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年》星辰洗砚

3、冬去夏殇-3

　　再后来的记忆其实有点甜。他开始不问自请的步入我的生活中。
　　我上班的地方在海龙大厦，那时候是这周围最高的写字楼了。能在这上班，也圆了我一个穿职业装，坐明亮的大玻璃窗办公室上班的基础梦想。但是楼下的自行车存车处可不敢恭维。上班不到2个星期，我的山地车就被偷了，还是从存车处偷的！原因是加班太晚，存车处老大爷下班了！太郁闷了。。。胖球听了我的吐槽，马上动手从二手货版找了一辆车给我，一辆24寸的公主车。于是我就从骑山地车呼啸而来变成了骑公主车姗姗而行。然而，好景不长，公主车再次被盗。这回，胖球给我找了个介于山地车和细轮赛车之间的二手大车，并配一把手指粗的链条锁。很是有点气势。架不住本人可能是被盗体制。那车在我家楼下再次被偷，空留剪断的链锁委顿在地。
　　彼时互联网正是蓬勃发展的初期，热钱涌进，一个个互联网公司成立，竞相用钱砸注册量。那时候有条件上网的学生经常可以通过注册网站获取礼物，我记得最夸张的可以拿一条L‘Evis牛仔裤。我们公司是ISP和ICP的结合体，又有门户网站，又提供接入服务，业务繁忙。我负责网站上几个板块的策划和内容，带一个小团队做开发实施，同时还要做电商接入平台的设计，忙的不可开交。经常需要加班到深更半夜。我的母上大人经常在晚上9点的时候打我办公室电话，问我几时归家，顺便控诉万恶的剥削阶级不让我下班。其实那时候和周围一群差不多大的小伙伴们，奋斗在一个新兴领域的一线，很是鸡血。感觉年轻就是需要奋斗的，奋斗就得是不吃不睡不下班。
　　可惜奋斗并不能让我的车逃过中关村偷车贼的毒手。于是，胖球在没有课的时候常常会来送我回家。那时候手机还不那么普及，我有一支非常Q萌的奶黄色阿尔卡特手机，但是他并没有。只能靠传呼机的暗语或者留言联系。现在想想也很奇妙，在通讯工具欠缺的那个年代，并没有耽误什么事，各式接头都很顺利，从来没给我借口错过他的接送。虽然我觉得坐在一个细瘦小屁孩的后座上甚是尴尬，但还是接受了，只是坚决不肯搂住他的腰，让他的某种梦想没能在我身上实现。
　　周末的时候胖球常常坚持要陪我去加班，就那么老老实实的坐在办公室的角落听英语做作业，目不斜视。惹得手底下的小姑娘跑来悄悄跟我说：你男朋友真帅。我心里有点窃喜，又有些茫然，他是我男朋友么？他还是个小屁孩啊。
　　那时候的中关村还没那么多高楼，也没有让人迷路的地下车道，村就是村。人口密度倒总是那么高。买光盘的，攒机子，书报摊子随处可见。路上永远熙熙攘攘，混乱不堪。而胖球就陪着我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走路总是很快，就像穿了飞行靴。也不用担心身后的人跟不上，反正他的腿比我长那么多。但是走得快还不看路，很容易悲剧。某次，在我行进过程中低了下头，还没抬头就觉得身子被抬起，并发生了快速位移。眼花了花，片刻后才明白，是跟在后面的胖球，眼看我要撞到对面的大个，就干脆握住我的肩，把我搬到了一边。从此，对胖球的力量有了新的认识。不知不觉间，他可能已经不是个孩子了。
　　春节前夕，他给我准备了礼物，一个布偶小熊，带着孩子气。跟着小熊一起来的，还有一张他自己的一寸小照。背后写着：to 鬼官（他给我的昵称）。我一手捏着小熊，一手拎着照片的一角，有些哭笑不得，这个。。。。还是个孩子啊。
　　到了他归家的时候，我打车送他去火车站。那天真冷，等车等了一会，感觉已经要变成冰棍了。上了车，我搓搓手，说：“天，快冻僵了”。他握住我的手，想都没想，撩起自己的衣服把我的手塞进去，贴肉按在了心口上。我一下子噎住了，冻僵的手没有知觉，一开始并没觉得暖，但是慢慢的暖的就像要烧起来。再过一小会，手掌下越来越清晰的传来了脉动，不知道是自己血管的收缩，还是他心脏的跳动。什么叫赤子之心，我以前并没什么切身感受，而在那个寒冷的冬日，我触摸到了，就在这滚烫的胸膛之下。
　　等胖球从家乡回来，我搬了家，临时借了一套房子，专心准备联系学校，也离公司比较近。他很开心，停留在我家的时间越发的长了。但是基本还是我看我的材料，他做他的作业，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聊天。没什么特殊的地方，但是他还是喜欢呆在这。就是常常在我上网的时候凑过来，点评两句，然后悄悄的笼在我身后，在我抬头回身的时候撞到他的怀里。或者嘴里说着：我来我来，然后示意我起身，迈开长腿，从我和椅子中间穿过来，然后再拉我坐在他身前。开始的时候吓了我两下，后来也就习惯了。有时候他会得意的唱歌，左一句右一句的。我问：你什么时候给我唱个整的。他不好意思的说：等我准备好了。我笑，觉得他孩子气的可爱。终于有一天，他笑眯眯的跟我说话，我看着看着，就凑了过去，碰了碰开开合合的唇。他刷的红了脸，我觉得很有趣，仔细的看他。他停了一下下，然后猛地逼近，高大的身影一下子让我有了危机感。那双可以轻易把我搬来搬去的手再次握住我的肩臂，让我丝毫动惮不得，那开开合合的孩子气的嘴吻住我。我脑海里有片刻的真空，然后就出现了一个鬃毛蓬乱的小狮子形象。我的天，怎么这么有活力，快把我的血肉都吸净了。事后我坐在凳子上，半天都没缓过来，舌根生疼，一股血腥味。不行，我得看看战损情况。NND，镜子里，舌根处真的有一道小小的裂痕。真是打破我生而为人之后的所有认知，这温情的事也能做的如此惨烈。我表里如一的恶狠狠的瞪他，他不安的晃着长腿，呵呵的朝我傻笑。。。我转回头，独自郁闷。
　　某些东西变得炙热之后，另一些原来可以藏在雪下的东西就变得不可藏。原来想着夏天，我很大程度会远渡重洋，那些雪下面的东西可以不用理。雪还没化，我和胖球就走到头了。可现在，还会走到头么？雪底下藏的该怎么办呢？如果我掌控一切，那也简单，我想怎样就怎样喽。但是，我不可能跟个孩子长久的走下去，而他也不能总是个孩子了。
　　关于未来的对话对于一个在孩子和成人之间不稳定切换的胖球来说分外艰难。我能理解，但是没法与此共存。既然如此拉扯，那就算了吧。我找了个机会，胖球外出办事，我在bbs上确认他的同宿舍好朋友在宿舍，就寻了过去，借拜访他朋友的名义进了他的宿舍。他的朋友很惊讶，看我的脸色觉得事情有点不妙，开始有点坐立不安的想干点什么。无妨，我一会就走，他怎么赶也是赶不回来的。坐在他的床边，我仔细看了看他收拾的分外整齐的床铺，书架。跟他朋友聊了几句日常，然后把一个小小的信封交给他，托他转交胖球。那里面是胖球那张一寸的小照，背面写了一句：“很遗憾，都还没听你给我唱支完整的歌。”再无其他。他朋友局促的挣扎着，想让我等他回来。那怎么可能呢。。。当晚我再次自杀了自己的ID。这次，不再回头。
　　接下来的几天，我还是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加我该加的班。胖球知道我的日常路线，但是从来不曾出现过。而我也仿佛早已料到，并不担心。他知道我的意思，总不会来勉强我。晚上还是会上bbs，这就像个瘾，轻易戒不了。还是会想到他，去查查他的状态。每次都是上线状态，在查询好友。每天都是这样，过了一周，我有点想知道他到底在干吗，就暗戳戳的联系了他的好朋友。刚说明我的身份，他的朋友就劈来啪啦的说了一大堆。我默默的听着，没什么反应。再过一会，他来了。
　　他说：“鬼官，我找的好辛苦。”
　　“你不要这样，我好难受，天都塌了。”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是现在这样我受不了”
　　“你能不能陪陪我，等我熬过去，你再走？”
　　我看着屏幕上蹦出的字，我的眼睛花了。深切的后悔开了这个口子。心没有那么硬，一旦开了，就完蛋了。
　　他等了好久，又发了一条：“我能来看看你么？”
　　“好”

　　于是，事情回到了原来的样子。不同的是我的ID终于死透，而我们俩进入一个都不太清楚各自角色的混沌之中。于是我不再深究，而他变得有些沉默。申请学校的事情随着各学校截止日期的到来变得忙碌。有时要到深夜。胖球看到了，有那么几个晚上，赶我去睡，他帮我秉烛填表。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很是唾弃那些男朋友帮写作业，男朋友帮打水，男朋友帮这帮那的女生。感觉作为一个有独立精神的女青年就应该亲力亲为，万事靠自己。没想到也有那么一天，我躺在床上，他坐在床边的书桌前，窗开一条小缝，偷偷点燃一支细烟（烟是我的，蹦迪耍酷的时候的必备道具），提神写作。写完了，会在我旁边躺下休息，天亮再走。可能为了省地方，怕掉下床，总是侧朝我睡。有的时候能感觉到他轻轻的拂过我的身体，就像小风吹过。我并不理会，安心睡我的，随他一寸一寸的描绘我的轮廓。
　　再后来，学校的录取函和奖学金如期而至。拆信的那天，他还是没说啥，默默地开始在bbs上搜着各种必备，必带列表，帮我收集各种工具软件，还搜罗了几千首的歌，细心分类，标注，刻盘。充分体现了一个优秀理科生细致，缜密，有条不紊的工作态度。
　　分道扬镳的日子不会早到，也不会晚来。盛夏至，我要走了。那天早上爹妈和他都送我去了机场。爹妈知道他，也知道我的态度。神通的老爹，搞到一个可以送我至登机口的机会，让给了他，而爹妈跟我就分别在了安检之外。我不敢细看他们的眼睛，匆匆的抱了一抱就笑眯眯的挥手走了进去。他默默的抚了抚我的肩，我表情扭曲的朝他笑了笑，说：“我没事。” 来到登机口，就没什么事可做了。下一步就是上摆渡车，登机。空气有点凝固。我的手在衣袋中反复摩揉弄着一个小玻璃瓶。那是我在滇南远行时，不知怀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收集的一小瓶红豆。圆圆鼓鼓，红红艳艳，很是可爱。我反复摩搓着，终是没有拿出来。我们都没说什么话，直到登机广播响起。我站起来，活动一下有点僵的腿，从他手中拉过行李箱：“哦。。。那我走啦”“哦。。。那再见”。我把背包往上顺了下，拖起箱子就出了门，身手可以说是非常的矫健。等我蹿上摆渡车，拉好扶手，才回头望去。穿过车窗和人流，我一下子就锁定到他，速度堪比从前。瘦高的他站在落地玻璃前，一眨不眨的看着我，大大的眼睛亮晶晶的，在说话。他在bbs上话很多，在我面前却只喜欢用眼睛说。我怎么一下子就看不清了，眼前像挂了个瀑布。我低头，用力眨眨眼睛，再看过去，马上又看不见了。胸中的空气好像也有点不够用。我暗自挣扎着。旁边的一位用惨不忍睹的目光看着我。轻声问：“你还好吧”。“哦，我没事，没事”。

　　摆渡车晃动起来，再看不见什么。

　　我走了，这些日子感谢你的陪伴。让我的小船从湖底漂上水面。希望我陪你的这最后几个月也能让你顺利的走出有我的日子。对，就是这么回事。马上结束了，我们一别两宽，各自欢喜。祝福你，也不再打扰你。

　　那年夏天，我离开了爹妈，从此Live by my own。时光穿梭，遇到了很多人，很多事，做过很多次选择。有喜悦也有遗憾。这就是生活，就像汤姆汉克斯的那盒什锦巧克力，我用时光去慢慢品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