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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番外一:天地宽 他教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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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六年,春光大好,青州如意镇风物悠然。十里长街迤逦铺开,堤岸杨柳垂丝,软风拂过便摇落漫天轻絮,溪光映着青瓦白墙,融融生姿。沿街酒楼茶肆鳞次栉比,杏黄酒旗临风轻扬,众人围聚戏台之下,听得动情处皆是抚掌称妙,喝彩之声连绵四起。只见台上伶人敛袂凝神,婉转唱道: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
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
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哪怕我不信前尘。
这才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教我 ——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可怜我平地里遭此贫困,我的儿啊!”
临街茶楼的雅座间,沈姎端坐于竹帘之后,一手轻执银质茶筅,腕间轻转,茶筅在素白瓷盏中起落如行云流水,拂得乳白茶沫绵密如凝脂;一手稳托茶盏,指尖轻按盏沿,身姿端凝,眉眼间无半分多余情态,举手投足间尽是练得熟稔的章法,衬得那盏清茶愈发清冽雅致。
彼时汴京贵人盛行饮茶,风气渐传至青州乡野,寻常市井人家亦多有效仿,这茶楼便特意请了沈姎来做茶博士。这烹茶、点茶的活计,她日日做、夜夜练,指尖的力道、茶筅的起落、水温的把控,早已熟稔得胜过吃饭喝水,无需凝神细想,便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唯有当戏台方向传来“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那一句唱词时,她执茶筅的手才微不可察地顿了半息,茶沫稍稍凝住,转瞬又恢复如常,仿佛那片刻的失神,不过是风拂帘动的错觉。
日暮酉时,饭罢茶凉,戏台锣鼓倏然歇了,看客们三三两两说着戏文、踏着余晖散去,长街的喧嚣渐渐敛了去。方才还人声鼎沸的茶楼,此刻也归了清净,宾客尽数离席,竹帘垂落,案上茶盏已收得整齐,四下只余晚风穿堂而过,卷着淡淡的茶香,添了几分寂寥空落。
周娘子收罢账册,笑盈盈走到沈姎身前,将结好的工钱递与她:“阿嫱,今日忙完了,这是你这月的工钱,你点点。”
沈姎正将茶筅细细擦拭干净,闻言抬眸,眼底漾开浅淡笑意:“这还点什么,我与母亲初到如意镇,多亏周娘子照料,这才有今日的安稳日子。”
周娘子笑着将钱袋递到她手中,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满是赞许:“客气什么,咱们既有嘉定的缘分,合该互相照料才是。再则,这要谢啊,也该是我谢你才是!自你来了咱们茶楼,客人们都说你点的茶清醇回甘,又比别处多了份雅趣,这几月的客流可比往日兴旺多了。”
说罢,周娘子又从身后取出一匹色泽鲜润的荔枝红锦缎,锦缎上暗绣缠枝莲纹,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泽,“你瞧,这是隔壁金店的顾老板特意让我转交给你的,定是见你年纪轻轻,整日尽是些青灰褂子,暮气沉沉的。
又说你气质清雅,这荔枝红最衬你,裁件褙子或是襦裙,定是好看得很。”
沈姎接过钱袋,却轻轻将那匹荔枝红锦缎推了回去,神色温婉却坚定摇头:“周姐姐,劳烦您替我多谢顾老板的美意,只是这锦缎太过金贵,我实在受之有愧,还请您代为归还。”
周娘子仿佛一早猜到会被拒绝,叹了口气:“得,甭管什么金老板顾老板,反正这东西是从我手里送不出去了。”
沈姎浅浅一笑,步出茶楼。暮色温柔漫开,她抬手拢了拢鬓边垂落的面纱,轻覆面上。
她缓步徐行,先是在街角香扇铺里,挑了一柄绘着兰草的团扇,是母亲素日最爱的样式;又至布肆,拣了一匹雪雾纱。这料子轻如烟、薄似雾,最宜裁作夏夜里的寝衣,最后是丫头杏枝的红头绳。
“姑娘回来了,夫人正念叨呢。”杏枝朝里面努努嘴,“真是发了疯了,夫人跟隔壁王大娘学了打络子,这会儿正跟手里的络子打架呢,都一天了。”
沈姎将手里的篮子交给杏枝,推开门去,只见卢夫人面前放了一堆五彩丝线,便见卢夫人案前摊着各色丝线,手指摆弄络绳,动作生涩笨拙,结打得歪歪扭扭。
沈姎将丝线框子抱走,“母亲,您快饶了你这双眼睛吧。”卢夫人颇为气馁放下手里打了一半的祥云如意结,叹道:“整日闲着无事,便想着寻些活计,不至于总让你日日奔波劳碌啊。”卢夫人望着沈姎如今消减清瘦的模样,满是疼惜。
沈姎挽住卢夫人的臂弯,温声宽慰:“母亲,如今咱们能一家平安,已是万幸,从前富贵如云烟,我已不再去想了。”
卢夫人轻叹一声,心疼又欣慰地抚了抚她的脸颊:“也是,你父亲虽不能与我们相聚,到底性命无虞。”
母女二人正闲谈间,窗外骤然滚来隆隆雷鸣。沈姎连忙起身朝外望去,只见院外狂风骤起,杏枝正慌忙收拣晾晒的杏干果脯等干货。
“姑娘别站着,快来搭把手收衣裳!”杏枝一边忙活一边唤她。主仆相伴一年,杏枝最是明白沈姎这位大小姐,性子是极好的,就是眼里没活,总要像推驴拉磨似的,推一步才知道动一步。
沈姎虽改了从前的许多矫情铺张的毛病,唯独素来爱洁净,衣衫更换得极勤却是一如既往。晨起出门、赴茶楼制茶、往书画铺子誊画、或是上街采买果子,都要另换一身衣裳,是以院中绳索上便常年晾着各色裙衫。
此刻风雨骤至,她快步冲入雨幕,伸手将一件件衣裙拢入怀中。狂风肆虐,院中木柱轰然倾倒,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力道猛地将她护入怀中,随即是熟悉的气息,只听闷哼一声,沈姎侧过头去,二人四目相对,呼吸交缠,这一刻仿佛天地都静止了。
“我的姑娘,叫你干个活,怎么傻站在雨里?”杏枝撑着伞跑出来,大半伞面都倾向沈姎,又忽见院子里还多了个男人,也那样直愣愣站在沈姎对面,二人眼睛似有钩子似的,彼此互相看着,沉默着不说话。
“姑娘,你身子娇弱,再好看的男人,也得顾忌自己个儿的身子不是。”说罢便拽着她往屋内躲去。
东厢房里,卢夫人隔着雨幕望着院中站着的元徽帝,无声叹了口气。
她半生都沉浸在人人敬仰羡艳的日子里,便一心也想让女儿攀龙附凤,母仪天下,却忽略了女儿心底真正的喜乐。如今沈姎是借沈嫱的身份隐世度日,这才有一家人的平安相守。曾经万般荣华,都烧在冷宫那场大火里,若沈姎真自焚于那场火中……卢夫人不敢想,什么富贵尊荣都已是虚浮,她只求女儿一世平安安稳。
“姑娘,要让他进来吗?”杏枝到底是沈姎买来的丫鬟,虽然她觉得外面站着的男人很好看,可不见沈姎和卢夫人发话,她也不敢擅自把人领进来。
沈姎淡淡瞥了眼立在雨里的元徽帝,将手中油纸伞重新递与杏枝:“把门关上罢。”
那些心中的爱与恨,早在三年前,便已结束了。
他教我 ——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