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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生病 某种难以言 ...

  •   晚上七点半,华灯初上,人流如织,车毂击驰,正值晚高峰,即便是隔着玻璃的熙攘,也令人心神不宁越发烦躁。所幸赵彧家是进城方向,离得不算远,覃霁煎熬了四十多分钟,就站在了门口。

      伸手敲门时,能听见屋内略微粗重且不安稳的呼吸声,不知道赵彧是睡得太实还是彻底烧晕了。
      覃霁敲了好一阵子,门内才传来一些响动,能听出是人挣扎着起身,步履虚浮地正往过走。

      覃霁耐下性子,等那声音渐近。

      门咔哒一声打开,露出一张形容憔悴,在高烧下透出不正常潮红的面庞。赵彧穿着一身居家服,额发被汗浸湿了,凌乱地贴在脑门上,反反复复的感冒让他消瘦了一大圈,他眼窝深陷神情迷蒙,下巴磕敛出一个脆弱嶙峋的弧度,本来就不健硕的脊背更是显得愈发单薄。

      只一眼,覃霁晃晃悠悠一个来月的心就落了下来,只是落在肚子里狠狠地疼了起来。他很少有同理心这种东西,但赵彧的样子让他有一种这个人随时都要消散的感觉,太脆弱了,好像他若是强留,只要轻轻一握,赵彧就碎了。

      这样的脆弱牵引出覃霁记忆中一些隐秘难言的痛楚,很难不让他的内心升腾起一股难耐的不适。

      赵彧摇摇欲坠的身体容不得覃霁多想,覃霁下意识伸手扶住赵彧,指尖传来不正常的高温,让他一激灵。
      “嗯?你怎么来了?”赵彧借力撑着他,浑身酸痛无力,大脑像是被人灌了浆糊,淹在冰水里。
      什么得体礼数通通随理智抛诸脑后,只尚且睁得开眼睛,他迷迷糊糊地想:刚刚梦见覃霁给自己打电话,怎么现在居然还梦见覃霁来家里了?虽说上次酒吧里气氛确实撩人,但也没到这般日思夜想的地步吧。

      “赵彧?赵彧,醒醒。”覃霁看他快要睡地上的架势,实在是容不得在门口多站的模样,连忙半拖半抱地把人带进卧室,边走边说:“你病得很严重,得去医院,你家附近有医院吗,穿衣服,我送你去。”

      赵彧一进卧室,不用人扶,直冲着床就去了,跟有磁力似的,软绵绵歪倒在一团被子上。

      覃霁跟在后面,啪的一声打开大灯。赵彧仰面躺在床上,饶是下意识抬手遮住了眼睛,也被光亮刺得一下子清醒了不少,五感归位,这才从一片混沌中把纠缠的梦境与现实分开。

      “我给你打电话,听你声音不对,过来看看。你怎么病成这个样子。先起来,你得去医院。”覃霁伸手去扶他。

      “......水。”赵彧凭借本能开口,感觉自己脑子里的一千斤浆糊都着了火,烤得他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身上又冷又热。

      覃霁拿过床头柜上的水杯,拧开盖子,喂给他。赵彧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接过来自己喝了水,暂时具备了独立思考的能力。

      他稍稍稳了稳心神,换上镇静清醒的语气又问了一遍:“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打电话听你声音不对,担心你一个人在家里出什么事......我可不想新签的劳务合同这么快作废。”
      覃霁耐下性子解释,屋子里的静谧把气氛搞得有些尴尬,他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何泽先前一个劲儿强调的幽默感,居然还在话末讲了句冷笑话。

      “我看过医生了,没事......”
      干瘪的冷笑话,再配上覃霁面无表情的模样,实在尴尬得令人牙酸,但看样子颇有成效,赵彧虚弱的面庞上浮现出些许的笑意。

      “...你在发烧。”覃霁看着他,突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甚至有些走神。

      在不算狭小的空间里,赵彧比平日里稍快的心跳,一下一下,震颤着他的耳膜,牵扯着他的心弦,覃霁站在床边,一动也不动,只把唇线抿成一条更加严肃的直线。
      他在不由自主地紧张。

      “附近有医院吗,我陪你去。”覃霁没去看靠坐在床头的赵彧,视线躲在床头灯晕出的一片昏黄里,又问了一遍,只是这一次语气稍加生硬。

      饶是赵彧头脑发昏,也从这句话里察觉出了什么。说实话他和覃霁算不得非常熟稔,这称得上是一次唐突意外的关怀,但再突兀也是关怀。

      赵彧感觉自己的呼吸愈发沉重,大脑的沉静逐渐被高温淹没,意识自此模糊起来,他没有理由拒绝了,终于迟钝地嗯了一声,

      覃霁帮赵彧从衣柜里找出外套,实在看不下去他手脚不利索地和一个扣子争斗半晌,三下两除五,伸手把赵彧裹了个严实,驱车把人送到最近的社区医院。

      深夜的急诊室不算太空旷,输液室里三三两两都是来挂水的发热患者,覃霁缴完费步入输液室,一眼就看见赵彧大半个脸都埋在围巾里,脑袋后仰顶着墙壁,正在输液。他看起来坐得很不舒服,时不时小幅度地调整着坐姿。

      覃霁走过去,坐在赵彧身边,小心翼翼地伸手将赵彧揽向自己,“靠一下吧,还要输一阵子。”
      赵彧没睁眼,顺从地倒在他肩膀上,嘴里嘟哝出一小声儿“谢谢”。

      太近了,除了上次送赵彧回家时,在楼下那个意外的算不上拥抱的搀扶,覃霁还从没有和他离得这么近过。生命鲜活的热度从他的肩膀处源源不断地传来,和他互相试探。
      覃霁一动不动地坐着,过了好一会儿,从兜里掏出手机——里面有十多条何泽打来的未接电话,单手回信息。

      输液袋见底,覃霁小心地扶正赵彧的脑袋,叫来护士拔针。

      取上药,已经是后半夜了,赵彧身上的热度退了下来,覃霁执意帮他拎着药,两人便一前一后地朝车走去。

      覃霁贴心地放缓了脚步,赵彧就在后面慢慢悠悠地走着,他脑袋清醒了不少,就控制不住地思索。
      这算什么呢?不过是一时头脑发热喝过一次酒的客户,虽说现在变成了老板。对方这样跑来照顾生病的自己,这番真情实意算得上是不小的人情了。
      可他最不习惯欠人情。

      情感这东西于人而言好比饭食,吃多了山珍海味也就习以为常了,但吃多粗茶淡饭的人突然吃满汉全席,惊艳不说,确是难以适应的。
      饿久了的人再饿一饿不一定会死,但若是马上放开吃顿好的,那便必死无疑了。

      所以对于人情,赵彧总是下意识地回避,他总能张弛有度地周旋,和谁都保持着自认得体的距离,在这种分寸下,也没人会去知难而上。
      因此对赵彧来说,覃霁是第一个对这种距离感视而不见的人,他强势却不强硬,他似乎有着自己的节奏,但他并没有生硬地靠近。

      他在试探。

      在赵彧出其不意时上前,然后收敛至令人无从下手,这是种不可拒绝的试探。

      站在清冷的路灯下,赵彧看着呼吸之间浮现的白雾,第一次觉得自己身处于一段他无法掌控的关系里,他好像一点办法也没有,他甚至开始有一点点不自知地惶恐,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会还是不想去拒绝这个人。

      路旁一辆车的大灯闪了闪,驾驶座上下来一个人,朝着覃霁他们走过来。

      “何总?”
      “哎,覃霁说你们没来得及吃东西,让我帮忙送点,我从餐厅打包了点粥。”何泽说着话,把手里的食品袋递给赵彧,一边自然地解释道:“哦,我俩本来一块来着,上次捡回来的小猫病了,本来想跟你打电话问问怎么办,这不没想到你也生病了嘛。”

      “嗯,没什么大事,烧已经退了,太麻烦你们了。”这种好意,推辞就矫情了,赵彧道了谢,伸手接过袋子。

      “不麻烦不麻烦,之前看你入职信息,知道你是一个人住,怕你对付不过来。再说了,你和覃总私交不错,大家又是同事又是朋友,应该的。”何泽笑笑,说完又伸手拍了拍覃霁的肩膀,“是吧,覃总。”

      “嗯。下面冷,你快上去吧。吃完饭记得吃药。”覃霁又恢复成了一副不远不近的样子,让人挑不出错,起码在赵彧看来,实在是挑不出错。

      赵彧应声客套了几句,又道了声谢,接过覃霁手里拎着的药,转身上楼。

      “赵彧。”覃霁在他身后突然出声。

      赵彧回过头,没出声,像是等着覃霁说些什么。

      “你...好好休息......还有,找机会可以去看看猫。”覃霁说到最后,几乎都有点磕磕巴巴了。
      他有点不知道这种程度的言语到底算是稍微亲近的客套还是要求,这种程度的要求又会不会过分。

      赵彧顿了顿,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开口回答:“好。”

      何泽早不知道跑哪里打电话去了,赵彧退了烧,大脑愈发地清醒,也越能清晰地感知到,世界中只剩下他和覃霁了。
      这种与世界隔绝的感觉很奇妙,万物被分隔成两个部分,一部分是他们,一部分是余下所有,哪怕树的呼吸也不做任何打扰。

      太奇怪了,赵彧转过身,走入楼道温黄的灯光里,离覃霁越来越远,但这种实时增加的距离似乎并不能够影响到他们。
      某种难以言喻的联系一旦被建立,就再没有办法被割裂,这是赵彧突然意识到的,任何外力都不能,除了他们自己,而他无法忍心割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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