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醉多意》安漾

1、第一章

　　“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婉转悠扬，妩媚羞人的小调从醉梦楼传出来。这是北城最大的寻欢佳处，门口招人的不是娇媚娘子，而是彩衣小倌。
　　算算，楼良辰已经在这里生活九年了。看腻了楼里的纸醉金迷，也习惯了楼后的破旧和脏乱华衣。七岁那年，良辰死里逃生，从人贩子手里逃了出来，身无分文，饿了几天，也知道街头老李家的馒头香甜，最大的期待就是馒头落地卖不出去。
　　遇上楼依是意料之外。些许是在醉梦楼待久了，楼依对容貌格外敏感。纵然良辰满脸泥斑，也看得出他样貌极好。七岁的孩子藏不住事，守着馒头摊寸步不离，楼依见状买了几个馒头拉拢人心。
　　“小哥叫什么名字？”楼依把馒头递过去。良辰不答话，也不伸手接，一脸戒备的看着他。
　　“这样啊，我家里还缺个洗衣刷碗的小厮，小哥是否有兴趣？”楼依笑得温和，不像个诱拐儿童的骗子，“价钱好商量，月结，管吃管住，我家的馒头都是买这家的，小厮有好几个，年龄和你差不多……”
　　良辰面无表情，听他娓娓道来，醉梦楼出来的的人就是会糊弄人，七岁的孩子怎是他的对手。一会儿就交代了家底，良辰原名卓良辰。
　　“你既然做了楼家的小厮，以后便叫楼良辰罢，原姓我给你记着。”
　　这一上当，便是九年，哪里是家，寻欢作乐的场所让良辰红了一年的脸，楼依到还有些良心，寻他来真的只是缩在后院洗衣服。
　　九年过去，楼良辰长的越发出色，但丁点不沾染楼里的艳俗气，偶尔坐在院里发愣，听着小倌们说着闲话，昨儿是楼依当上了老鸨，今儿是收了个唱歌好听的小孩。最近的大事儿就是弹琴的艺妓在张老寿辰上大放异彩，赎了身进了张家戏班子，楼依四处招人，也没找到合适的。
　　这事良辰知道的挺早，那艺妓把闲置的琴和琴谱一块扔到了后院。前两天良辰捡到就留下了。他是会弹琴看谱的，闲下来时也练练手。
　　但这事儿让楼依知道就是不一样了。这天也巧，有个小倌不小心把热腾腾的水洒在了客家身上，那嫖客打骂，楼依打圆场拧着小倌的耳朵关进了后院柴房，算是给客家一个交代。但无意听到良辰拨弄旧琴。
　　“你会弹琴啊……”楼依一扫之前的愤懑，脸上的兴奋快溢出来了，“刚听你弹的不错，是块好料子。”
　　良辰不理他，九年前的事儿还记着仇呢。楼依也不介意，好言相劝，磨破了嘴皮子愣是没说动良辰。
　　无奈之下，“你可知刚关起来的是谁？”良辰眼都不抬，楼依继续絮叨，“楼小，之前给你买药的那个，要不是他，你早冻死喽。”楼依瞥他一眼，继续道，“可惜啊，好人不偿命，他得罪的可不是一般人，担待不起，锁了柴房能活多久是多久吧……”
　　“救他。”良辰沉默许久，抬眼看他，嗓音有些清冷，不染这乌烟瘴气的娇音细语。楼依一怔，反应过来后眼里含笑又故作难为情，“我也想啊，只是……”
　　“我去弹琴。”良辰打断他，说到他心坎里去了，楼依瞬间眉开眼笑，又觉得不合适，清清嗓子，“那我去求求那位爷吧。”他转身要走，“你也早些歇着吧，练练曲儿，明天露一手，我护着你，不让他们瞧见你模样。”
　　醉梦楼上了新的曲儿，楼里生意也上了一层楼，良辰忘记很多事，七岁之前的记得不多，有时也胡乱琢磨，猜测自己可能出自古琴世家吧，倒不是他自信过头，醉梦楼的琴音确实余音绕梁。楼依也越发觉得自己捡到了包。
　　“也不知道沈家少爷这段时间上哪快活去了，好些日子不见了……”“就是，估计跟着北怀王出城去了，怪想的……”
　　“可是楼彩想小爷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随之欢快的身影闪了进来，到显得和这楼里格格不入。
　　“呀，沈大少爷来了！”小倌们围着那人转，笑声盖过了刚才的琴音，“这小孩是谁呀？真可爱……”
　　“我今天偷闲来听楼音的曲儿了，你们去忙吧，不用管我。”楼音便是那个赎了身的艺妓。他这话一出，小倌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搭话，不同于楼音的琴音更加惹人注意。楼依注意到这边情况，拉着沈少爷的袖子坐下，讨好地说道：“沈少爷啊，楼音前些天赎了身，已经离开了。”楼依看他的面色渐沉，连忙道“您要不听听我们新来的，绝对的好，还略胜楼音一筹呢。”
　　沈少爷脸色更难看了。他是北怀王的大公子沈多时，十八九的年纪，虽不骄横跋扈，但也有些小孩子脾气，觉得楼依是在怀疑他的眼光，楼音哪里不好了，顿时对帘子里面弹琴的人有了偏见。
　　楼依见他沉默，脸色也不见好转，有些慌张，正绞尽脑汁想法子讨好这位爷，便瞥见旁边站着的小孩儿，那孩子眉眼同沈少爷相像，稚气未脱，白净的小脸格外漂亮，像个瓷娃娃，微长的睫毛下闪着一双有些呆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帘子。
　　楼依转念，又笑道，“沈少爷，这是您朋友吧，你看眼睛都听直了呢。”
　　沈多时转头看向自家弟弟沈多意，脸色稍稍好转，也有些惊讶，牵过弟弟的手，示意他坐下，“我这弟弟从小在家念书，没见过这好玩玩意儿，既然他喜欢，就听听吧。”
　　这时，众人才松了口气，楼里又热闹起来了。
　　楼良辰不曾理会帘外的纷纷扰扰，只盼着谈完这一曲回去休息。
　　四月天转暖，时不时刮阵子风，吹倒了靠门的酒杯，吹乱了小倌的长发，也吹动了良辰面前的帘子，闪开一条细缝，旁人可能注意不到，直勾勾看着的沈多意却一眼瞧见了那弹琴的人。
　　那是沈多意不曾见过的新面孔，同小倌千篇一律的妩媚不同，他猛地站起来，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直叫美人。
　　沈多时被他吓了一跳，只见面前的桌子打翻了，滚烫的茶水沾湿了弟弟的衣服，急忙抱着人出去直奔街边的诊所。良辰也吓得一顿，片刻后恢复淡定，继续弹奏。
　　众人皆赞叹沈家公子宠爱弟弟，不舍得家弟受伤。沈多时不知情下收获了大片好感。谁又哪知，他除心疼外更是害怕挨揍。前阵子不见人影并非出去游玩，而是逃课被关了禁闭，到今日才讨好沈家老夫人，以带弟弟买零嘴为由出来赏曲儿。
　　沈多意也感觉到了疼，红了眼，可怜兮兮的，金豆子不受控的往外蹦，“哥哥，疼……呜呜呜，美人……疼……”
　　沈多时这会儿哪顾得上什么美人，跑到诊所找大夫治病。着急忙慌忙活了半天，也没买什么吃食，背着弟弟慢吞吞的回了府，只怕又是一顿好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