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衋天》鳧鴛在亹

3、 龖

　　I
　　彻骨的寒冷，浸透身体每一个角落。而，水流独有的触感，刺激着他的感官。
　　离睁开眼。一片无垠的黯蓝，隐约流动着，像是宣纸上逐渐扩散渲染的颜色。
　　全然不绝呼吸困难，尽管他并不会潜水。而且，在那样幽暗的环境中，他竟还能看清自己。
　　浮浮沉沉，随水的潆洄。
　　忽然，一抹白色掠过眼帘，瞬间消失。
　　离回过头，无数羽毛在水中漂动，笼罩着他，相互轻轻撞击，又悠悠散开，似在嬉戏。那些白羽，不知道是源自何种鸟类，甚是奇异，白中泛银，柔曜流转，且，羽毛上有一个繁杂的图纹，似乎是某一种魔法的印记，呈紫藤缠绕编织成的一尊圣杯。
　　“这些是……”
　　羽毛一片一片地不见了，幻化成缕缕白丝，交织成一个巨茧。成千上万的丝线纵横，刹那，羽蛾蚕茧便悬浮在离的面前。
　　水愈发地黑暗了。然而，那个蚕茧，却像发光体一样，依旧清晰的映入离的眼帘。一人一茧在静谧的水世界中对峙。离并不感到恐慌，他觉得，在茧中，层层丝壁后面，有一双眼睛，凝视自己。那是种寂寞的眼光，穿越了一切，笔直地抵达离的心脏。
　　茧周围的散丝突然抽离，将离束缚住，粗暴地勒紧皮肤，渗出点点血珠。
　　“你……是否是……夬？”
　　嘶哑的声音通过蚕丝传入离的身体。
　　他应该希望得到肯定的答复的吧，不过，可惜，他并不是那个人。
　　离还没说出口，震动的丝已经汲取了他内心的想法，传递到对方心中。
　　“是吗……”千丝万缕的联系断开，“那么，再见了……”
　　一道罅隙猛地从茧的顶部蔓延下来，劈成两半，从里内泄出的幽光中，一支尖戟破光而出，直刺离的天门。
　　离无法跟上这急剧的事情变化，犹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他只知道，那句“再见”出入耳内时，心忽的剧痛起来，涌出悲伤的巨浪。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那箭光疾射到离离不到三寸的地方了，下一刻，少年便会一分为二。
　　然，离的额中间，出现了一只眼睛！而，他正常的眼睛，再也无法睁开，被迫紧紧阖上。他无法知道，出现在他前面的，是一幅怎样的画面。
　　那多出来的眼睛，不同于离本来瞳眸的绛红，而是，没有光亮的黯淡，没有水泽，没有焦距，空有一轮黑色，浮在少年的白皙额头上。
　　那支飞戟，竟霎时融化了！前一刻，它还是一支夺命的凶器！不仅如此，水，光，以及，茧，都在光速地消失着——凡是那只诡异眼眸的视野范围之内的物体，全都回归虚无。
　　离每一次想打开眼睑，有如千针刺锥的痛楚便电击他的神经。
　　“北辰之瞳……你说谎，你果然就是夬阿……”苦笑声中，猩红的魔法阵将茧箍住，旋转着，将茧转移。
　　“梦，也开始了……呵呵，癸御，你的预见不准了……呵呵……龖之门，开启了……”阵图消失之前，茧中人遗留下这句话。
　　额上那种异样的感觉没有了。离试着睁开眼。
　　巨茧，不见了。
　　ＩＩ
　　他是谁？
　　无数问号压得离喘不过气。井中世界，是在诡奇莫测。
　　为什么会有心痛的感觉？为什么他说自己是“夬”？梦已经开始，又是指什么？
　　水壁豁然分开，辟出一条小径，直通深处。之前，离丝毫没有察觉到道路的存在。一滴水脱离水墙，跃动着向下，仿佛示意离跟随它走。
　　愈往下愈阴冷。大块的冰晶险些把他撞的头破血流。少年瑟缩着摸出火符贴在胸口，使周身燃起炎炎火焰，驱除寒气。
　　这是极度冗长的过程。一样的暗，一样的水，顿失方向。隔了一个世纪之久，水珠和大火球终于抵达甬道的尽头。离还以为自己在穿梭八重大地狱。这里，到处都弥漫令人不安的氛围，但又不属于妖魅的邪恶，连身为阴阳师的离都无法确认那是什么。
　　前方好像有东西在。离举起带火的左臂当作火炬，照耀。他的眼睛扩到了极致——
　　双龙，一阴一阳，一乾一坤，一左一右地绕住中间的巨轮。龙首分居东，西，前足则紧贴西北，东南，后足牢抓南，北，尾部虬曲，直指天地。两龙均被从虚空中出现的锁链重重的与轮捆绑住，且，龙不像是是金属铸造的，而像……尚在沉睡的真龙。那觭角，那牙爪，那长须，那鳞甲，毫无虚假之感，甚至在微微震动着。锁链之网中，龙怀中的轮子，更为瑰奇。那是，以千万块绿宝石巧妙衔接镶嵌在一起的玉环，十六支紫珈玉如意连结环与轮心，每支如意上又饰以玛瑙碎片和琥珀微珠，华彩熠耀。中央，是一个十字的孔。
　　从轮轴间望去，还能看见后面的水流，似乎并不是尽头。离一边欣赏着绝美的龙轮，一边绕过它欲继续前行。
　　迎面陷进了柔软却坚固的障壁里，惊人的反弹力把离推倒在地。轮子的周围，布有结界。
　　离的心脏再一次撕裂般疼痛，有什么想要出来了。难道说……是那把剑！
　　一箭紫光射出，落在离的手上。光气渐消，果然是，鸢姬产下的剑……一直蛰伏在体内的他突然出现，意味着什么？
　　剑身扩散出脉搏一样的波动，和离的心跳相呼应。一下一下，共鸣越来越大。
　　“转动吧……门，就会开启……”有声音响起。
　　剑在说话？！诧异过后，离领悟到了剑的意图。他站起来，重新站在龙轮前面，眼睛，盯着那个孔穴。
　　离，将剑举至眉心，屏息凝神，伴随一声厉喝，猛地将长剑刺入。碧玉剑身摩擦洞口，紫电星火飞溅。八尺长的剑，竟然全部没入。离用力，缓缓旋转剑柄。
　　铁链皆断，霍地脱离龙身和轮体。震耳欲聋。
　　“龖，命运所期待的人就在此处。打开神域的门吧！让历史被创造！”
　　双龙的眼睛闪耀赤光，抱住的玉轮飞速转动，那媲美时间流失的速度，将水流带动成漩涡，中间，深邃的一点，列缺奔驰。
　　“进去吧……你的宿命，等着你……”神剑再次插入离的体内。
　　里面，就是“渊”！亿万世人梦寐以求进入的世界！一切困扰自己的谜团不得答案所在！
　　离深呼吸一口气，矫健跳入漩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