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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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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1)
他们说,他不爱我。
我不信。
少年人的青春远没有戏文里写的惊心动魄,终日烦忧的不过是作业落在家里这点小事。
这样的日子似乎总该由一个人贯穿,从头到尾。
我第一次见顾先生,才堪堪十一岁。
有多少人尚还有童年的记忆?似乎过了十七八岁,人生便按了倍速键:先前的日子如浮光掠影,余生也只弹指一挥间。我儿时的记忆忘了大半,唯独记得他。
顾先生不爱笑,生来端得一副冷心冷清的模样,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清清冷冷看过来的一眼都叫人如坠冰窟。
我极少能见得到他的,毕竟作为杜家养子,上面还有个野心颇大的哥哥,就算杜家主真心将我当儿子养,家产怕也是轮不到我半分。
但那天父亲还是带我去了宴会,我知道他怕等他百年以后,家里再没有我立足之地,便打算趁他还能独当一面,为我扩展些人脉。
我从不打算跟哥哥争抢些什么,但也不愿拂了父亲一番好意。
我还是去了。
“这便是杜先生您的小儿子吧?生的真俊俏.....”
“今年几岁了?”
“杜先生真是教子有方....”
“我一眼看到杜小少爷就觉着亲切。”
喧嚣。
我看着父亲迎上去一一笑着回答,吐出来的每个字皆言必有中,举手投足净是官场气。但我只觉得面上的笑端得僵硬,身上每个细胞叫嚣着要逃离。
然后他走进来了。
原本喧哗的厅堂突然安静下来,诺大的堂室只听得到男人鞋底落在瓷砖地上清脆的回响,人群中渐渐传来窃窃私语声:
“顾先生来了。”
“哪个顾先生?”
“还能是哪个,顾黎顾先生。市里有名的才俊,在我们这圈里谁不知道他呀?怎么,你不认识?”
我踮起脚,从人群中望过去,试图看清男人的模样,好在人群不算密集,很快就找到了他的身影。
他就在人群中,但许是生人互近的气质太过外露,尚还没人敢上前与他攀谈,他也不急,接过侍者递给他的香槟,抿了一口。
我们距离不算近,可他似是有所感应,目光穿过人群,遥遥地望过来,最终聚焦在我身上。
又或者说,是我希望他在看我。
但他似乎只是随意地一瞥,又很快地转过头去了。
那就是我年少的美梦了。
就这一眼,足以支撑我爱他十三年。
(2)
再离他近一点就好了。
这年少的一点盼头竟如同燎原星火,不但没有随时间的推移消逝,反而在无数午夜梦回的夜里刻骨铭心。
父亲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升起了对商业的兴趣,只当我是开了窍,反观我那哥哥,见不得一点不在自己控制内的风吹草动。
喏,这不就来了。
“我哥就派你们几个来?”
我生父原是杜父旧友,不说这多年养育的情分,故人遗孤的情面还是有的,他从三年前便开始暗地里倾力培养我,显然是深知我这大哥的秉性。
这三年别的没学会,打架我倒是学得炉火纯青。
我刚打算上前让我的好大哥瞧瞧只派两个人来堵我是何等蒙昧的决定,余光却猛然瞥见在对面街道离我八九米的地方堪堪停了辆车,眼熟的款式,车窗稍稍摇下,隐约看得出里面坐了人。
我勉强压下嘴角上扬的弧度,手移到大腿根用力掐了一下,眼角因疼痛硬是溢出几滴生理盐水。
三,二,一———
跑。
我竭力跑向对面的车,不待车里的人问话,我慌忙开口:
“顾先生,顾先生......”
眼看着后面的人要追上来了,纵我是头次同他说话,此刻忐忑得手足无措,这时候也不得不犯次直奔主题的鲁莽罪:
“顾先生,您救救我吧。”
男人顺着我的目光望去,叹了口气,对看过来的司机使了个眼色。司机微微点头,起身开了车门,向已然追来的二人走去。他声音压的很低,不足以让我捕捉到之言半语,只看到他们听罢,恶狠狠地瞪过来却什么也没说,径直走了。末了还不忘夸张的做个口型,我看得清晰,他们说:
迟早收拾你。
但我向来不把这点无关痛痒的威胁放在心上,只将目光投向眼前的人。
“我送你回家。”男人说完便移开了目光,语气淡漠的仿佛这只是出于良好家教的举手之劳,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这样安全。”
我竭力抑制笑出声的冲动,详装惊魂未定,应他的话上了车。
他一路没有说话,我也如履覆冰,半小时的车程硬是没人说一个字。
最后到家时,我下车向他道谢,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目光投向我眼角,沉默了半响,才开口:
“以后别哭了。”
我愣了一会,下意识答道:“好呀,谢谢你哦。”没等他回答,我慌忙转身向家的方向走去,待过了转角,我匆忙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细细端详我的眼角,只看到一抹浅淡的泪痕。
(3)
顾先生在躲我。
时刻心心念念的人,他对你的态度但凡有一点转变,怎么会看不出来。反应迟钝,说到底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自那天送我回家后,我便再也没见过顾先生,就算是不得不参加的宴会,他也只远远地站在二楼僻静的雅座,刻意错开我的目光。
我并非敢大胆表明爱意之人,那天暗忖的心计也只是昏了头的冲动试探。平生虽称不上清风傲骨,但也打心底痛恨官场诡计阴谋的习气,怎么就独独对他百般算计,每一眼每一句字斟句酌。
昏了头。从看他第一眼起就昏了头。
若非如此,我怎会出现在这里。
男人目光落在我身上,顿了顿,诧异挑眉,他身旁的大叔也显然没预料到我会突然推门而入,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这不是杜小少爷吗?您走错房间了吧,我来前见您父亲似乎进了附近的包间,需要叫人带您去吗?”
这显然已给我了台阶下,我正投以他感激一笑,打算顺势答应下来,顾先生却突然出声:
“既然来了,杜少爷陪我们喝一杯吧。”
我一时愣在原地,不知该欣喜还是焦虑,只凭仅存的意识径直向顾先生走去。
再近,再近,再近。
顾先生让人又倒了一杯红酒,放在我跟前,没说什么。
我心不在焉地拿起酒杯呡了几口,借着他们谈生意的间隙,用余光暗暗勾摹他的轮廓。
好近。
我和顾先生,从没有离得这样近过。
近的伸手就能触碰到。
我在外从不喝酒,明明对自己的酒量再清楚不过,此刻却详装久经饭局,摩挲着杯沿一口口啜下。
我在渴求着什么呢。
借着这阴差阳错的闹剧,凭着这点醉意,再同他说几句话,再看他几眼吗。
何其斗胆。
先前不管不顾闯进包厢的勇气似乎早荡然无存,此刻余下的只有酒精上头混乱的思绪。
男人仿佛有所察,转头望向我:
“怎么了?”
与他正交谈着的大叔似乎也没料到顾先生会突然停下问我状况,诧异看向我。
理智告诉我道声没事是此刻最好的选择,但酒精麻痹了神经,连带着弥留的理性也被拉下水,我索性拉住他的衣角,喃喃:
“顾先生。”
男人一向没什么变化的表情一瞬间竟有些松动,他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
他只看向身边先前和他谈工作的大叔,示意对方先出去一下。大叔虽不解原因,却什么也没有问。
待他出去带上门,男人才淡淡开口:
“酒不好?我叫人来换。”
这哪里是酒的问题,一杯下肚我早不知今夕何夕,哪还顾得酒的好坏。
这十几年藏在心口悬而未决的话,没敢伸出去的手,千言万语都只化作这一句:
“顾先生,我可以爱你吗。”
但这话语似乎不是一片炽诚真心,而是一把徒伤人的剑,顾先生猛的站起身,拂开我的手慌忙向后退去。
似乎意识到这一系列举动有些伤人,他又坐了下来,沉默了半响才开口:
“我叫人把你送回家吧,你醉了。”
他话音刚落,外面守着的助理就随即推门进来,冲我笑笑,面上歉意不带半点真心:“不好意思杜少爷,您先回去吧,我送您去您父亲那?”
我下意识看向顾先生,男人对上我的目光,却仿佛是被烈焰灼伤,侧头堪堪躲过。
“不必了,我回家就好。”我勉强扯出一抹笑,不敢再看他一眼。
谁不知道顾先生生来骨子里就淡泊,商场风云、权谋算计,纵是天塌下来怕是也不能让他皱下眉。
他什么都不怕,独独对我的爱避之不及。
“那我送您好了,您一个人回去也不方便。”韩助理好歹也算顾黎身边的老人了,匆匆扫上一眼便已心下了然,他将门敞开,示意我借机离开。
仿佛一桶冷水自上浇下,原先本还算浓重的醉意此刻竟散了大半。理智既已堪堪回笼,我怎能再自取其辱,连忙应了声,顺着他指的方向出了门。
韩助理也是有心,他也好歹是顾先生心腹,纵然只是个助理,也不必纡尊降贵来做我这挂名少爷的司机,但他执意亲自送我回家,大抵是头次见人不要命地凑到顾先生跟前,怕我碰壁心有不忿。
“杜少爷,您也别怪顾先生。您也知道,先生他从来不会爱人的,您大抵也算在他心里占了地方,他才没把您丢出去。要知道这些年那些狂蜂浪蝶可没少花心思想爬上顾先生的床,但先生一贯洁身自好....”韩助理一上车就滔滔不绝讲起话来,话里话外都在夸赞顾先生,要是换在以往我早就连声应和了,但我此刻哪里听得进去这些,满脑子尽是顾先生甩开我手的模样,手指神经质地抽搐。
韩助理张了张口仿佛又想说些什么,却猛然变了神色。
我猛然看向车前,刹车发出刺耳的尖鸣声,韩助理疯狂向右打着方向盘,试图靠边躲过,但那辆车竟不管不顾地向我们冲来,大有鱼死网破的意味。
老人们说,人死前最后一刻,过往的回忆会如走马观花出现在眼前,但我什么也没回想起来。
剧痛自五脏六腑蔓延开来,我下意识闭了眼,仅存的意识消逝前,我脑海里最后出现的,是十一岁那年他清清寡寡看过来的那一眼。
我的,顾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