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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四十三) 一败涂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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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卢刺来地不慢,展昭甚至能看清剑身来时带出的那道异彩。
异彩之所以为异彩,自然不是剑光银白。
异彩是虹,七彩叠交的虹。
虹入眸中,色已斑斓;虹入心中,情已迷离。
死亡将临的霎那,展昭内心没有恐惧,反一片平静,莫名忆起了月华。
遥想当初,杨柳青,河堤岸。她头枕着他的肩。他将巨阙放在她膝头,自然,她拿着湛卢的手滑入了他的掌心。
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很喜欢笑。那一天她也温柔地笑着,突然道:“昭,我告诉你个秘密。湛卢不只是欧冶子所铸五大名剑之首,更是把有灵性的剑。如果哪天你看到它发出七彩虹色,那便是不愿意杀戮的示意。”
“会有那样的事?”他不信。
“你可知虹的七彩合色是什么?”她指着天空上的云朵,“便是这个颜色。”
“白色?”
“很难想象缤纷的七彩相合便会成为纯洁无垢的白,是吧?但世间万物就是如此奥妙。这就好比一个看似单纯的人,其实他的内心可能极其复杂;而一个看似极其复杂的人,他的内心深处却极可能很单纯。”
“你说的有理。”他附和着点头笑了,又问:“那又怎么解释湛卢发出七彩虹色便是不愿意杀戮?”
“剑再有灵性终是死物。灵性的剑传达的并非是剑本身的意志,而是使剑之人的意志。使剑之人若心存不忍,剑一定会慢,剑光便有可能化白为虹。”她边说边笑得越发灿烂,“昭,你知道吗?那虹彩便是上天赐下的仁慈啊……。”
七彩的虹,现在就在他眼前闪现。对死亡的觉悟,已烟消云散。
他再一次对视上苏白那双坚定不移的眼神。
突然,他明白了。
月华是对的。一个看似极其复杂的人,他的内心深处极可能是单纯。
单纯,不一定是指人的想法,有时也是一种掩藏于虚伪表皮下原始赤裸的心。
那双眼睛炙热的赤诚彻底泄露给他一个真相:他真正要杀的,并不是他。
手。右手。
它轻轻巧巧地伸过来,轻而易举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刺向展昭的剑身。
湛卢,止——。
剑尖抵在展昭心口,只要再稍一用力,湛卢就会刺进去,展昭就会死。
现在,湛卢被遏止前行。因为那两根夹紧的手指不允许,湛卢的剑尖便再不能够动弹分毫。
顷刻,杀气随视线的转动偏移了原有的方向。炙热的双眼更加炙热,只是已不再赤诚,而是烈火熊心,仇恨在燃烧,带出死亡般的咆哮。
看似不经意地,苏白的身体向紫瑾倾去。苏白执剑的手没有松,紫瑾夹剑的手自然也松懈不得。众人遂见湛卢弯成一道曲弧,苏白左手暗自凝聚掌力重重朝紫瑾小腹拍去。
那是他行走江湖另一个绝招——了绝掌。
了绝掌不同于不绝掌的延绵特性,是真正杀人的掌法。一掌下去,五脏俱裂,了绝一切。
这是势在必得的一招,简直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因为只要他执剑的手不松,紫瑾就不敢松。紫瑾甚至不能动,一旦松开或者避让些许,剑尖就极可能会刺入展昭体内,令展昭命丧黄泉。
他料定紫瑾不敢冒这个险。
苏白赌了一把,用展昭的命,用剑尖强抵心口的略微优势,用紫瑾对展昭的感情,和紫瑾仅能动用那只右手来夹剑的必然。
他赌赢了!
紫瑾果然不敢枉动分毫。所以那一掌印了上去,击中了紫瑾的小腹。
不!不是击中,而是穿透了……。
苏白脸色蓦地大变,想撤身而退,却已不及。扑面一阵强烈的袖风将他刮了出去。他跌了几个跟头,尚未停下,就感觉那道紫色身影紧跟着飞了过来。
苏白根本看不清对方如何出手,只感觉仿佛成千上万的掌力拍打在身,恍要将他全身的骨架拍散了。
的确,似乎真是被拍散了。苏白突然腹腔剧痛,紧接着便感觉内息一窒,丹田空空如也,再也提不起分毫。
忽而又一阵剧痛自左肩传来,苏白只觉肩头像被一只铁锤凿透,钻心蚀骨的痛楚令左臂再无法抬起。忽而胸口再是痛得沉闷,这次苏白总算看清了紫瑾的脸——得意蔑笑着,在他飞出去的前一刹那。
世上哪有什么天衣无缝?有的,只那百密一疏。
他,终究是败了。
萧乘风不可思议地目睹了一切,直到见白玉堂按住胸口踉跄走来,他尚反应不过来适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急忙扶住白玉堂,问道:“白兄你怎么样?”
白玉堂摇摇头:“我没事。”
“那他……。”萧乘风指着被紫瑾打飞出去的苏白。
“苏白刚才只是用巧劲佯装将我打飞,看似凶狠,实则没有让我受伤。”
“怎么会……?”萧乘风已然无语。
“看来他一开始就没想对付我,更没打算杀猫儿。他要杀的,其实是那个人。”白玉堂眼中透着了然。
有些话,没必要说清,懂的人自然明白。
有种人,不必要交往,同类人自然明白。
他和苏白绝对不是同一类人,他们的理念、道义甚至是背道而驰的那类。
但是,他明白。非常明白。
因为他们心中怀着对同一个人同一种感情……。
大口大口的血呕到地上,身子因灭顶的痛苦而蜷缩起来。
这仿佛该是所有人都无法预料到的结果,然而,这世界上本就没有什么是可以完全预料的事。杀人的可能下一秒便被人杀了——萧乘浪已经珠玉在前,苏白他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不敢置信从他眼中只闪现过一瞬,之后他脸上的便只有了悟,死的了悟。
紫瑾此刻的表情是如此张扬跋扈,遥遥看着苏白痛苦的模样,眼中甚至激荡出一丝冰冷的快感。
“想和我作对?……哼,也不称称自己的斤两,蜉蝣撼树,简直不自量力。”
血从口鼻汹涌冒出,苏白却已懒得去管。他只想起身不要匍匐着显得那么狼狈,然而努力了几次,根本撑不起。于是他只能伏在地上用仇恨的目光回应那个人,“成王败寇罢了!我仅棋差一招……却是一败涂地。既如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杀你?”紫瑾摇着头,嘴里啧啧有声,“我不杀你。我也不会让你这么轻易去死。我要你看着,看我怎么玩完这场游戏,看我怎么成为最后的胜者。反正,你已经耍不出什么花样来了,我想你应该也意识到了,你的武功已经被我尽数废了,你一个废人在我面前不过是蝼蚁!”
紫瑾的话引得白玉堂与萧乘风激忿地同时不约而同向前跨出一步,却被紫瑾冷眼一扫,打消了两人的蠢蠢欲动。
“怎么,你们也要步他后尘?”
萧乘风拉住冲动的白玉堂,敢怒不敢言。紫瑾见状,笑得更是得意洋洋。他走近苏白,居高临下地蔑视道:“我承认你很聪明。在这的几个人里面,你恐怕是最有本事和手段的。其实我很欣赏你,你可以凭一己之力将这山庄的所有人耍得团团转,连展昭也被玩弄股掌之间。这些事我略有耳闻,自然会忌惮你三分。只可惜你选错了对手,不管你怎样机关算尽,你也绝对斗不过我。”
苏白呕咳道:“莫非……你一开始就不曾相信我会为你杀了白玉堂……?”
“我想相信,却是你自露马脚,无法取信于我。”
“这不可能。”苏白对自己还是抱持绝大信心的。
紫瑾蹲下身,别有意味道:“苏白,以你的阅历可有听说过这世上有一种奇人?他们可以看到人或者动物身上发出的气色,凭借这些气色的不同色彩,便能分辨对方此刻心中真正的情绪。是了,你行事严谨,的确没有露出破绽。可你瞒得过旁人的眼睛,却瞒不过我。因为,我便是拥有这种奇异能力的人!”
苏白在万分惊愕中对视上紫瑾那双诡谲的紫眸,突然明白了,自己输在哪里。
“所以从你一开始向我提出交易的时候……,不,从你一掌打向白玉堂的时候,你气色浮动,已经把你出卖得干干净净,我早知其中有诈。”
“那你为何还……还接受我的……提议?”苏白心有不甘。
“那不过是我过于自信犯的一个小小失误。我虽知你有诈,却不知道你诈从何来。只能说,我太好奇了,又自恃功夫远远在你之上。你很聪明,居然懂得用展昭作饵。你以为只要你不松剑我便也不敢松,是也不是?你会这么判断倒也不算错。我又怎会舍得让展昭死在旁人手里?但若说到连动也不敢动,那就是你太小瞧我了。适才那招叫做幻影残像,想必你也领教了,你甚至根本没能发现我动了。而你也对自己太自信了。你真以为你可以一心两用吗?在你用掌全力偷袭我的刹那,正是你另一只手运剑最弱、剑尖不自觉后缩最厉害的时候。”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看来,我败得不冤……。” 苏白强扯一抹涩笑,恨恨道:“恨只恨我这一败就再也……再也没有人能杀得了你这魔头,我再也无法为浪儿报仇了……。”
“你要杀我,只是为了给你亲弟弟报仇?”
“我也是为了所有人。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放过我们。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但你为什么要杀展昭?!那一剑你完全没有留手,你骗不过我的紫眸。如果我适才打定主意不救展昭,你的确会一剑要了他的命,不是吗?”
紫瑾的话听迷糊了所有人,却不想苏白却了然地笑了:“难怪……。你明知有诈,却仍出手去夹那把剑,原来竟是这个原因。”
苏白瞥了眼不远处的展昭,苦涩中又不乏深邃复杂的温情。他干脆承认道:“不错,我是打定主意杀他。如果我那个计划不能成功,与其让他被你这个疯子羞辱,一辈子被折磨活在痛苦里,我宁可一剑杀了他。”
“你敢说我是疯子?!”紫瑾一把揪起苏白。
“难道不是吗?”毫无生气的眼神已是视死如归的冰冷,“像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家伙,只会弄得他遍体鳞伤。如果你真的……真的对他好,可以为他做任何事。那就该……放了他……。”
一记耳光将苏白扇歪了脑袋,紫瑾咆哮道:“我还不需要你来教我怎么做事!你以为你是谁?以为你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阴寒刺骨的讪笑与四周的一切竟是如此格格不入。
“你做这么些,说这么些,可是想在临死前让展昭知道你对他的心意?哈哈哈哈,你别白费心思了。我告诉你。展昭他那个人啊无趣又古板得很,喜欢讲究天纲伦常。他根本无法接受男人对他表露爱意。无论你怎样向他示好,他只会讨厌你,轻视你。你休想从他那里赚取半分感情。”
紫瑾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这番话不但没有刺痛苏白,反让他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咳血不止,急喘连连。
“原来你都知道……。可是,为什么你自己就看不清现实,非陷在那虚妄里出不来呢?”
“你……”
手再次扬起,然而这次如果落下,就绝不会是一记耳光。紫瑾眼中毅然闪动杀意,众人看得明白,这一次他已被苏白激怒,对其动了杀心。
然而,那只手终究没有落下。
“不要杀他。”
让那只手落不下的不是这句话,而是那个说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