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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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五月榴花照眼明。
久居京都富贵圈子里的人们，那一双双瞳子自是养得清亮；前朝诗中唱的榴花亦固然摄人眼球，只是终归不如这时节里家家新启封的那藏了一季的果酒更能让人目中放光。
那东西多醇甜，本不易醉人，然而当坊间巷口闲人们一早便眼睁睁瞧见那从高墙大院里毫无遮掩抬出的一副薄棺，仍差点以为自己是否喝多花了眼——架势一看便知绝非贵人，却是哪来这般引人注目的排场？
煞风景。
……好在外间闲话，总不太好传进深宅里头。
府里未曾悬挂白绫，从上到下却也换了一码的素色打扮，连少女脑后平常用的束发红缨，都换成了与发同色的寻常丝线。她静静看着几个仆役来来回回地忙，眼光聚焦处却早不知落去了哪儿。姑娘家身量尚小，贵气却在，随侍的亦难得见她这副木然神色，一时竟不敢出声。
果真魔怔了一般啊。
被药气熏得胃内渐觉翻腾时，人已到了暖阁前。少女忽地停住，使劲摇摇头呼出一口气，心神清明了些，隔着好几步，开口叫了声：
“婶娘。”
阁子里候着的妇人年纪不大，未施粉黛倒更显得自然慈蔼。小跑过来的孩子身上的温度传至手心，她皱皱眉，不由得又是心疼。
“这几天，辛苦我安儿了。”她叹声气，又赶紧捂了捂掌中那双瑟缩在单衣下冰凉的小手，轻声道。“快歇会儿，暖和暖和身上，多陪陪你妹妹吧。”
妹妹……
她确是有个与自己生得一般模样的妹妹的，小字宁儿，与自己的凑来正是她们出生那时节里父母所能寄予最好的企望——长辈们可是从小便在耳边唠叨这事。小时候，还只当是大人们拿来哄骗逗弄的噱头，待大些，学会看人脸色辨别一些事情，方才肯将妹妹的事实实在在当了真。她还曾心心念念着，盼着能有不再是孤零零一个、而是姐妹俩合力应付哥哥的“欺负”那一日，到如今，她十三岁，哥哥嫌她稚气无趣已越发懒得搭理，而只在梦中见过的妹妹，当真回来了。
榻上侧躺着几乎把自己缩小了一半身量的女孩，被窝上方露出的侧脸，果真与自己一个样啊。她坐着床沿一手托腮，还未从多日来的那股恍惚劲中走出来。
她知道她有个姐姐吗？还有哥哥……会不会认生？叔父与婶娘若不喜欢她怎么办？
她发呆，记不清是第几次被些奇奇怪怪的念头占领思绪。下人们见她这样，通常更是会躲出老远，生怕被“板着脸”的她吃了似的。
这似乎不太像话。
她愁得叹气，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偏被哪里冒出来的一只手扯住了衣角，不防备间愣是吓了一跳，重重跌坐回去。榻上本已睡着的丫头改了平躺姿势，正红着一双眼睛望过来。
“你是.…..姐姐？”
怯生生的，带着很重的鼻音。莫不是躲着哭过？
“我……哦，宋嬷嬷的遗物，我帮你存好了，屋子钥匙在妆奁里，谁都动不得的。”
一句话，仿佛拨动了哪里的机关，带动榻上的女孩咬了咬下唇，腾一下弹起来，抱住了尚来不及反应的，她一生至此最亲的那人。
“没事了啊，没事……”终于真正做了人家姐姐的少女被扑得头脑发懵，感受到怀里轻颤的幅度，迟钝抬手，学着前些年婶娘哄自己的样子，红了眼，轻拍着失而复得的人儿，柔声地哄。
“没事没事，哭出来就好了……”
（二）
四年后。
稳居那位子十数载，这怕是过得最焦头烂额的一个年。
年已近半百的大越皇帝齐暄于初一晚散了夜宴后迷迷瞪瞪地跟着晃去了云贵妃处，一进殿便蔫耷耷地窝在了榻上再不肯动弹；美人在侧，满心一时只剩了旖旎温软。
只是若细细论起来，从头年夏时起，便没再消停过了吧。
——当贵妃殿下手上一边不急不慢地添着炭、一边匀出心神来毫不留情面地将他一直以来有意无意逃避着的事实戳破，齐暄脸色一度十分精彩。
“哎，凌儿那病好多了吧？刚才走的时候小五和他闹，我看着也能提起精神了。”
可怜陛下在这位面前只有兀自犯屈的份，心里就算恼了一地终归说不出半个字，只摸了把果仁在手，硬生生将话题转到了自家儿子身上。
“太医都说了，没什么大事，歇歇就好，陛下大可不必这样挂心的。”云氏掩紧了前襟，很是体贴地也坐去了榻边，话里藏不住的笑。两人挨得近了，又颇为默契地各自意识到如今年纪，不由得脸边泛红不自在起来，忙双双将目光游离出去。
“……在其位当谋其政，孩子知道用功，虽说累了点，也总是好事。”
这贵妃云氏生得一副慈和面容，常年的素面素衣外加一两件素银饰物，在深宫之中不甚起眼的地方一静便是十几年，低调得让人怀疑这人是否遁入了空门。齐暄却曾有一阵十分同情那些因不熟络而被她那副无害容颜不偏不倚蒙过去的人们。
他的阿云，这副不肯吃亏的性子，到老怕是都改不掉了。
“眼下多事之秋，孩子们也都大了，无需时时盯着，陛下在前朝只要把自个儿身子照看好，便是这上上下下最大的福气了。”她宽慰人时总这样笑得温润，再闹心的事到了她这里也能给化了似的。齐暄歪在榻上定定瞧着她，分分明明听她把“前朝”两字咬得格外重，忽觉自己似乎被报复了。
大过年的本欲放松片刻，这人却一再将些自己虽明知到头来逃不过而只求能避得一时的事往眼前捅，没得惹些烦恼，难不成只是因为头年里差凌儿去应付大辽使团，累坏了她那才刚几天不生病了的宝贝儿子？
“诶你说说，朕就想不明白了。”陛下没脾气地借坡下驴，干脆权当了场气急败坏的发泄。“他辽人到底想干什么？从去年七月一直到年前使团返程就没安生过，在北边这一天天的，今日偷偷这家明日抢抢那家，好说歹说的都不顶用啊。”
“那帮人也不是说惹什么大事，朕还得专程为这发道圣旨过去不成？”
“蛮子……”
陛下一个劲地吹胡子瞪眼，只奈何再骂也不能叫北边那些家伙听见、并即刻便冒出来伏地请罪，肚子里的火不由得随着越攒越旺起来。贵妃不动声色暗里瞧着，只等他再卧下来便绕到背后替他按揉气得直突突的太阳穴了。不管怎么说，这当口，谁都可以出事，惟独除了陛下。大年下的若真将人气死却留个烂摊子，可不是什么好事。
那厢齐暄阖目缓神，还在庆幸身边尚有此一个知心解语又晓分寸的妙人，连带着对这妙人满脑子的弯绕心眼儿也不知第几次地选择了视而不见，由着自己醉于眼前，也算知足。若是没有几日后宫人呈来的那摞什么东西、唬得他差点当众跌下座位，只怕是这自上而下一干人等便真要犯开侥幸，以为这年，尚可过得了。
（三）
元熙十四年，未出正月，大越皇室炸了锅——事情起因，终归还是溯到了头年夏时来越的大辽使臣头上。
自十七年前搅和得辽险些灭了族、大越皇室差点崩解殆尽的那场战祸后至今，两国看在那一纸和议文书的面子上已相安无事了许多年，近些年来甚至还常有互遣使臣至对方国中交流风土、商议互市的佳话，百姓乐见得很。最近的一支来越使团许是由辽主亲子率队的缘故，兜了一遭更没少占便宜，得了大批异宝不说，还从大越娶走一位“公主”。用大辽上层的话道，小辈们到了年纪，结个姻缘，把两国凑成休戚与共的一家人，顺便还能除战乱隐患、保后世安宁，多好的事。
如今再想这一茬，齐暄觉得，依照自己脾气而没被气死，当真命大。
“说求好事保平安的是他们，如今带着整个使团，还是在我大越境内，给朕搞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玩失踪，又是个什么意思？！”派了人至事发之地查办的第好多天，陛下仍在宫中愤愤地摔着辽主寄来问询儿子下落的国书，吓得新选进宫来侍候的年轻人们以为他暴虐成性。
于是，年后的朝堂上，除了几位位高权重的，满堂的人都意外默契地选择了闭嘴，毕竟，谁也不敢保证自己嘴边把门的时刻都能安于职守，要是时运不济触上霉头，摊上的可就不止眼前这一件大事了。而那其中，包括齐暄的亲儿子，五殿下齐舒忱。
——身为兄弟当中最小的那个，这位转过年来还有六个月方才满十七，沾着年少的光，至今倒也没人舍得叫他出去经事，任他活得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如今，虽也日日跟着赶早朝，实际上充当的却是与殿里柱子差不多的角色。见老父亲此番肝火动得着实不轻，这位小殿下在朝堂上转转眼珠子，十分自觉地将自己归类进了那“大多数”，自始至终披着副懂事的壳子，直到回了自个儿府中。
“我还想问问他呢，老爷子干什么啊？”齐舒忱将绒裘一扔，跳着脚吼。“放着那么多吃干饭的他不用，偏打发二哥出去查那事，到现在都不管不问的，满脑子都是他的国事……怎么，眼不见心不烦是吗，亲儿子的事就不是事了？”
他像条滑不溜秋的什么动物似的拧巴着躲开仆从们来宽衣解带的手，一头钻进自己寝殿冲着桌椅撒开了气，眉宇间的忿忿快要漾出来。
“二哥也是，乡下拉磨那家伙都没他犟......都是亲的啊，我就不明白了这些年来这两个人怎么就这么看不对眼，多大的仇啊这是？”
人皆知天子之怒伏尸百万，如今王府的仆役们虽有幸没见识着那般的惨烈，但也总逃不过被这皇子一怒折腾得喘不过气的命。但凡年长些、又在宫里当过值的，十有八九是晓得皇家那桩百年不一遇的父子恩怨的；他们眼看着自家五殿下摊着如此父兄、忍无可忍地从只会哭哭啼啼到学会吵吵闹闹，起初还能随意扯些幌子哄过去，而现在，除了跟在那祖宗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再没了别的法——一如今日。
殿下心里为这事一烧多年的那把火，怕是只有父子和解可当得那灭火的宝扇了。
齐舒忱仗着在自己家无需担心隔墙有耳，一通鸡飞狗跳的牢骚发够了，不耐烦地一把扯下玉带外袍扔个满地便不管不顾赌气赖在了软榻上不肯下来；得了消息送来新茶替他降火的府中总管见他这副模样，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一时有些心疼起来。
别说他生在最是复杂的皇室，别说他正值少年，就算放眼整个天下，从开蒙小儿至垂垂老者，谁又愿看自家天天的乌烟瘴气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