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扬城·十一 三年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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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树桩中拿到那张纸条开始，沈圆影就想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做。
“陆母翠香楼有一友已死，其与陆家主有隙，另有一人可用，详请子时城西面议。”
陆礼云做过的烂事真不少，洛阳城中随便翻一翻，竟就给他找到一个与之有仇的人，他看过信之后，知道这痴情种子苦恋苏莺莺，却以为苏莺莺已觅得良人，正在哪里过着富足的生活。
他当晚告诉叫宋向晚的人，他知道苏莺莺在哪里，但他现在不能告诉他，要等天亮之后午时三刻，去引春茶楼二楼靠窗第三个位置，桌下会有给他的提示。
宋向晚看上去很是不解，沈圆影把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后轻声道：“我本也不欲如此麻烦，只是苏莺莺惹了不该惹的人，如今行事还是小心为上。”
那人被他唬住，不再多言。沈圆影吩咐柳玉叶看着他，又交代他几件事。
再然后，回房时正巧碰见白阳景呆立在他门前，便正好上前试探下对方是否真的不会武，接着又按他心中所想给他下套。
对方很快上钩，天亮后果然先跑去陆行那边提醒他，沈圆影便趁着白阳景进去，陆家防守出现小空挡的时候让手下用柳玉叶的匕首杀了几个陆家暗哨，自己则带着队伍慢慢向尸体堆的方向前进。
而果不其然，白阳景找到人的时候已经晚了。
……
未时。
宋向晚一路走到城北的废墟。
他看着面前的焦土发愣，犹豫一会儿，还是抬脚进了那个摇摇欲坠的屋架子里。
里面果然有个小院子，院子里栽着棵不大不小的树，此时已呈焦黑之状，却还坚强地立着，也不知道明年能不能抽出新芽来。
宋向晚走到树下，再次拿出纸条，不明所以。
他喃喃自语道：“不是说……见莺莺吗？”
“是啊，苏莺莺就在这里啊。”他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调侃的声音，宋向晚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细长眉眼的男人靠着被烧毁的墙，吊儿郎当地耍着手上的匕首，正是柳玉叶。
“这位兄台此话何意？”宋向晚抓紧了手上的纸条。
“哎哎哎，你可小心点儿啊，别踩着她了。”柳玉叶直起身子，把身上的灰一拍，抬脚向他走去。
宋向晚瞪大眼睛：“你什么意思！”
“就那个意思，啧啧啧，宋兄不会以为苏莺莺真过得很好吧？”柳玉叶摸了摸下巴，“好像也不一定哦，说不定在那边过得不错呢。”
“你！”
“哎呀，怎么还生起气来了。”柳玉叶拍拍他的肩，道“宋兄可知道苏莺莺当年和谁走的？不知道吧，是不是你怎么问苏莺莺她都不说啊？”
宋向晚沉默了一会儿，回答他：“是，当初她怎么都不肯说，我就猜想是赎她那人有些难处，才叫她保密的。”
“你这么说也没错。”柳玉叶眼睛转了转，复又笑起来，“不过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哦，苏莺莺当初是被陆家的家主，陆礼云赎走的。”
这消息闭塞之人不懂陆家家主是谁，只觉得听名号挺大气，想来非富即贵，是大户人家。“陆家家主？那莺莺如今定是过得很好了吧。”宋向晚一脸希冀。
“不不不，陆礼云这个人啊，当年年纪也不小了，就喜欢出去乱搞。夏晚你知道吧？也是他赎走的，这里啊，”柳玉叶跺了跺脚下的地，激起一阵灰，“这里就是夏晚住的地方，看看现在成什么样子了。”
“夏晚？”宋向晚一脸震惊，环视四周这被烧得只剩个架子，满地焦灰的小院落，“这又与夏晚有何干系？”
“啧啧啧，夏晚给陆礼云生了个孩子，可是陆礼云是谁啊，陆家家主，怎么可能给夏晚名分，就给她点钱让她搬到这里来咯。”柳玉叶摊开手，状似无奈道，“苏莺莺嘛，也差不多。”
“你知道苏莺莺的吧，她被秘密赎走之后没几天就想要个名分，希望能光明正大和陆礼云在一起，陆礼云开始还有闲心哄着，后面应该是被闹得烦了吧，很随意就把她杀了，埋在这里了。”
“怎么……可能……”宋向晚现在脸上表情跟被雷劈了差不多，他一激动，双手一下子便握住柳玉叶的肩，真使了几分力，捏得有些痛，“不可能，不可能！莺莺她一定在哪里活得好好的！你们在骗我！”
柳玉叶看着他崩溃的脸笑出来：“宋兄好好想想，如果是真心爱她，又怎会秘密把人赎出去不让旁人知道啊，还不是为了日后好抛包袱。”他又摆摆手，道，“你光在这儿嚎顶什么用啊，我不是说了吗，就埋在树下，你自己挖挖看不就知道了？”
他拍开宋向晚的手，在附近拿了把铁锹，抖了抖上面沾上的灰，递给他：“你看，我想得多周到。”
宋向晚僵在原地不动，柳玉叶便把铁锹强塞进他手里，还出于好心补了一句：“挖的时候记得小心点，别一铲子给拍碎咯。”
宋向晚拿着铁锹，手是捏紧了又松开，面上神情也十成十的复杂，柳玉叶也不催他，就在旁边耍着匕首，时不时瞧他一眼。
这个人踌躇半晌，眼神终于是坚定下来，下定决心一样下铲子开始挖。
见他动作不稳浑身发抖，柳玉叶还好心地在一旁纠正他的动作，只不过始终没得到对方的回应。
他无趣地撇撇嘴，把指导的内容换成了单调的加油助威。
就这么挖了一会儿，许是因为宋向晚确实在担心出现柳玉叶所说的“一铲子给拍碎”，所以挖得格外小心翼翼，直到他的铲子碰到了什么硬物。
宋向晚浑身一僵，猛地扔开铲子跪下去用手开始刨。
柳玉叶被他扔得愣了愣，想开口提醒他现在用铲子挖更好，不过在他看到宋向晚的表情的时候便哑了声，安静在旁边等他把苏莺莺的骸骨挖出来。
他不太懂这些，但直觉告诉他现在保持安静比较好。
宋向晚颤抖着从坑里捧出一截断了的，沾满泥土的玉簪子。那是截成色不太好的白玉簪子，雕花也比较粗制滥造，是多年前那个小厮拿自己全部积蓄能买得起的，最好的东西，他不敢相信地望着它，又珍而重之地将它先放在一边，用手继续挖。
亏得是指甲短，不然这样下来指甲都会翻起来吧，幸亏昨天我来松了松土。柳玉叶看着他动作这样想。
宋向晚完全没察觉到自己挖着的地土松得有点奇怪，他很快从土里挖出一具还穿着破烂白色衣裙的女尸，已经烂得几乎只剩下白骨了，脏兮兮的，看不出来当年美人的样子了。
“这是……莺莺的衣服……”宋向晚声音沙哑又断断续续，他小心拾起那破烂白裙的一角，用手反复擦着，像是希望能弄干净。
曾经叫苏莺莺的白骨头颅并不完整，像是被人拿利器削掉了一部分，如今它只剩半个脑袋，装满尘土躺在那里。
柳玉叶说：“这头都没了一半，当时死得该是不轻松。”
宋向晚抖着手虚虚抱住那具尸体，眼中已蓄满泪水。浑身泥土的白骨没有回应，反倒是被他动作碰掉了一块骨头，宋向晚手忙脚乱去捡，又不知道该放回哪里，这人一瞬间便呆了。
“我没料到……竟会如此……”宋向晚哽咽出声，“竟会如此……莺莺，莺莺，一定很痛……”
三年时光，全副心思都希望你能过得好。
柳玉叶在旁看着，这会儿过去把他丢了的铁锹重新拿起来，再把他人拉开，从他手上把那截骨头抢过来放到女尸的手指关节处，开始铲土填坑。
“你做什么！”宋向晚跌坐在地，脸上挂着泪痕，吼他。
“我之前说过干嚎没用吧，在这儿哭能顶个什么。”他把那半截玉簪子抛给宋向晚，没抛太准，宋向晚在几乎在地上滚了一圈才接住，没让那白玉簪子碎了，他笑了一声，道，“你现在就先拿着那个做个念想，想想是谁让苏莺莺死那么惨的。”
“把她杀了，再把她埋在她好友的院子里，让夏晚和她儿子日日踩过她的尸体，哦对了，我还没告诉你，夏晚也死了，就死在这里。”
“房子也被陆家的人烧了，不过夏晚的儿子侥幸逃出去了，现在全城戒严，陆家为杀那个私生子可下了好一番功夫。”
宋向晚拿着半截玉簪子，另一手擦干脸上的泪痕，嗓子依旧有些哑：“为什么？”
柳玉叶辛勤填坑，回答他：“名声？主要还是私生子是个麻烦吧。”
“那你们找到我……”
“陆家主不日便会前来扬城，因为他最宠爱的嫡子死了。”柳玉叶把那个坑恢复了原状，看向失魂落魄的宋向晚，“你若是想为苏莺莺报仇，便去引春茶楼。”
“我又能为莺莺做什么……以前没法赎她出去，如今连她已死都不知道，我这种，我这种……”宋向晚紧紧抓着手上的簪子，再度失声。
“我们找到你，当然是有只有你能做到的事情。”柳玉叶走到他身边，蹲下，“你若是想清楚了，就按我说的做。”
柳玉叶说完，一闪身便消失不见，宋向晚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仍是觉得鼻头酸，他把手里的半截簪子用衣角擦干净，再小心翼翼放进自己怀里。
接着他游魂一样站起身走出来，在被烧得面目全非的院子门口拿出先前那张纸条，好似怔怔想了很多事情，他呆立在一片焦土中，眼神空洞。
然后，他便听到自己身后传来有人跑动的声音。
他转头，看到跑得气喘吁吁的白阳景。
……
也就是说，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白阳景死死盯着沈圆影，手慢慢抓紧了桌子边沿，对方笑容慢慢扩大，但依旧是那个温文尔雅的笑法，甚至还有心情放柔声调问他一句怎么了。
商素文注意到这边的异动：“白公子可是身体不适？”
白阳景闭了闭眼，转向商素文：“大概是连续几日未能好好休息，刚才有些头晕，不劳城主费心。”
沈圆影在一旁帮腔：“城主有所不知，这几日晚总有些突发事态，阳景确实没怎么休息，席间失礼，还请城主见谅。”
商素文摇摇头：“我并未觉得冒犯，倒是白公子要多注意休息。”
“扬城此次遭难，数以百计的人惨遭毒手，这次召集各位也只是希望各位能今早解决了这桩事，一来为还陆小公子一个公道，二来……”商素文眼神一瞬暗淡，但随后便再次坚定下来，“是还扬城百姓一个公道。”
白阳景闻言抬头看向他，被他眼中的光刺了下，转过头去不欲多言。
他知道的，他知道再这样下去，扬城不会有一个活人，他尝试过了，他尝试阻止过了，但他太弱了，什么都改变不了。陆礼云还是会来扬城，接下去会被沈圆影想办法下毒，甚至他已经准备好了新的替罪羊，陆礼云来之后不久这事儿就能了结了。
白阳景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
……而且就算沈圆影不杀，寒堇散本也无药可解。
白阳景和陆行都异常沉默，只有沈圆影这畜生还与商素文交谈着，熟练地安抚，张口就是一个个保证。白阳景看了一眼陆行，对方神情恍惚，也看了他一眼，倒是没像之前那样嚣张地刺他了。
这时沈圆影道：“我会尽力协同阳景与陆家找出真凶，不知陆行大人接下来想如何做？”
陆行下意识摸了摸脸上那条疤，然后开口道：“该如何便如何。白少爷今天还专门提醒我小心，没想到我这么快便着了道。”
商素文道：“陆行大人不必为此自责，毕竟无人能未卜先知，只道是世事难料啊。”
陆行沉着脸：“白少爷说他的探子探到这城内有一伙黑衣蒙面人，里面有个叫柳玉叶的需要我提防，我本还不信……白少爷，带着那匕首吗？”
白阳景点点头，从怀中拿出匕首给他，陆行接过去，仔细翻看一阵，道：“果然是他，这武器会在人身上留下特殊的口子，有别于普通匕首，今日我身死的兄弟身上，全都带着这匕首割出来的伤！”
他猛地拍桌而起，震翻桌上一片茶盏，白阳景见势不对，先一步扶住自己的杯子，被热茶泼了一手。
白阳景手上一痛，却仍旧面不改色道：“陆行大人稍安勿躁，如今就是要追查，这柳玉叶也不知道躲藏去何处了。”
沈圆影从怀里摸出一方手帕，白阳景看他拿手帕出来就知道这人面畜生要干什么，不免嘴角一抽，当机立断先把手上水甩干了，谁料沈圆影并不肯轻易放弃，还是捉住他的手细细擦拭。
白阳景深吸口气，决定不予理会，而是继续对陆行道：“若陆行大人有意追查，便把这匕首拿去吧，也方便陆行大人请示陆家主的意愿。”
陆行深深看他一眼，点头，复又坐下了。
商素文见状道：“既然各位已经有了追查的目标，我也不便继续耽搁，希望各位能早日取得成绩。”
他说完又是深深一拜，眼里始终有光。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扬城·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