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龙舟赛(上) ...
-
他远远地听见了,站在原地。强劲的日光把他的帽子投下一个黑影,遮住了面颊,看不清神色。我气喘吁吁地跑到他跟前,说:“这次真是谢谢你啊!刚才天宇不太礼貌,你别生气,他就这样一个人,有点骄狂。”
“没什么。”
“对了,你怎么知道要帮我抄《生员守则》呢?”
“那天刚好听到罢了。” 他的话可真少,一下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想了想,便开口道:“有句话,想问你。说了你可别生气。”
“嗯。”
“你头上的瘌痢有多久了?就没想过治一下么?”
他皱了皱眉,“治过一段时间,总没好,后来就没管它了。”
“其实,你这上面的癣痂,一般时候没多大异味,应该还不严重,有得治。但你老是戴个帽子,捂着湿毒气散不出来,所以不容易好。”我边走边说。
“是么?但不戴帽子…… 那天你也看到了。”他语气中透出伤感。
我停了一下,又快步跟上。“如果我说我能治,你信么?”
他停下来,微笑地看着我,露出那对小酒窝。“那你说怎么治?”
我怎么又感觉脸有点烧。但还是镇定了一下,故作神秘地说道:“用巴豆。”
他听了呛了一下,吞了口口水说:“你不是要害我拉肚子吧?”
“哪里啊,是外用!这是个偏方,前几天才看到的。”我一急,娇羞地说道,后面的一句都几不可闻。
他转过头,捂着嘴假装轻咳了一下,说:“这样吧,需要些什么东西,我去准备,改天你帮我治吧,下午我要去参加赛龙舟的,可能没时间。”
我一喜,急忙问:“就是参加州里的龙舟大赛么?我也去看,行不行?”
他也高兴地说:“好!去看看吧,听说赢了的队,每人可以分到一块大洋呢,正好可以做药资,反正我跟我妈说好了,这个星期不回家的。要用的东西明天再去准备。”
“真的?除了巴豆,还要用到蜂腊,药店卖得贵了点儿,自己也能弄的。你会捅马蜂窝么?”
他又呛了一下,嘀咕了一句:“怎么尽是些稀奇古怪的药。”
我哈哈笑了起来。“原来你也怕啊,……”
这样一路说笑地来到江边——龙舟大赛的现场。卖粽子的,卖艾草菖莆的,卖大碗茶的,还有各色人等看比赛的。人山人海,都挤得我们挪不动地儿。他侧着身子在前面一手拨着人群,一手放肩上拉着包裹。我只得在后面扯着他的包裹跟着钻。旁边不知道哪个看不到江中的情形,忘形地扒着前边人的肩。却一下隔开了我和夏武。我:“唉~~”地叫一声。夏武回过头来,见我被挤松了手,一把捞起我的手,带着我往前面挤。
他的手热热的,有点潮。我的脸蓦地就红了,幸好他没回头,没看见。炎炎的烈日,熙攘的人群,潮热的空气,蒸得人鼻子仿佛要喷出火来。我的头上密密地渗出一层细小的汗珠。好不容易挤到主席台前,两个叉叉桩子上面放着一根粗长竹杆,拦住了后面挤挤的人群。我这才停下来喘口气,虚抹了一下额上的汗珠。夏武早放开了我的手,抖开了包裹拿衣服。一边拿,一边对我说:“你就在这儿看吧,我去那边换衣服,等会儿就要上场了。这些你帮我拿一下,回头我再来找你……”
舟那边早有人在招呼他:“武伢子,快点过来!都在上场了……”他看了我一眼就朝那边走去。我抢着叮了一句:“加油!你们一定能赢的……”
隐约我还听见那人问了一句:“那个女伢是哪个?”
“我同学,想看比赛……”
看他走远了,我低头把包裹收拾齐整,手却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摸出来一看,原来是一个用桃核做的小花篮。很古朴的样子,用两根红丝棉线系着。心想他一个男孩子家家的,怎么也带这些零碎的东西。笑笑又放回了他的包裹。
这时听见有人远远地在喊我。抬头张望,却是沈天宇。他从那边船上飞奔过来,还没停下就欣喜地说:“你怎么也在这里?来看我吗?”
“我来看划龙舟,你怎么也在这里?”
“哦,这大赛是我爹牵头和几个有名望的贵人搞的,这不我也过来凑凑热闹,做个评委么?”
“哦。”淡淡地应了声,我拿起包裹挎在肩上,就要走。他一把扯住我,说:“你去哪里?这天热的,人又多,当心挤一身臭汗还看不到。跟我去那边我爹的船上吧,他们会尾随龙舟全程监督的,这样看得清楚些,人又清爽。”说完便肯切地看着我。我有点为难,但想想也是,不想挤一身汗,就只有去那边。比赛完了,在终点还能快点儿找到夏武。
“那走吧。”
他高兴地跟在我后面,直叽咕着:“那边有很多人你也认识的,有大盐商胡斐清,本地最有名的才子费鸿,还有城防的张参谋,李营长……”他后面的说了些什么,我根本不想听,只快步往前走去。
踏过跳板,上了船才细细打量。这船有一丈来宽,近三丈长。栎木做的船身沉重而结实,露出的船舷已磨成褐色,整只船的外面还包了一层铁皮。因为沉实,加上载了这许多人,吃水很深,却也平稳得很。中间舱上用杉木做了一个有窗的凉棚,窗上还简单地雕了一些万字纹。只船头上树了一杆旗,写了一个大大的“盐”字,迎风晃动着,说明了这是官船。
沈伯父他们七八个人都坐在凉棚里喝茶聊天。见我上来了,就招呼了声:“若冰侄女来啦?”其它的人也是朝这边望过来,有的还朝我点了点头。
“沈伯父好!各位先生好……”我笑着应付了声,还没说完就被沈天宇拉到船头甲板上去了。他又转身去舱里面拿了两个杯子,一壶茶并一些粽子出来。就和我俩个盘坐在甲板上喝茶吃食。
一边吃,一边还探过头,啧啧有声地给我介绍:“这舟队都是各地方精选的,前几日刚比过几场,淘汰了数支,剩下的都是前几日的头名,今日该比最后一场赛了,胜出的队除了奖几百大洋,桨手还会破例选进官船或者大商船做事…… 往年可没这么大阵仗…… 因着今年有个闰五,所以隆重些……这赤衣队是官船的,他们可都是老手,黄衣的是胡大老板的,昨天才得了个头名,白衣的是水镇的富户办的……”
我轻抿着茶,闲闲地听着他讲话,也没上心。微风拂着我的秀发,眯了一下我的眼。江面上波光凌凌,闪着耀眼的光。我抬起手,指着龙舟,正要问他为什么要个擂鼓的坐船头上?
就听见主席台上一个人拿了个洋铁皮做的话筒,喊了几句什么,场面马上稍稍静了些。
江面上一溜停了几支龙舟。狭长的龙舟,两尺来宽,却有一丈长。上面坐了十个桨手,都穿着无袖的褂子,分为赤,黄,青,蓝,白,黑六队。龙舟头上,背对着高高翘起的龙头,坐着个擂鼓的汉子。那鼓有磨盘大。各队员都紧腰的紧腰,搓手的搓手,检查桨的检查桨,甚至还有人对着旁边船朝下比着大拇指的。白晃晃的日光,晒得一个个脸上流油,那古铜色膀子是也是亮闪闪的。听见静了下来,各人都摒住了呼吸,拿起了桨,单等那开始的一声。一时间,岸上的人们也几停了议论,场面静得只听见潺潺的流水声。