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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七 ...

  •   —— 七 ——
      北京的妖风后又是大雪,彰显着这座城市的脾气古怪且毫不留情。
      完全没有预料到突破十度降温的我仅着薄薄的牛仔外套行进在呼啸的大雪中。
      哪怕被冻得瑟瑟发抖也还是不得不强撑着孤身在今夜赶往明天的采访地点踩点。
      这次的选题是调查北京著名的烂尾楼,地理位置十分优越,位于被称为销金库的著名的西单商圈的西北部,在辟才胡同和红庙胡同之间。寸土寸金之地还存在着这样一栋被废弃的建筑着实令人费解。
      在寂静无人的小巷中穿行,周围是仅剩路灯微亮的北京平房建筑,被雪覆盖,寂寥而乖巧。
      大楼主体的很多部分并没有完成,没有门窗,钢筋水泥裸露在外,黑暗之中仿若张口吃人的怪物。但是没想到一楼一角居然有类似教室一样的房间。是偷偷开办的补习班吗?
      竟与初中时参加培训时的教学楼如此雷同。微微怔忪,暗笑今天自己是不是入了回忆的怪圈,十年过去还耿耿于怀。
      屋外的雪有越下越大的趋势,考虑到这恶劣的天气,不愿过多停留,我依靠着手机的光亮匆匆跨步上了高层。我可不想第二天因为生病而错过导师的研讨会,何况这次的哲学项目还是好不容易邀请到了博三的师兄一起来做的。
      在接近顶楼的楼梯口东望,近处是西单101大楼和老佛爷百货,比炫白的雪光更明亮的是这璀璨而温暖的人间烟火,对比之下,这栋被无辜遗弃的不会发光的建筑倒更让人心疼。发不出哭泣的声音,沉默是它最好的回应。
      “承认自己是一个普通人,是很难的事情吗?”我不禁在内心发出这样的声音。如同这座建筑,一开始也有可以预见的和同地段的其他同胞一样光明可观的发展前景,究竟遭遇了什么,不得不瑟缩在这无人关注的角落。正如我当年走错的那一步,让我“沦落”至此。
      四月之后天气日渐炎热,每周六是例行的相见。“一周一会”,我心里默默盘算能和少年共处的剩下的日子。中考近在眼前,我逐步可以指出他作业的纰漏之处并提出给他讲解。一种和谐友好的同学关系在他不知不觉而我刻意而为的情况下建立起来。
      “年级第一果然是名不虚传啊,这些初三生的难题都能游刃有余。”他在听完我对英语长句的语法分析后发出这样的赞叹。
      我内心狂喜,超乎常人的智力给我带来很多赞赏,却没有一次这样让我感到快乐。别人再高的评价都比不上谢风的一句话。我腼腆地低下头,却不慎让高度数的眼镜掉落。700度的高度近视让没有眼镜的我恍若盲人。视线模糊之中,只可见影影绰绰的轮廓,他顺手捡起来,细心地用纸擦干净递还给我。
      “女孩子还是注意保护自己的眼睛吧。”他可能也讶异于我镜片的厚度,“何况你眼睛这么好看。”恍恍惚惚从他骨节分明的手中接过眼镜,人声鼎沸的教室中我只能听到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
      少年的话语和着和煦而不燥热的风吹进我情窦初开的心中。
      原来他有注意到我的外貌吗?
      这是否意味着,我在他心中不再只是不被关注的普通人?
      虽然事后事实都告诉我,这不过是一个少女的自作多情罢了。
      脚手架已经锈迹斑斑,挂在挎包一侧的钥匙不小心撞击上它,发出清脆而响亮的声音。我把钥匙取下来在手中细细摩挲,除了能打开寝室门的那一把,另一把是他奋斗在北京的“家”的钥匙。如今的前男友曾亲手将孤零零的寝室钥匙和它套在一起。
      “给你选了带铃铛的钥匙扣,担心你把钥匙弄丢。”他笑着将钥匙塞进我的手里,接着合拢,用宽厚的手掌攥紧我,让金属制的钥匙在两手之间吸收双方的体温,“钥匙丢了可就回不了家咯。”
      如今这串小东西一样发出悦耳的动静,却不剩余热,被北京零下的室温冰到伤人。轻叹一口气,心烦意燥的我慌乱地拍了几张实地照片准备离开。没有想到还会有人在这个时间点来这个偏僻之处,下楼竟与一人相撞。
      —— 八 ——
      我走向了楼梯的尽头那扇像是通往天台的门扉,手指正要轻轻的触及这栋废楼中为数不多修整完备了的门的门把手,它却被狂风席卷一般猛的向后倾去,伴随着的是一股压在我身上的重量,我极力的抓握着四周的扶手并揽住了撞在我怀中的女孩子。
      这种鬼地方怎么会有个女孩子?还是从天台下来。
      如果不是这个女孩有着重量我几乎以为我魂穿到了化物语的世界遇见了被诅咒的战场原黑仪。
      “对不起,我走太快了没注意到门后有人。”
      女孩以极快的速度从我的怀中脱离并整理好了自己的衣衫,低下了头向我道歉。
      “没有关系,没事就好。不过你怎么会在这种废弃的楼里?”
      一不小心把自己心里想的事问出口了。按照这个道理我本人出现在这个废楼里也显得异常的诡异吧。
      “我来这里为采访做准备,算是踩点。”她完全没有在意我这个普通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和我格格不入的地方,尽管在我眼里她也非常普通——是淹没进人群以后完全不会被发现的类型。但是她抬起了头,那一刹,时光在我四周如鱼群四散般回溯。
      那双眼睛令我情不自禁的迷醉了,和我学姐的过于相像,以至于我再度认为我坠入了梦中牢狱。她似乎也愣住了,我无法判断周遭的时空是否真的静止了。
      “你叫什么名字?”
      “......林璨盈。”她顿了顿,讶异般的开口。
      这个名字在我的鼓膜上方盘旋,撕裂着我回忆的缝隙,想要从中拽出匹配的结果。
      初三那年补习,比我们低一届的年级第一来旁听时似乎拿到了我们的电话表单,她曾经问过我,我会去读哪一所高中。
      当时的我愧于自己的成绩,随意敷衍的说了一所高中的名字,在我的印象中是一所极其普通的高中,像我一样普通,即是接受资质平庸的学生而建,教师与工作人员也大都敷衍度日,在他们治下的普通学生们自然也没有一个后来居上,一般都只是碌碌无为的一群人罢了。然而当时我的家庭早已决定搬离那座城市,哪所高中根本不是我能够决定的事了。
      我中考结束之后便搬走了,没有再与那个城市发生任何的联系,度过了无所事事的一年之后一个来电突然把我拉回了过去的时光。
      “谢风,我考上和你一样的高中了,M中。”
      “可是我早就搬走了呀,没有在M中读书。你是谁呀?”
      电话在一阵寂静之后响起了挂断声。“有些莫名其妙。”
      我没有深究这个奇怪的电话是谁打来的。
      浑浊的记忆清晰起来,林璨盈的名字渐渐的对上了画面,那双眼睛也浮现在我眼前。
      高度近视的加厚眼镜背后的那双眼,透着晶莹剔透的光芒,和眼前的这一双一模一样。
      我不禁笑了笑,想必在她的脑海中我也是同样的角色,她绞尽脑汁后在她那充满智慧的脑中提取出了我的面容,连在记忆人面这方面她也比我强上太多,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她就已经认出了我。可能她之后的停顿,是在讶异我竟然不记得她这个常年霸占排行榜第一的天才吧。
      “林璨盈,是市一中的那位吗?”
      她张了张嘴,却又释怀的笑了笑。
      “对。我是那个林璨盈。我也还记得你,你叫谢风。”
      果然是个很厉害的女孩子。
      “你的眼睛真的很漂亮。”
      “同种人瞳孔的差别是很微小的,每一个人都只是有着一双普通的眼睛。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有着超乎常人的能力能从这一对黑白的圆球里窥察人心?”
      显然我没有,但我感受到了她话里的敌意,我不知这敌意从何而起。
      “你也不过也有着普通的模样罢了。眼睛也很普通。”
      “那当然了,我只是个平凡的人呀。还能有火眼金睛不成。”
      “是的。我也没有,我也只是个平凡的人。请让一下,我要离开了。”
      我侧过了身子,留出了足以踏过的空间。她的话语刺痛着我的神经,我没来由的一次次默念着我很普通这一事实,走向了敞开的门扉。四周充满人烟气息的大楼发出五彩斑斓的霓虹提示着我天色已晚,炫白的雪光被人为的光亮所吞噬。
      人们都是平凡的,没有真正的天才或者天使,只有对谁而言特殊罢了。
      “那...你也和我一样吧。”
      平凡地相处吧,我不想要接受如同施舍般的宽慰了,即使你本无此意。
      谢谢你眼里的银河,它很美,但我要去下一个地方了,也许是山,也许是海。
      请一直灿烂下去,即使我下次再见到那双眼也只是普通的一对黑白圆球,和当初的黑白校服一样普通。
      雪停下了,天空不再阴郁,闪烁着人世的灿烂,普通人们交织而成的灿烂。
      消息框已经如雪般炫白。
      —— 九 ——
      跌跌撞撞摔下楼梯,我可以责怪是自己不够小心。可是与眼前此人重逢,我却做不到不痛恨命运的荒唐作弄。
      “中年心事浓如酒,少女情怀总是诗。”我为自己那不理智的少女情怀付出的代价如果也可简单用戏曲中几句风花雪月的诗轻描淡写地翻过,我便也不用矫情地翻不过那道“妾为郎误”的坎,宛如最狗血也最令人恶心的自我陶醉。
      可是生活终究是现实不是小说,多的是对方一无所知的一厢情愿。
      市一中作为省会城市的最好初中往往向国家重点高中输送生源。因此初三还未过半就已经有Q中和J中等省内排名前茅的强校向我抛来橄榄枝,承诺可以免中考提前录取我,并且直接升入最优班级。
      在教育资源缺乏且分配极其不均的当下,最优师资,竞赛和自招培训的专业课程以及清北等名校的校长实名推荐资格都往往为这种班级所垄断。
      而在同学们各种羡慕眼光下的我却不为所动,淡然地拒绝了所谓的“保送”。大多数人认为我是对自己的实力十分自信,毕竟三年来我都一直独占鳌头。
      “也许是想在中考拿下本市第一再进Q中呢。”有老师这样揣测道,“这样升入高中会更受重视吧。”
      劝我接受保送提前享受假期的人也不是没有,毕竟是考试就有风险,对于这样高枕无忧的美事有几个人能不心动呢。父母就曾明显表示过签署Q中招生老师保送协议的意愿。但我反抗意愿坚决,父母只得作罢。
      “璨盈你完全有这个能力。”班主任拍着我的肩笑着说,“以后说不定还会是省状元呢,这几年的文理双状元可都是花落J中,而且好几个以前都是我们一中的学生。”
      关于我的议论声音纷纷,争议的话题从是否应该接受提前录取到中考之后成绩优异的我在实力不相上下的Q中和J中两所名校间究竟该如何抉择。
      而外人看来,我只一心读书,埋头准备中考,窗外事一概不闻。的确,对于这些嘈杂的,嗡嗡作响的,惹人生厌的声音我是无暇关注的,反复咀嚼的只有少年曾不经意间流泻出来的动人的词句。
      我们相处的时间太短,但是和他“在一起”的每一细节我都历历在目。提出疑惑时微蹙的眉头,听我讲完题后认同而温顺的点头,大晴天被阳光晒到微微泛红的如玉的耳朵,听课时习惯性转动墨蓝色水性笔的灵活手腕,课间喝水时伸出肌理分明而匀称的小臂。如果我善于绘画,也许他会是我最杰出的作品。素描或水彩都好,在枫丹叶的棉浆纸上一层层渲染,记录他,和他身体的每一部分,正如莫奈笔下的卡美伊。
      离中考最近的日子,也是我和他相处的最后日子,我开始正大光明地与他搭同一班车,目光相汇时默契地点头示意。他依旧戴着耳机靠着车窗沉默不语。我们的对话同样少得可怜,可我清晰地记得每一句。
      尤其地,他对我的赞美,以及他说他去了M中。
      M中,既不名声显赫,也不臭名昭著。普通至极到此前一直被我所忽略。不过倒也正常,毕竟他的成绩并不突出。
      一中在市区西部,M中却在东南角,乘车过去可以跨越大半个城。他走之后的4月再次到来,紧张压抑的常规学习之外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在每个周五的下午偷偷翘掉无关紧要的班会课,孤身一人乘上635路去M中,忐忑而纠结地期待一场偶遇。
      可惜从来没有过。
      走出的众多学生中一次也没有出现过他的身影。我不知道是该遗憾还是该庆幸,我难以解释出现在这里的理由,这样起码不至于将自己的情愫暴露无遗。这一无人所知的秘事也只是当时的我在这段感情糊涂账中的一笔而已。
      此后便是兵荒马乱的中考。当年最轰动的中考新闻莫过于来自一中的市状元欺骗父母和老师报考了毫不出名的M中。和父母反目是必然,老师难以理解外也是恨铁不成钢,然而志愿不能更改,木已成舟,父母一气之下让我直接成为M中的寄宿生。
      可笑地是当我怀着这样好像与所有人作对的勇气打电话告诉他,我将与他继续共处两年时,才发现就读M中仅仅是他的谎言,更让人绝望的是,他早已将我忘得一干二净。
      拿自己的前途去做感情的赌注,我输得一败涂地。
      浑浑噩噩地在M中过了三年,虽然排名依旧显著,但M中在各种资源和信息上都落后太多,最终初中时被看作神话的我也只能考上北京一所不错的双一流大学而已。
      经过这样一场惊世骇俗却无意义的自我牺牲,我最后还是沦落为了普通人。
      这或许可以解释之后的恋爱我为何都如此寡淡,实在是因为所有的热情都在年轻时的那一人身上燃得精光。
      当初心心念念的重逢却在相隔十年后毫无预料且极具戏剧性的到来。但是结果并无不同,我不过是他生命中不留痕迹的路人罢了。
      不过,既然对我没有印象,透过我的眼睛,“谢风,你在探寻谁的影子呢?”正如我试图在别人身上追寻他的痕迹,这一瞬间我感到愤怒和羞耻。充满敌意的回话似乎让他如做错事的孩子般不知所措。没有任何留恋地转身离去,我走地决然。
      可以了,真的可以了。
      真是该感谢命运安排这场相见,这次我不再对自己说抓住相遇的缘分,反而长舒一口气:十年来荒谬的单向感情终于可以结束了。
      亲手打破自己给自己编织的感情困局,我没有必要执着于做他眼中的特殊者,因为我最终认清,到头来他也不过和我一样,只是得不到的人眼中的普通人而已。
      行走在雪中,那些隐秘的怀想,那些磨人的情思,那个多年来一直萦绕在口中而无法述说的名字,一点点从身上飞走,我觉得轻盈的自己正一步步走回十年前,将一路来看似浓墨重彩的回忆通通格式化。
      雪已经停了。
      一抬头,我看见的是头上顶着雪花的黑衣男人,在寝室楼下的雪地跺着脚,将熟悉的保温桶捂在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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