。
　　也许是秋天到了，也许有其他的缘由，到最后几天，他总觉得蚊子都已经喝腻了他的血。
　　人好像很难有持续不断的好运，可当你碰上厄运的时候，连连不断的打击却比电视剧来得精彩。
　　生活总会强调不顺，告诉你什么叫只有更糟糕，没有最糟糕。
　　综上，从十五年中的好运和坏运看来，季迦骋的好与坏也就那样，在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是一个不过如此且运势平平的普通男孩。
　　不过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其实也做过不少次“隔壁家的小孩”，只不过语境并不是“你看看隔壁季迦骋多会读书”。
　　而是“我刚刚下班看到季迦骋了，小伙子真是会长。”

　　侨港小区坐落于桐海市，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还叫城西侨港大队，里头不止有职工办公的地点，住着的也都是同一个单位的职工和职工子女，季迦骋他家过的日子就是典型的在侨港大队生活的写照——
　　孩子出生前住老式大板楼，住在一块儿的要么相互认识，要么聊两句总能发现他五六七八个共同好友，其中还有百分之八十的概率，在发现的共同好友里有至少一个自己的亲兄弟或者亲姐妹。
　　大家伙儿婚丧嫁娶的时候互相帮忙，平常日子要么相互串串门、要么搬个椅子一起坐楼下唠嗑闲聊。
　　邻里关系虽然有亲疏远近，但这么多年下来也都相处得像是亲戚，毕竟哪怕是亲戚，也并不是都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一样。
　　有大家相互照应的生活是挺融洽方便的，但每家每户没有独立厕所，总是让人在三急又遇上上班高峰期时有些尴尬。正值大队里建了新的单元房，生了孩子的、家里有条件的也就搬到了新的单元楼里。
　　季迦骋家也不例外。
　　大家都在一块儿工作生活难免会有摩擦，不过大人们在工作时产生的“大人的问题”，在大队却里很少演变成“孩子的问题”，毕竟同龄人数来数去也不过十来个，还都是独生子女，大人们也不愿意剥夺孩子们的快乐。
　　季迦骋在这样的环境里，也收获了几个一起玩跷跷板，一起摘芒果，一起调皮然后被爸爸妈妈分别带回家暴打的青梅竹马。

　　季迦骋不记得这样的生活是从什么时候彻底结束的，他有一阵子常常想到这个问题。
　　很多细节他已经记不清了，所以他最后得出的答案是：大概是从他们都长到了接受义务教育的年纪开始的吧。
　　大队生活的便利是仅仅针对大人而言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侨港大队周边唯一的教育配套措施是侨港大学。
　　大学是个好大学，但这样的生活配置并不能满足大部分孩子们上学的需求，而每天光是送孩子上学就需要花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成本，并不是所有家庭都能够负担的。
　　于是比季迦骋大四岁的邻居哥哥搬走了，他整整哭了一个星期，爸爸给他买了一盒冰淇淋都没能缓解；
　　于是一直照顾着他的隔壁邻居姐姐也搬走了，他把自己精心种的小盆栽送给了姐姐，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都会看着盆栽曾经摆放的位置发呆。
　　到了后来，单位要搬到新的地址，连最后的便利都不复存在时，季迦骋在面对离别时已经能坦然的说出再见，那时的他正准备上小学二年级。
　　也就是这个时候，侨港大队附近建起了小学，虽然新建的小学存在着很多不确定和未知，但季迦骋决定留下。
　　他又读了一次一年级，成为了侨港小学第一届的学生，后面机缘巧合下又成为了侨港初中的第一届初中生。
　　在城西侨港大队5幢201里，不经意间记录下了很多季迦骋的的人生时间节点，有他第一颗牙齿的掉落时的惊喜，也有第一次生理反应时的微妙心情。
　　外墙被刷成或黄或绿的单元楼里，有不少人离开，也有人选择留下，每一盏亮起来的灯火里，都藏着一段故事。

　　从普通的单位员工小社区，到桐海市名声渐起的学区，也不过是季迦骋从小学到初中毕业的短短几年。
　　用侨港小区常驻老年居民的话说：侨港小区背靠灵山，还与211大学排排坐，再加上国有单位的“人气”加成，莘莘学子们一飞冲天是理所当然的事。
　　季迦骋倒觉得没那么玄乎，那句话说的也没什么逻辑关系，不过要以玄学的角度来讲，这一片的□□是真的不错——
　　侨港小学第一届学生分为两个班，事实上两个班的人加起来一共不到五十个人，还没有别的学校一个班人多。
　　但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侨港小学第一届的学生参加桐海市当时最好中学的升学考时，考上学生的比例惊人不说，前一百名能获得奖学金的学生名单中有13个都毕业于侨港小学。
　　这个情况刺激了本来对侨港小学只是图个方便的家长们，更刺激了那些已经蠢蠢欲动想为孩子拼个好小学的家长们。
　　侨港小学一战成名，又发力吸收了更多优秀师资，据说没过几年，想上侨港小学的学生除了拼家长，还要靠自己通过层层面试。
　　季迦骋就在那个获得重点初中奖学金的13个人名单里。
　　认识季家的人们，特别是那些在季迦骋关于小学的决定上，发表了不少不同的声音的人们，羡慕他的成绩，也嫉妒他的好运，但既然当时是自己决定了离开，也只能向季爸季妈表示祝贺。
　　但出乎他们所料，季迦骋并没有搬走，也没有拿着奖学金昂首阔步地去桐海市家长们梦寐以求的学校，而是去了新建成的、离小区不远的侨港初中。
　　新的旧的邻里街坊虽然吃惊，但再让他们无解的事，毕竟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茶余饭后说两句也就乏味，也就又投入进自己的生活中了。
　　也许是有这两次的选择作为铺垫，老牌高中桐海第一中学在侨港设立分校时，季迦骋顺理成章的选择了它。
　　认识他的人也不再发表什么意见，只是偶尔有几个嘴碎的会说说“分校跟总校师资差得远勒”、“爸妈都在新城区买大房子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留在这”的这样那样的话。
　　教育配套的完善，伴随的是拔地而起的房屋和不断上涨的房价。
　　周边能盖楼盘的地都盖了房子，侨港小区有一阵子也成了炙手可热的出租房源。
　　不过，由于是老房子，周围的常驻居民又大多是老人，在一个地方呆了几十年，被外来人口扰乱清净难免会产生冲突，再加上电路、下水道在着一些问题，这几年入住率下降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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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迦骋的爸妈在他小学时便辞去了单位工作下海经商，从那以后季爸爸神龙见首不见尾，从半个月见一次，到一个月、两个月……这样算算，上一次见父亲还是大半年前。
　　季妈妈倒是想多参与参与季迦骋的生活，但因为事业不断扩大，她对季迦骋的“来自母亲的每日关爱”也就坚持到了他初一，到后面基本上就是出去一阵子，再回来呆一阵子。
　　第一次爸妈都不在家并不好过。
　　没人在家的夜晚他睡觉都不敢关灯，偶尔一次下定决心关灯，闭眼了好久都睡不着，总觉得寂静中哪哪都很诡异。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椅子，隐隐约约觉得靠在椅子上的是一个盯着他看的人头。
　　可即使被吓得在空调中闷出了一身汗，他也没勇气打开灯与“人头”对抗，只能强迫自己闭上眼，等第二天天亮才确认了那不是在半夜的灵异事件，而是他堆在一起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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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中入学的前几天，季迦骋百无聊赖的趴在阳台上听着蝉声发呆。
　　楼下一个胖嘟嘟的小孩滑着滑板从远处过来，姿态是帅哥的姿态，但侨港小区里都是凹凸不平的石头路，远远一看，白白胖胖的小孩全身上下的肉在阳光下颤抖，就像湖面上的波纹。
　　这个画面的冲击力太大，季迦骋被逗得差点把一旁的花盆撞飞，同时也与前几天突发奇想的“上了高中要买个滑板耍帅”的念头说再见。
　　这与季妈妈从小到大对他进行的“精致男孩”教育还是分不开的。
　　作为一个洗手一定要用肥皂洗满一分钟，彻底清洁后还要涂上护手霜的男孩，耍帅虽然很重要，但任何可能发生的帅气，都是伴随着一定风险。相比之下更重要的是维持，维持自己外在的完美形象
　　家里的座机就是在这时响的，话筒里传来季妈妈的大嗓门：“宝贝！”
　　季迦骋拿着电话叹了一大口气，好在对面并不需要他对此称谓作出回复就继续说了下去。
　　“你们是先军训还是先开学典礼？我和你老爹说了，开学典礼我们一定回去参加～”
　　季迦骋并不认为一个高中的开学典礼需要大张旗鼓，但他也知道如果对此提出异议，对面的女士会如何的对他进行父母之爱的教育，他只能说，“我也不清楚，等我去了学校问问。”
　　季妈妈似乎是在谈业户的间隙打的电话，对面传来催促的声音，于是她用一个飞吻结束了通话。
　　季迦骋放下电话，用视线环绕了一圈周围，看着沙发上堆满的衣服，又透过卧室的门扫了一眼去年冬天换的床单，叹了口气，清楚的认识到如果不趁这几天尽快打扫保平安，刚刚电话那头给自己飞吻的女士，就会在见到自己的同时给自己一个飞腿。

　　在阳台等洗衣机甩干的间隙，季迦骋还想看看楼下滑滑板的小胖子，却不见其踪影。
　　正打算顺手浇浇花时，在他身后，隔壁的阳台门打开了。
　　他心里一个激灵，顺带着手上一个哆嗦，刚刚好不容易躲过一难的花被迫自杀，香消玉殒。
　　完蛋了。
　　这是我妈最喜欢的花。
　　据说这是我爸妈的定情信物。
　　我完蛋了。
　　季迦骋想。

　　他家与邻居家的阳台相隔不过一个手臂的距离，隔壁的朱阿姨已经搬走有几年了，房子也一直没有出租，季迦骋理所当然的以为是熟人回来了，虽然他此刻被绝望缠身悲痛欲绝，但基本的礼貌让他稍微平静了一下自己，打算打个招呼再下楼收尸。
　　出现在阳台上的并不是季迦骋所熟悉的脸。
　　一群看上去是搬家公司的人说着方言干着活，并没有注意到来自隔壁的视线。
　　本来就已经没什么东西的阳台瞬间变得空空如也，又陆陆续续被搬进什么东西，其中一个工人拿了个滑板靠在阳台的墙上。
　　得，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季迦骋的脑海里划过了无数个在波光中泛着波澜的小胖子。他悲愤的心情有所缓解，转身下楼试图给“爱情结晶”一个全尸。

　　隔壁的装修如火如荼的开展着，但他的邻居却始终保持着神秘，不过时不时传来的砸东西的声响，却并没那么低调，嚣张的刷着房屋大换新的存在感，也引起了周围邻居们的不满。
　　季迦骋倒不觉得困扰，因为装修并不在休息时间，而且他最近喜好听重金属摇滚，耳机一戴，谁也不爱，世界里只剩他自己是最靓的仔。
　　周围大爷大妈的闲聊中得知这套房子似乎是卖出去了，也因为“卖出去”这个消息让大爷大妈被吵到崩溃极限的时候稍微转移了些怨气，多了点好奇——
　　卖房子是常事，但卖侨港小区的房子，就是件值得连续一周占领侨港爷奶闲聊榜第一名的奇事了。
　　这几年陆陆续续有人放出了侨港小区的地块将被征收的消息，在地价高涨的当下，地块征收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也因为如此，许多房子哪怕没租出去房主也不在意，就等着地一被征收，房子票子全都来了。
　　朱阿姨卖房子的理由被猜了又猜，新房主惹众怒的行为也就被暂时搁置，老居民楼的隔音不好，季迦骋耳朵又特好，一来二去也不是出于本意的听了很多八卦，但他并不放在心上。
　　闲言碎语一两句，一天天也就过去了。
　　季迦骋的高中生活也由军训拉开序幕。
　　对朱阿姨卖房子的理由不好奇，并不代表季迦骋就不是一个不会在背后对某件事、某个人胡思乱想的人，比如现在，窗外突如其来的暴雨打断了军训的日程，他趴在桌子上，看似对着前桌开学至今始终空着的座位放空，实则听着旁边已然熟络的女生们口中的“独家消息”。
　　聊天的领头人是军训以来为数不多让他有印象的冯鲸鲸。
　　冯鲸鲸不仅让季迦骋记住了她，更在整个高一a段都混了个脸熟。这并不是因为长得有多漂亮，而是在军训第一天，在教官询问是否有人要表演节目活跃气氛未果，即将收获一次尴尬时，冯鲸鲸挺身而出，开口就是一段持续了一分钟的海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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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所以没有在高一b段获得同样的知名度，只是因为a段和b段不在同一个操场训练罢了。
　　不过事迹本身还是广为流传的，以至于在a段与b段的社交场合中，“那只海豚”这个代号成为了大家心照不宣的交友信号。
　　“那只海豚”不只有大嗓门，也有“悄悄”话，奈何碰上季迦骋这个修炼了15年的听闲话时格外好用的耳朵。
　　“看到那两个空位没？”冯鲸鲸凭借对八卦时语气的精准掌握，让周围的女生都不自觉的将身体更靠近八卦源。
　　季迦骋往后瞄了一眼，发现旁边组的最后一排确实也有个位置空着人，只是他这几天来既没有主动认识朋友，更别提加入什么小圈子，不军训的时候要么在家里养□□宠物，要么在自己的位置上带着耳机养拓麻歌子。
　　“是谁啊？我还以为是不来了？”
　　“你认识吗？”
　　“是帅哥吗？是帅哥吗？”
　　“还能不来军训的？？”
　　女生们忍不住接连发问。
　　“我也是昨天才发现的，”冯鲸鲸以又小了一度的音量，试图给两个人的身份更附上神秘色彩“我还真的认识那两个人。”
　　随后又加上了一句话以达到整个故事的升华——
　　“你们千万不要说出去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