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未月度

4、第四章

　　沈渡不动声色的想，能点拒绝么。

　　但他桌子上的那瓶水还在左上角，顺着阳光熠熠生辉，两分钟前，他刚和它的旧主人说了声谢谢。

　　于是黎皓就接到了同意。

　　沈渡的微信联系人很少，除了超市老板王哥，他妈妈孟女士，和没出视频那件事儿前加上的几个同学就没别人了。

　　其实加他的话他也不会拒绝，但好像没什么人申请。一部分是因为不敢，另一部分因为他和他们没什么交集。

　　刨去成绩和脸，以及那个轰动全校的视频事件，沈渡在学校的存在感很低，活的像块透明玻璃。

　　沈渡同意后黎皓又去他朋友圈翻了翻，还是空空荡荡，也不知道是锁了还得根本没发。

　　够了，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黎皓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为什么要执着在朋友圈和头像这种事儿上执着于找到沈渡的生活状态呢。

　　老赵这次没有进行他老太太裹脚布一样的满天胡扯，课文讲的很快，不一会儿就下了课。

　　下课前点了点黎皓：“那个黎皓啊，下课跟我来办公室。”

　　靠，黎皓想，新班主任热情又亲切的关系搭建环节来了。

　　下课后，因为上课群里的事儿，班里那些比较活跃的男孩子开始开玩笑的喊：“土豪，做好心理准备啊！”

　　老赵转过来对着那帮起哄的男生喊：“土什么豪，刚来就给人新同学起上外号了还！”听起来倒也没什么责备的意思，像是开玩笑的一说。

　　起哄男生们：“哦～”

　　黎皓头回遇到老赵这样的班主任，总是笑呵呵的，和学生相处的不错，没什么威严，像个啥都行行行的老好人。

　　也可能是因为年纪大了，对着这帮半大小子就带上了对自己孙子般的慈祥。

　　老赵没有带他去办公室，带他去了隔了一条过道的老师休息室，就是不正式的办公室，便于各个班班主任管学生。

　　对于如何让学生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班主任的监管之下这件事上，学校愿意行一切便利。

　　办公室里没有别的老师，老赵到自己桌子边坐下，对黎皓：“来，不用站着，自己找个椅子坐。”

　　黎皓没把椅子拉过去，直接坐到班主任对面的桌子前了，老赵居然也没说什么。

　　开始了，老赵开始了。

　　黎皓开始推测老赵说的话。

　　先是回望过去，再是讲讲现在，最后展望未来。

　　果不其然，老赵：“我看了你的资料，你在以前高中学习成绩还是很不错的。”

　　黎皓：“还好。”

　　老赵：“这样你的底子就不错，应该能很快适应新的老师，新的教学环境了……”

　　老赵：“新环境能激发一个人他潜在的动力，换种方式说呢就是可以让你存在一定程度上的戒备……”

　　老赵：“我们三中的老师都还是很善解人意的，只要你有不会的问题，就可以去办公室问，就是后面的那个楼……”

　　老赵：“后面的楼叫格致楼啊，咱们这个叫博文楼……”

　　老赵很厉害，话题转换行云流水，基本上抓不住他的思路。

　　黎皓开始开小差，老赵说话和上课一样，絮絮叨叨，基本上不用他说话，他只需要配合点头就够了，黎皓开始理解为什么班上的男生会起哄了。

　　心理准备啊。

　　黎皓撇了眼表，下节课都开始十分钟了，老赵仍然没有要放他走的意思。

　　黎皓神游了半天，突然有个句子把他拽了回来。老赵问：“你和同桌沈渡相处的怎么样？”

　　黎皓想了想：“挺好的。”

　　老赵又说：“沈渡这个孩子吧，成绩很好，就是性格有些孤僻，当然也有一部分家庭原因，有些不好相处，你多适应一下，男孩子嘛。”

　　黎皓有点疑惑，老赵的语气，听起来是对沈渡这种状态处于半放弃的，但是看老赵这样性格的班主任，又不像是能放弃学生的人……

　　除非老赵实在是没有办法。

　　老赵确实没有办法，他曾经给沈渡妈妈打过电话，关于沈渡，对方在国外，听起来很忙，因为总有人过来打断他们的谈话。

　　他把自己发现的沈渡的问题跟沈渡妈妈商量，沈渡妈妈说沈渡从小性格就这样，然后对老赵说：“抱歉赵老师，我还有事，下次我给你打电话，咱们再聊。”

　　老赵的很多话都被卡在了喉咙里，沈渡妈妈的电话也就再也没打过来过。

　　每次老赵看见沈渡，都会想，沈渡妈妈怎么会能给自己说抱歉呢，她该抱歉的人，明明就是沈渡。

　　当然老赵也不是没找过沈渡，不过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事。

　　老赵能怎么问呢，你为什么不和群吗，他问不出来。

　　只能有意无意的安排课程表时，排值日表时，让沈渡身边多一些活泼的同学。

　　黎皓的怀疑没错，只不过老赵不是放弃，是无奈。

　　黎皓对老赵说：“能适应，沈渡人还挺不错的。”

　　毕竟把他领回来了两次。

　　又问老赵：“为什么感觉班里同学挺避着沈渡的，沈渡除了话少点没什么吧？”

　　黎皓不傻，单靠性格，沈渡绝对做不到和整个班的脱离，除非这个集体在内所有人，有意无意的脱离沈渡。

　　况且老赵不是第一个和他说沈渡性格的人。

　　黎皓觉得所有人都在关注他，可他们对焦点又都隐隐的透向沈渡。

　　不对。

　　老赵还没有回答，黎皓从桌子上抬起眼，对上老赵：“沈渡是不是做过什么事，而且还不小，是打架吗，严重吗？”

　　老赵没想到他能这么问，很震惊。因为确实有，而且闹得很大，学校压着，教师层扣着学生们对这个话题的讨论。

　　但是看黎皓的眼神，好像躲不掉。

　　老赵叹了口气，说：“沈渡同学高一的时候打过一场架，是和校外人，打的很严重，那个人现在进了监狱。两个人都有伤，可能沈渡打的更狠一点儿吧，那个人挺严重的，后来就上了法庭，法院判的沈渡正当防卫。”

　　黎皓：“都上法庭了？”

　　老赵看了他一眼：“我那时候还不是他班主任，这事也就只能知道个大概，当然只是这样还不算大，更大的是有人拍了视频，流出来了。”

　　黎皓哑然，网络发达，他当然知道一个视频有多大的影响。

　　老赵还在继续说：“视频传的很广，我也说不清有多少人看过，但是在这个学校里的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看过视频，包括老师。”

　　黎皓：“您也看过么？”

　　老赵：“看过，并且视频只有后半段，也就是沈渡反击的那一段，能证明沈渡是正当防卫的，那个人拿着刀子的那一段，没有。”

　　至此，黎皓算是完全明白了。

　　就算沈渡没看视频，单凭老赵的描述也能想象到了，一个段只有沈渡打人的视频，再加上沈渡去法院，沈渡被判正当防卫。

　　人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对一另个人的揣测，往往含有最大的恶意。

　　他几乎能想象到风头最火的时候沈渡身后的流言蜚语。

　　这件事校方除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任何办法，甚至都没法澄清，怎么说，难道要老师对着讲台下的学生喊：“你们的视频不对，我这里有原版，我带你们看看。”

　　没法澄清，甚至连沈渡去法庭这件事，都要千方百计的掖着，不能给出一个不小心的“官方证明”。

　　老赵能给他讲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很大的宽限了。

　　黎皓和老赵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谁传出来的？”

　　老赵摇摇头：“可能是路人，也可能是附近的居民，查不到源头，人太多了。”

　　黎皓说：“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吧。”

　　老赵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的说：“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转过视频，讨论过视频，他们不是好人吗？”

　　当然不是，他们仍然是好人，他们什么也没做，他们只是悄悄讨论了一件事，集体疏远了一个人而已。明天上学路上的公交车，他们见到有老人上来，还是会站起来，笑容甜甜，您到这儿坐。

　　怎么会是坏人呢。

　　所以那个所谓的源头也是，他觉得自己匡扶了正义，拯救了那个阴暗路灯下求饶的男人，至于打人的那个人渣，就应该惨死在群众正义的利刃下。

　　因为他罪有应得。

　　最可怕的在于，谁都没错。

　　黎皓觉得有点难以接受，当他把自己代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也逃不开自以为是的审判沈渡的死循环。

　　所有人围成了一场风暴，只有沈渡站在风暴中心，退无可退。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雪崩时，每一片雪花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