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哑巴 ...
-
——嘟——嘟——嘟
电话接起。
——喂,你好,请问徐老师在吗
——喂,你好,能听见吗?
——喂,有人吗?
——怎么回事?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喂,不好意思,是我,我在……孩子接的,抱歉……对……好的……好的。
电话挂上。
她在电话前站了一会儿,蹲下身子平视他。
“远风,你要说话电话里的人才能听见,光点头她是不知道的。”
五岁的池远风看着她眨了一下眼睛,点了一下头。
他看见她的眼色黯淡下来,她扶着她的额头好一会儿找回了力气站起来,重新回到厨房里。
*
“你圣诞准备怎么过?”盖米穿着咖啡店的制服靠在玻璃上给池远风递圣诞装饰。
“没想好。”
“就在纽约吗?”
“不一定。”池远风回答,“可能去波士顿。”
“你妈那儿?”
“嗯。”
“你妈不跟她男朋友过圣诞吗?”
“不知道,可能那人没空吧。”
“你见过那人吗?”
“没。”
“那万一他和你们一起过圣诞怎么办?”
“不会。”池远风说,“我们不和没血缘关系的人过节。”
“那你爸呢?”盖米疑惑,“你小时候过节他们也不在一起吗?”
“我记事的时候他们就分开了。”
盖米了然地点点头。
“那直男呢?”
“他?”池远风从盖米中接过一个英文字母的装饰贴到玻璃上,“他怎么了?”
“他在这儿过圣诞吗?”
池远风的手停了下来。
*
谭景洋忙了起来,以一种令池远风陌生的认真程度。
他同时按照中国以及美国的时间工作,每天只睡几个小时。他的床上铺着各种文件,投标书,工程图,预算报告。
——大致的情况已经摸清楚了
——程序走完就可以找他
——争取在元旦前先让他吐个七八百万出来,他正在出手物业,手上有钱
——两个项目都投,山子那边能搞定
——钱会到的。
几乎每个电话都是关于钱,不光是美国这边的钱,还有国内的钱,钱是一个既要紧又神秘的事情,谈到钱的来源的时候,他会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同石文更加频繁地联系,从原先一天打一个电话,到一天打三四个电话,到一聊半个晚上。
同时他常见的还有他的律师,美国的,国内的,有时几方一起视频电话,谭景洋一手端着笔记本,一手拿着耳机上的麦,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有几次池远风醒来,发现谭景洋就睡在床边的地毯上,床上只有文件。
谭景洋工作的时候异常投入,几乎忽略了外界的一切。他虽然在这个纽约的房间里,但这个房间和纽约对他都没有意义。他常常从池远风面前走过又离开却不看池远风一眼。
他即便坐在客厅大脑也被工作的事情占满。
——你去吃饭吗?
——你去吃饭吗?谭景洋
——嗯?
——你去吃饭吗?
——我不去。
他干脆地说,专注在他的电脑或者手机里。
有时他会忽然焦躁起来。
——你在找什么?
——我的笔呢?
谭景洋在客厅把靠枕翻来翻去。
——什么笔?
——该死,明明刚刚还在用。
他皱起眉。
——什么笔?
——艹,怎么连个破笔都找不到!
他气恼地把手上的抱枕摔在沙发上,头也不回地回到自己屋里摔上门。
*
“他应该在纽约过节。”池远风回答。
“他一个人在纽约?”盖米拿了一个新的装饰字母递给他。
“大概吧。”
盖米观察了他的表情一会儿。
“你们吵架了?”
“没有。”池远风说,低着头玩手机。
“他怎么了?”
“他没怎么,他很好。”
盖米依然看着他。
“他真的很好。”池远风看向他,然后迟疑了一下,“他只是有点忙。”
“你们有多久没做了?”盖米直接问。
池远风的装饰字母在手里停住。
*
和谭景洋的情绪一同变得变幻莫测地还有他的欲望。
有三四天他在谭景洋的生活里就像空气一样存在,但他睡到一半的时候忽然被吻醒了过来。
“几点了?”他模糊地问。
“两三点吧。”谭景洋一边吻他一边将手伸进他的内裤里。
他皱了一下眉头,并不适应身体被这样的方式叫醒。
“你怎么还不睡?”他问。
“马上……”他吻了一下他的嘴唇,“……就睡。”
谭景洋从被子里移下去,在他还没反应的瞬间含住他。
*
盖米挑眉:“他在用你发泄压力吗?”
“他在用性发泄压力。”池远风说。
“你现在对他真是宽容。”
“我一直都很宽容。”
盖米笑:“你在开玩笑吗?你是我见过最刻薄的人之一。”
池远风不解地看向他:“刻薄?”
盖米点头:“Mean。”他数着手指,“冷酷、残忍,没有同理心。”
“那你为什么还跟我做朋友?”池远风一边贴着装饰一边问。
“因为我也是这样的人。”盖米磊落地说,“我喜欢刻薄。”
*
“他昨天有跟我说话。”
池远风坐在凳子上看着妈妈,她以一种期待又急切的眼神看着面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他跟他爸爸,外婆都说得很好。”她说,“他说了他在幼儿园的事情,他的发音很清晰,表述也很清楚。”
“但他在幼儿园还是不能说话是吗?”
池远风看见妈妈的眼里出现了一丝挫败感。
“是的,老师说他还是只会点头和摇头。”
“我之前说让你们改变一下家里的氛围,首先加强你和你丈夫的交流,现在怎样了。”
池远风看到妈妈脸上出现了一丝烦躁,但她迅速掩饰了过去。
“他已经在申请回南市工作了,他很快就回来。”
“我建议他早些回来,你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非常辛苦,而且选择性失语症需要耐心观察,他并没有任何智力上的障碍,只是在特定的环境中无法说话,在哪些场合他愿意说话又愿意说什么是帮助他克服心理障碍的关键。”医生耐心地说。
他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看起来有五十多岁,池远风注意到他的医生袍陈旧却很干净,他的身材微微发胖,但手指细长,在他白色的衣袖下是一件黑色的呢绒外套,外套边缘沾着几根半截手指长的白色绒毛。
那衣袖抬了起来摸了摸他的头,他的抬起眼睛,一根绒毛落下来,他伸手接住。
“那么,远风,我们下次再见,好不好?”医生低下头同他微笑。
他看见这张已经爬着皱纹的脸满是善意。
他喜欢善意。
妈妈转过头来看他,无意中又带着一丝期待。
他看着医生笑,重重地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